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里蹦出的七彩娃儿：第19章 那些年的录像厅

最令我暗暗佩服的，就是同屋的初三这小子。他是个豪爽的蒙古族，平日里颇有些不拘小节。周一到周五，他几乎从来不刻意捯饬自己，头发常带点睡痕，校服也沾着粉笔灰。然而一到周六早上，他必定老早就骨碌爬起来，精神抖擞地开始收拾自己:用清凉的水又洗头又洗脸刷牙，换上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服，然后神清气爽地出门去。起初，我们几个都认定这小子铁定是去甜蜜约会了，心里还羡慕得紧。慢慢地才从只言片语中知道，原来每周六的中午，他都要雷打不动地去他大爷家蹭饭一一他那颇有威严的大爷就在高中部当着不大不小的领导。下午酒足饭饱回来，就是专属我俩放飞自我的欢乐时光了:一头扎进烟雾缭绕的游戏厅打得昏天黑地，或是溜达到学校围墙边上那家灯光昏暗的小店借来厚厚的小说。店里的书架挤得满满当当，一排排泛黄的古龙小说，一排排封面磨旧的金庸小说，只要是沾着“侠”字、带着“武”味的，无一不是我们俩的心头挚爱。每人贪婪地捧上一本，像两只慵懒的大猫，趴在各自的床上，心无旁骛地一看就是整整一天。有时候看得太痴迷、太投入，竟浑然不觉地错过了吃饭的时间，非得等到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发出响亮的抗议声，才恍然惊觉早已饥肠辘辘。两个人相视一笑，赶紧一起冲出去，狼吞虎咽地扒拉几口热气腾腾、金黄诱人的蛋炒饭，抹抹嘴，又迫不及待地回来，重新趴回床上，继续神游在那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武侠世界里。就是这般废寝忘食、如痴如醉地沉浸其中，仿佛灵魂已脱壳而出，穿越到了那个仗剑天涯、行侠仗义的热血江湖。偶尔看得眼皮打架，迷迷糊糊睡着了，奇妙的梦里竟也顺着书里的故事情节，天马行空地往下延展。待到醒来以后，揉揉惺忪睡眼再看书，惊异地发现后续竟然和梦里梦到的情节一样!那一刻，感觉自己简直天生就是该混迹江湖的

再碰上实在无聊透顶的时候，我俩的掂点就换成了学校门口边上那个总是飘散着爆米花香和汗味的录像厅。小小的放映室里挤满了和我们一样寻求刺激或放松的学生。最让我们百看不厌的，就是风度翩翩、007系列里的传奇特工邦德一一他仿佛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与致命，每次执行任务都有风情万种的美女如影随形相伴左右，更总能在千钧一发、最危险的关头神奇地化险为夷。“喜剧之王”周星驰的那些无厘头搞笑电影，即使看了一遍又一遍，哪怕早已将故事情节烂熟于心，银幕上他夸张的表情和荒诞的台词，依然能像神奇的魔法，逗得人前仰后合、开怀大笑。“拼命三郎”成龙主演的那些惊险刺激又带着独特滑稽感的功夫动作片，塑造着一个个正义凛然的化身。看着他一次次在镜头前真刀真枪地冒着巨大的生命危险，去完成各种看似不可能的高难度任务，尤其听录像厅老板或老影迷说起，成龙拍戏时从来不用替身，所有的那些看得人皮发麻的高危动作，都是他亲力亲为完成时，内心对他那份近乎偏执的敬业精神，更是充满了由衷的，近乎崇拜的敬佩。李连杰的功夫片则是另一种极致享受，看他行云流水，刚柔并济的功夫表演，拳拳到肉，招招精彩，每一个充满力与美的打斗场面都是我们不愿错过的视觉盛宴。还有“发哥”周润发那高大帅气的身影一登场，自带强大气场，总让人情不自禁地幻想“那要是我该有多好”……这些让人魂牵梦萦的好看影片，成了我们周末最奢侈的享受，我俩乐此不疲地一遍又一遍去重温、去观赏。

记得有一次，印象格外深刻。我俩刚看完刺激的007之《明日帝国》，还正沉迷于片中那辆能神奇隐身的未来汽车的幻想中无法自拔呢，放映室的门帘一掀，进来几个看着高二模样的高年级学生。他们熟门熟路地选了张片子，塞进录像机，就开始播放。刚开始，屏幕上的画面有些昏暗暧昧，我俩还没太看出是怎么回事呢，心里还寻思着“这大概是个新出的恐怖鬼片吧”。随着情节缓慢推进，露骨的镜头越来越多，我俩才猛地反应过味来——天哪!这分明就是俗称的、让我们面红耳赤的三级片啊!看着电视上那些越来越露骨、令人心跳加速的画面，我俩像被烫到似的“腾”地从座位上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出了那间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尴尬的影像厅。然而，那些挥之不去的、带着强烈冲击感的画面，却像烙铁一样深深地印在了脑海里，久久地、不受控制地回荡着，脸颊也烧得滚烫。

那是之后，我俩便极少再踏足那个昏暗嘈杂的录像厅了。然而，一次寻常的周六晚上，他突然约我去录像厅包夜，我鬼使神差地随他去了。

狭小憋闷的屋里早已挤坐着不少人，破旧的靠椅俩俩并排，歪歪斜斜地排了好几行。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和若有若无的汗酸气。大约在晚上十一点光景，吱呀一声门响，又悄没声息地溜进来一对男女。我们都没太当回事，毕竟夜深人静，稀稀拉拉总还有人来。之所以格外记住了这一幕，纯粹是因为那个女的——偌大个屋子里，就她孤零零一个女性身影，扎眼得很，想不记住都难。谁承想，不大一会儿，那男的就开始粗声大气、蛮横无理地嚷嚷，非让老板换片。我俩还暗自纳闷儿呢：看得正起劲儿、好好的，换什么片子？老板似乎有些不情愿，但终究拗不过那男的咄咄逼人的架势，极不情愿地换了片子。刹那间，只看到电视屏幕里，一个浓妆艳抹、身着极度暴露的女子，扭着妖冶的身段就搔首弄姿地走了出来！那一瞬，我感觉自己脑袋“嗡”地一下，像被重锤击中，滚烫的血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手脚瞬间冰凉——这，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禁忌的黄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