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奶奶的土豆丝
小时候的我,在奶奶眼里可是个“会过日子”的好孩子。每次放学路上,看见马路边掉落的枯树枝,总要一根根捡起来抱回家,给奶奶当烧柴。邻居见了常笑问:“一根小树杈能顶啥用?”我的小脑袋瓜里却有自己的道理:“奶奶说了,一根树杈煮熟一粒米就够了!”奶奶听了,总会笑眯眯地夸我懂事。
记忆里,奶奶做的土豆丝简直是人间至味!那味道,至今想起来都让人流口水。每次炒土豆丝,奶奶总用那个放在茶几上、平时用来垫暖壶的大搪瓷托盘给我们盛,堆得小山似的。可即便如此,那诱人的香气和滋味,总让我们三个小馋猫风卷残云,次次都吃得盘干碗净。而爷爷奶奶呢?他们常常就着咸菜下饭。奶奶也因此落下个“毛病”:每次孩子们回来吃饭,她总是让我们先吃,紧着我们吃,她自己就吃一点点,然后就说“饱了,饱了”,生怕我们吃不饱。奶奶为我们留下的生活印记太多太深了。直到现在,每次我打鸡蛋,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她的声音:“哎呀,你们这样打鸡蛋太败家了!”她总是用小勺,仔仔细细地把蛋壳里残留的每一丝蛋清都刮得干干净净。奶奶是个极其聪慧又坚韧的女人,十九岁嫁给爷爷,一生任劳任怨,把这个大家庭操持得井井有条,样样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晚年儿孙满堂,承欢膝下,正是她应得的福分。
在奶奶家无忧无虑地度过了两年学前班,父亲又将我接了回去。原本打算让我继续在奶奶这边上小学,但父亲考虑到奶奶夹在我、哥哥和二姐几个孩子中间,平衡关系实在为难,便果断放弃了这个想法。再加上那时,母亲的小饭店也关张了。记得那时治安不像现在这么好,店里总有些喝酒闹事的人。有一次学校放假我在家,就亲眼目睹了一场冲突,都动了刀子,伤了人,行凶者跑了,派出所来了好多警察。因为年纪小,后来具体怎么回事也就不知道了。父亲工作太忙,母亲一个人实在照应不过来店里的事,也担心安全,索性就把店铺盘了出去。
就这样,带着从奶奶家收获的满满的爱与珍贵的童年记忆,我完美地“毕业”于那所充满温情的乡村学前班,即将背起书包,踏入人生崭新的阶段——开启我的小学生涯了。
父亲在工作地方安稳扎根后,在周边村子亲手盖起了一栋房子。这栋朴实无华的房子,承载了我整整十三载沉甸甸的记忆。如今偶尔路过,总忍不住再去看看:斑驳破旧的主房,低矮歪斜的仓房,荒草蔓生、几近淹没小径的院落,与左右邻居窗明几净、生机勃勃的景象,形成了刺眼的鲜明对比。
后来,我们有了崭新的家,也真正在村子里落地生根,成了地地道道的本村人,拥有了自己肥沃的土地。刚来那几年,因是势单力薄的外来户,难免经常受些无端的欺负。所幸有父亲在乡政府工作的关系,对方倒也不敢太过造次。村子里虎头虎脑的男娃特别多,基本上家家都是两个。记忆里最多的,就是这些比我略长几岁的“二子们”。我所受的那些稚嫩的欺负,源头大抵都来自他们。比他们再大点的孩子,对我们则温和许多,常常统一指挥着,带着我们一群小不点一起玩耍。那时候武侠剧风靡一时,我们便乐此不疲地模仿,进行五花八门的角色扮演。虽然磕碰挂彩在所难免,但那份纯粹的快乐,至今难忘。
最令人翘首以盼的,莫过于乡里放映队来各村放电影了。他们利索地支起一块巨大的白幕,这头稳稳架好嗡嗡作响的机器,两个黝黑的轮子不知疲倦地来回转动,神奇的光束便在白布上流淌出生动的画面。全村老小,扶老携幼,密密麻麻地坐在空旷的场地上,屏息凝神地观看。此起彼伏、发自肺腑的笑声,时常盖过了电影本身的声响。那时候,我心底无比羡慕那些放电影的工作人员,想着天南海北的好看片子他们都抢先饱览,挨个村子悠哉游哉地转悠,还能享受乡亲们倾其所有的好吃好喝招待,既开阔了眼界,又混了个肚圆,真是神仙般的日子。晚上看完精彩纷呈的电影,第二天,领头的大孩子们便会兴致勃勃地带着我们这些小萝卜头,热火朝天地重演昨日银幕上的侠骨柔肠与快意恩仇。
那时有个叫铁华的大哥哥,是当之无愧的“孩子王”。他威风凛凛地带领着我们玩各种正邪对立的游戏。大家就地取材,用笔直的杨树棍,仔细地去了皮,权当寒光闪闪的宝剑,呼喝着一起“砍砍杀杀”。我们都心甘情愿地追随他玩耍,虽然他每次都理所当然地扮演光芒万丈的正义主角,可大家还是趋之若鹜地去找他。
岁月荏苒,渐渐大的哥哥们、“二子们”都陆陆续续长大了,纷纷离开村子外出打工谋生。那时候村里对教育普遍不够重视,孩子们大多初中一毕业,家里就急急打发出去,到外地打工挣钱,好为将来娶媳妇攒下家底。村里就剩下我们这群年纪相仿、精力过剩的孩子,成了村子里的“人形大喇叭”,走到哪里,就把喧闹带到哪里。
