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里蹦出的七彩娃儿：第7章 奶奶的“唠叨”

无论是欢乐的暑假，还是温暖的寒假，都是我童年最翘首以盼的开心事情。去慈祥的爷爷奶奶家找活泼的哥哥姐姐们玩耍，或是去和蔼的姥姥姥爷家，享受一大群舅舅们无微不至的疼爱，都是我每次假期结束时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的甜蜜理由。

每年寒暑假，父亲都会把我送回魂牵梦萦的爷爷奶奶家，待上一段悠闲的时光。老家孩子多，都是血脉相连的本家兄弟姐妹，相处起来亲密无间，没有任何代沟。无论年龄稚嫩的小与稍显成熟的大，都能在一起无忧无虑地愉快玩耍，也许这就是深入骨髓的血浓于水的根源。那时候最令我“甜蜜煎熬”的，莫过于每一个清晨。天刚透出蒙蒙亮，勤劳的奶奶就轻手轻脚地起来了。她下地点燃灶坑里跳跃的柴火，锅里添上清澈的水。回来便安静地坐在温热的炕沿，开始她絮絮叨叨又饱含深情的讲述。从年轻时与爷爷羞涩的相识，到如今生活中的每一个点滴，尤其是那些刻骨铭心的苦日子与磨难——我们这个人丁兴旺的大家族，是怎样在风雨飘摇中一步步走过来的。奶奶轻声讲述她刚过门时的艰辛：那时她才仅仅十九岁，一个如花般的年纪，就要毅然撑起一个沉甸甸的大家族。下面还有四个的小叔子尚未成家，那份不易，如今想来依然让人心头沉重。那又是思想禁锢的旧社会，女人被强行要求裹小脚。奶奶幼时就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非人折磨。她缓缓讲述裹脚的痛苦经历，字字句句都令人心痛不已。每每听闻，我都深感万幸，自己能沐浴着阳光，生在幸福的新时代，长在鲜艳的红旗下。那个年代太苦了：每天要用长长的白布，把五个脚趾头生生按下去，用布紧紧地一圈一圈缠绕、勒紧。就这么忍着钻心的痛下地走，每艰难地迈出一步，脚下都是无声的泪，都是淋漓的血，都是那吃人的封建社会留下的腐朽糟粕。可敬的奶奶，就是依靠她那不足巴掌大的变形小脚，硬生生撑起了我们家族的一片天——从家徒四壁的一无所有，到能吃饱穿暖；从被人轻视，不被人正眼看起，到赢得四邻八乡人人由衷地竖起大拇指。奶奶全凭着她钢铁般坚强的意志，咬紧牙关挺了过来。她回忆着给生产队锄地，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长拢，一上午也干不到头。那时候的地是广袤无垠的成片沃野，一根垄延伸向天际，根本渺茫地看不到边。生产队每天有繁重的任务，干不完就没有赖以生存的公分，拿什么去换救命的米？家里一大群人都眼巴巴地等着下锅呢！饿极了的时候，实在不得招，就剥苦涩的榆树皮，回家勉强熬汤果腹。田野间什么不知名的野草野果，看见但凡能塞进嘴里吃的，就赶紧弄回去吃。那时节，挨饿的人漫山遍野太多了，甚至无声无息饿死的也不在少数。我的奶奶是一位有着非凡大智慧的人。她独具慧眼地在山上发现了一颗小小的杏树幼苗，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弄回家，郑重地栽在了院子里。这棵看似普通的杏树，后来为我们带来的，远不止是甘甜的果肉，更是奶奶深谋远虑的智慧的结晶。在我六岁的时候，杏树就已经长成了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郁郁葱葱，生机盎然，颇有几分像《西游记》里仙气飘飘的人参果树，高大且富有一种朴素的仙气。每年，累累的金黄、橙红、青翠的杏子都沉甸甸地挂满了每一条伸展的杏枝。远远望去，整棵树流光溢彩，宛如一颗满载希望的摇钱树。每次杏子成熟，爷爷都会乐呵呵地挨家打电话，让孩子们回去摘杏吃。因为这颗杏树结的是极其罕见的甜核杏——不仅饱满多汁的杏肉清香可口可以吃，连里面坚硬的核仁剥开后也是香脆清甜可以吃的，成为我们每年最期待的品果盛宴。临走时，爷爷奶奶必定要我们大包小包地拿上满满一大包，若是不拿，他们便会佯装生气。看着我们津津有味地吃得开心，他们布满皱纹的脸上总是绽放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当我们懂事地递给他们吃，爷爷奶奶总是摆摆手说：“吃够了，早就吃够了！”其实，他们是生怕我们不够吃，不够拿。善良淳朴的爷爷奶奶不仅热情地让我们拿，还一个劲儿地嘱咐我们多拿些，好给叔叔大爷们的同事、我们的同学也分一些尝尝，事事总是为我们每一个人周到地考虑。健谈的爷爷总爱跟来串门的同村人，眉飞色舞地显摆（或者说“自豪地讲述”）他的几个儿子、女婿，还有孙女孙子们个个都有出息地在城里上班。“瞧瞧，共产党每个月按时就给我们家开老大一笔多少多少的钱哩！在这十里八乡，咱们家那绝对是数一数二的体面人家喽！”这爽朗的笑语，无疑是爷爷胸膛挺得最高时最自豪的地方。

奶奶也常讲述姐姐小时候遭的罪。姐姐幼时，因大爷大娘闹了别扭，大娘一时赌气回了娘家，大爷又因工作繁忙的原因，把年幼体弱的姐姐送回了老家，由奶奶照顾。因为年纪太小，身体底子又薄，总是生病。最严重的时候，可怜的小人儿全身竟然长满了吓人的脓疮。坚强的奶奶就用旧报纸，一块一块小心地去粘附那些流脓的伤口，帮助止住脓液。慢慢地，创口开始凝结，奶奶再用温热的毛巾敷湿紧紧粘住的报纸，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把报纸从结痂处撕下来。有些报纸早已与新生的血肉死死地连接在一起，撕扯的疼痛可想而知，奶奶就凭着超人的耐心，一次一次去尝试剥离。经过无数个没日没夜的精心照顾，姐姐的身体才奇迹般地慢慢好了起来。可以说，是奶奶用她布满老茧却无比温暖的手，硬生生将姐姐从可怕的死亡线上拽了回来。姐姐真是个有福气的人，这份福泽也延续至今，以致后来，姐姐自然成了我们这些小辈争相学习的榜样，她对爷爷奶奶也始终怀着最深沉的感恩之心，是最孝顺的。虽然清晨听着奶奶的讲述时常常困得眼皮打架，但又实在不想错过奶奶生命长河中任何一段珍贵的过往经历，就强打着精神硬是咬牙挺着。加上奶奶讲到激动处时不时辅以抑扬顿挫的声调和生动的手势等“音效”，那氛围，简直使你根本无法入睡。有时候，一直默默抽着旱烟的爷爷也会兴致勃勃地插上几句。我就安安静静地做个专注的倾听者。兴致高时，他们也会讲些关于父亲母亲年轻时的事给我听：父母刚结婚时，母亲在大家庭里很受气，上面有两个嫂子，家里的许多累活重活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年轻的母亲身上。父亲当时远在他乡上班，母亲一个人时日子还好，自从有了我以后，她便常常用两块结实的粗布把我牢牢地绑在身后，就那样背着我去干活。那些艰难的苦日子，就是这么一点一滴、日复一日地慢慢熬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