大院里蹦出的七彩娃儿：第10章 过年

除夕的中午，是年味最浓的时刻。母亲在厨房忙活半天，变戏法似的端出一大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佳肴。一家人围坐桌旁，杯盏相碰，笑语盈盈，互道着暖融融的吉祥话。我总是第一个狼吞虎咽地扒完饭，迫不及待地换上那身崭新的行头，像只出笼的小鸟，一溜烟跑出去找伙伴们显摆去了。

我们这群半大孩子凑在一起，最紧要的任务便是制作自己的“宝灯”。找个空罐头瓶，里头稳稳放上一小截蜡烛，再寻根半米长的结实木棍。棍子一头系上细绳，绳子另一头则绑上一小截比瓶口略粗的短木棍。将这短棍竖着卡进瓶口，让它稳稳横担住，一盏简易却光芒四射的灯笼便大功告成！夜幕降临，我们便提着各自摇曳生辉的小灯笼，像一队小小的夜游神，挨家挨户地“巡视”。因为每家的热炕头上，总会用大盘子盛放着诱人的糖果、喷香的瓜子和饱满的花生。我们这群小馋猫便毫不客气，这家捏几颗糖，那家抓一把瓜子，最后聚在一起，心满意足地“分赃”大嚼。

除夕夜里，父亲母亲总是匆匆吃完象征团圆的饺子，早早收拾停当饭桌，摆好待客的茶水点心，端坐着等待拜年的人潮。可这拜年的人，从不会整整齐齐地来，总是零零散散，一会儿呼啦啦涌进一大帮，一会儿又只来孤零零一两位。父亲母亲每次都热情相迎，更要一次次起身将客人送出大门，一顿守岁的饺子，吃得断断续续，难得安生。后来渐渐摸着了门道，便学着村里大多数人家，紧跟着邻里的节奏。一听到左邻右舍响起“发纸”（祭祖迎神）的动静，我家也立刻张罗起来。

在院子当央摆上供桌，放好擦得锃亮的香炉，恭恭敬敬点上三炷清香，再摆上三双筷子、三个酒杯。母亲手脚麻利地从锅里捞出三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稳稳地供在桌上。这时，地上早已架好的、劈得整整齐齐的干柴被点燃，熊熊的火光跳跃起来。父亲庄重地烧起一叠叠印着钱纹的黄标纸。紧接着，院子里长长的鞭炮被点燃，刹那间，“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寒夜的宁静，硝烟弥漫，红屑纷飞。这肃穆而喧腾的仪式，既是对先祖深切的缅怀，也是对降临人间赐福诸神的热烈恭迎。

仪式完毕，回到暖意融融的炕上，一家人围坐，开始享用那碗寄托着无限期盼的饺子。人人都在碗里仔细翻找，巴望着能咬到那枚包着“福气”铜钱的幸运饺子。一旦真的咬到，那硬硬的触感和清脆的声响，总能带来满心的雀跃和抑制不住的欢笑。

然而，此刻也正是我最感煎熬纠结的时刻。村里的老规矩雷打不动——小辈必须给长辈磕头拜年。家里很快便门庭若市，拜年的人络绎不绝，磕头声此起彼伏。这场景总让我浑身不自在，尴尬万分。于是，小小的我便练就了一样本领：早早蜷缩在暖烘烘的炕梢，紧闭双眼，假装睡得香甜。这“装睡遁”，竟成了我除夕夜的保留节目。可年岁渐长，这招便不大灵光了。父亲每每提起，总说我“死脑筋”、“一根筋”，可我就是拉不下脸，死活不肯去。记得有一年，我依旧硬着头皮赖在家里没出去磕头。大年初一去找伙伴玩耍，刚走到街上，就撞见大人们正恭恭敬敬地给长辈们当街磕头行礼。脸皮薄如纸的我，顿时臊得满脸通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撒腿就往家跑，之后好几天都缩在家里，羞得不敢迈出大门一步。

大概是在十二岁那年，我终于向这顽固的习俗“投降”了。我央求熟门熟路的伙伴小东带着我，在除夕那深沉的夜色里，硬着头皮，一家挨一家地去拜年、去磕头。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有时在一户人家里，会撞上好多位长辈，只得一个接一个地躬身下拜，一个接一个地磕下去。膝盖触着冰凉的地面，额头点着硬实的砖头，心里忍不住暗暗嘀咕：这磨人的老规矩，到底是哪位老祖宗想出来的啊！总算熬过了除夕夜这道坎儿，到了大年初一再出门玩耍，心里便坦然踏实多了。

熬过了除夕，最让人翘首以盼的，莫过于正月十五元宵节了！那热闹劲儿，比除夕更胜一筹。家家户户在十五的午后就开始忙活，把一矬子金黄的玉米棒芯（我们那儿都亲切地叫它“棒瓤”）敲打成细碎的小块，倒上柴油，仔细搅拌均匀，黑亮黑亮的，堆放在院角备用。

天色擦黑，刚吃过香甜的元宵，远远地便听见村头响起了欢快的锣鼓声，咚咚锵锵，敲得人心头发热——这是“撒灯”的信号！顿时，家家户户都行动了起来。点燃那浸透柴油的棒瓤碎块，火苗“呼”地窜起，带着噼啪的轻响和跳跃的星火。人们端着燃烧的“火种”，从堂屋门口开始，沿着门廊，到厢房，再到院子中央的主道，一块接一块、一小堆连着一小堆地撒放下去。霎时间，你会发现，一条条扭动的、闪耀着温暖金红色光芒的“小火龙”，纷纷从各家各户的院门口蜿蜒爬出，活泼泼地游向当街。很快，左邻右舍的火龙首尾相连，汇聚成一条更长、更壮观、在暗夜里熊熊燃烧的“大火龙”，蜿蜒穿行于村落之中，照亮了房舍和一张张欢笑的脸庞。

那时节，小东家可真是出尽了风头！他的父亲格外有心，端着燃烧的棒瓤，不仅沿着门前的路撒，更是一路向上，顺着屋东侧的山坡奋力撒去！只见那跳跃的金红火焰，像一条充满灵性的光带，从山脚人家一直向上、向上，直冲黝黑的山顶。远远望去，宛如一条璀璨夺目的“火龙”逆流而上，直入云霄！再配上此起彼伏、响彻山谷的鞭炮声，和夜空中不时炸开的、五彩缤纷的绚丽烟花，那景象，真是壮美绝伦，如梦似幻，将整个元宵之夜推向了最热烈、最辉煌的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