村子里张姓是枝繁叶茂的大户。母亲与一位张姓的儿媳妇投缘,拜了干姐妹。她家有两个儿子,老大比我小一岁,老二比我小三岁。哥俩在我们那个小小的村落里,年纪轻轻便已声名远播。这名声,并非源自学业,而是源于灶台间那令人惊叹的厨艺。那时节,家家户户都倚仗着敦实厚重的大铁锅煮饭,无论是捞米饭还是焖米饭。每当父母披星戴月上山劳作,小哥俩便留在家中,竟也能稳稳当当地将饭菜备好。此事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全村,乡亲们无不啧啧称奇,打心底里佩服这俩小不点儿——年仅七岁的哥哥领着五岁的弟弟,竟能像模像样地驾驭灶火!要知道,那大铁锅捞饭,讲究的可是分寸火候的精准拿捏。米粒入水早了,捞出的饭硬得硌牙;迟了,则软烂如粥。尤其那烧火的功夫,火势太猛,极易糊锅焦底,饭就失了香;炒菜亦是同理,水多则寡淡,水少则难逃焦糊的厄运。这看似寻常的炊烟之事,实则蕴藏着深厚的生活智慧,小哥俩小小年纪竟能掌握得如此精妙,怎能不叫人刮目相看,由衷赞叹?
记得我第一次斗胆尝试做饭,是父亲去外乡公干,母亲则跟着村里的车,兴冲冲地赶往城里“抓奖”去了。那时城里正流行在广场上支起偌大的彩棚,设立一二三等奖,奖品尽是些令人眼馋的家用电器——彩电、洗衣机、电饭锅什么的。母亲便是去凑这份热闹了。因路途遥远,她中午铁定赶不回来吃饭,临行前嘱咐我,饿了就去隔壁小东家,或者自己随便弄点东西垫垫肚子。我心念一动,选择了在家自力更生——我最心心念念、馋涎欲滴的主食,正是母亲烙得那层层分明、外酥里软的千层饼!于是,我凭着模糊的记忆,壮着胆子开始和面。懵懂无知的我,哪里懂得该放多少水?结果弄得满手黏腻,面粉糊糊沾得到处都是,狼狈不堪。情急之下,我突发奇想:是不是该加点荞面?念头一起,说干就干。嘿,倒真管用了!手上的面糊总算搓了下去。如此笨拙地反复尝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面团终于在我手中勉强成形。接着便是擀面,笨手笨脚地擀开成一张硕大的面片,再小心翼翼、尽量均匀地抹上油,吃力地从一头卷起,用刀切成小块,最后再擀成小面饼。
烧火倒算是我的“拿手好戏”,毕竟母亲做饭时,我常是那个蹲在灶膛前,被火光映红小脸的“火头军”。麻利地点上火,锅里滋啦一声倒入油,我便一股脑儿把那些小面饼全放了进去——心想大铁锅宽敞,多放几个也无妨。谁知随着锅温节节攀升,滚烫的油烟猛地腾起,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我顿时慌了手脚,顾不得饼是否熟透,手忙脚乱地把它们统统铲了出来,赶紧灭了灶膛里跳跃的火苗。捏起一张烫得人龇牙咧嘴的千层饼,左手倒右手,鼓起勇气对着那焦黄斑驳的边缘咬了一大口!饼在嘴里烫得直哈气,胡乱嚼了几下便囫囵咽下,压根没尝出滋味。不甘心地又咬一口,细细咂摸,只觉得除了明显的焦苦和粗粝的硬度,似乎……也还能吃?正当我皱着眉头,却强装享受地啃着这“杰作”时,母亲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她看着满屋缭绕、尚未散尽的青烟,又瞅瞅我手中那卖相实在不敢恭维的饼,先是惊讶,继而嘴角慢慢漾开笑意,眼角笑纹里盛满了欣慰——母亲万万没想到,我竟能鼓捣出成品,而且居然……熟了!听了我磕磕巴巴的描述,她温柔地纠正了我步骤上的错误,最后竟还带着几分骄傲,认可了我这“初出茅庐”的做饭能力!
自那以后,每逢独自在家,我便乐此不疲地练习烙千层饼。日复一日,竟也渐渐摸到了门道,技艺日益纯熟,几近炉火纯青。一次去奶奶家,奶奶慈爱地知道我好这口,起身就要去和面。我胸有成竹地拦住她:“奶奶,我来吧!”爷爷奶奶面面相觑,眼中写满了意外与疑虑。我二话不说,挽起袖子便投入“实战”。特别是当我在那口熟悉的大铁锅前,手腕轻巧地一颠,一张张饼便如同听话的白蝴蝶般在空中灵巧地翻飞、稳稳落下,最后一张张金黄酥脆、完美无瑕地盛入盘中时,爷爷奶奶简直看呆了,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吃饭时,他们不停地、由衷地夸赞:“哎呀呀,真是了不得!一张糊的都没有!”一家人围坐,嚼着那喷香的饼,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那顿饭,吃得格外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