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与弟弟发生摩擦
初二下学期,我和弟弟的生活轨迹发生了改变。我们经过一番考虑,最终选择了在班主任老师家里寄宿。那时,挨着学校围墙的后面,鳞次栉比地排列着许多低矮的平房,不少人家都招揽寄宿的学生。班主任的家,就安安静静地坐落在学校的正对面,近得几乎能听到上课的铃声。选择搬出去的原因,除了地理位置的得天独厚,另一个难以启齿却无比真实的原因是——学校的饭菜实在难以下咽:顿顿雷打不动就一个寡淡油腻的炖菜,让众多借读生纷纷选择在外边解决“温饱”,核心诉求无非是:吃得像个“人”样儿!在学校食堂吃饭,规矩是八个人围一桌,通常就是一个宿舍的成员。没有凳子,所有人只能弯腰站着,像一群抢食的雏鸟。美其名曰“站着吃容易消化,也不乱讲话”。倒也是实情,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快速吃完,只为能早点冲回宿舍,舒舒服服地躺到那张属于自己的小床上——饭后床上躺,据说营养吸收才好嘛!
然而,这在校外寄宿的短短半年,却成了我记忆中最五味杂陈、最难以磨灭的一段时光。并非因为它多么美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它过得太过悲催,如同陷入了一个晦暗的漩涡,许多令人沮丧甚至痛苦的事情都集中在这半年爆发了。首先是失恋的阴霾笼罩着我,心情跌入谷底,无处发泄的怨气,竟像失控的野兽,最终扑向了最亲近的弟弟身上。一场激烈的“战争”猝不及防地爆发了。最让我日后痛悔不已、觉得自己“没心没肺”的是,冲突过后,我竟对他不管不顾,径自摔门回屋,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直到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怒喝将我惊醒——是老叔!他脸色铁青,一脚踹在床沿上,震得我魂飞魄散:“还睡!你弟弟进医院了!”那一刻,恐惧像冰水瞬间浇透全身。老叔二话不说,拽着失魂落魄的我直奔医院。急诊室外,老姑和老姑夫早已守候多时,他们看着我,眼神里交织着熊熊的怒火和深深的失望,那目光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我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深深地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爬行,终于等来了医生的诊断结果——万幸!弟弟并无大碍,只是些皮外伤。我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提心吊胆的心,这才“咚”地一声落回肚子里,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后怕和自责:我太过冲动了!简直是混账透顶!竟然对自己的亲弟弟挥起了拳头!此后的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深陷在懊悔的泥潭里无法自拔,反复咀嚼着自己的卑劣和不堪,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个东西!以至于后来那个女孩回头找我,我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厌恶和决绝,半点情面都没给,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放弃了她。
所幸,弟弟有着大海般宽阔的胸襟。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仿佛那场风波从未发生,依旧亲热地喊我“哥”。大哥听闻此事后,更是气得七窍生烟,把我叫去狠狠地训斥了一顿,那严厉的口吻是我从未领教过的。然而,最让我刻骨铭心、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的,是父亲那雷霆般的震怒。父亲平时极少动手,管教我的“重任”多由母亲承担。记忆里,母亲常用的“兵器”是家里扫炕的笤帚疙瘩,那玩意儿在我顽劣的童年不知被打碎了多少把,堪称我家更新换代最频繁的“消耗品”。而我,每每见势不妙,便像受惊的兔子般选择夺路而逃,要么一头扎进小东家避难,要么在村子的犄角旮旯里躲藏起来,直到父亲一圈又一圈,不厌其烦地将我从某个草垛后或柴房里“缉拿归案”。但自从我上了初中,仿佛一夜长大,母亲挥舞笤帚的次数也日渐稀少。可那一次,父亲是真的暴怒了!在他朴素而刚直的观念里,对自己的血脉至亲动手,是绝对不可触碰的底线,是绝不可原谅的忤逆!他盛怒之下的一顿毒打,力道之重、记忆之深,成了我成长路上最惨痛也最清晰的一道烙印。那晚,我拖着浑身仿佛散了架般的剧痛,像一滩烂泥般趴在冰冷的炕上,脸颊紧贴着粗糙的炕席,滚烫的、咸涩的泪水终于无声地决堤,顺着鼻梁肆意流淌,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是源于内心那撕心裂肺的悔恨和对自己深深的唾弃。
上了初三那一年,大哥因一些原因,毅然选择了辍学,怀揣着模糊的憧憬与年轻的倔强,孑然一身北上,去了繁华却也陌生的BJ闯荡。弟弟则去了自家亲戚家借住,曾经形影不离的“三剑客”就这样,带着几分仓促与无奈,短暂地分道扬镳了。
按照父亲不容置疑的要求和老叔语重心长的坚持,我又回到了高中部宿舍安顿下来吃住。那时,恰逢外边租房的学生渐多,宿舍倒显得不那么拥挤了,依旧是六个人:两个初三的,两个高一的,两个高二的。大家白日里各自忙碌着自己的学业和心事,主要的交集都浓缩在晚上熄灯前那段宝贵的时光里。那些高中部的学长们,仿佛掌握了校园秘闻的钥匙,总爱眉飞色舞地给我们这两个初三的“小弟”,绘声绘色地讲述他们班级里层出不穷的八卦轶事一一哪个清秀的男生和哪个文静的女生悄悄牵了手,哪个愣头青又为了心仪的姑娘,和另一个男生在操场上上演了“争风吃醋”的幼稚矛盾。要不就是带着几分炫耀的口气,吹嘘自己如何幸运地处了对象,描述着在一起时那些甜蜜或刺激的种种细节。我和那个初三的同伴,常常慵懒地躺在上铺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饶有兴致地听着,偶尔插上几句调侃,或者就纯粹附和着他们,适时地送上几句夸张的赞美。日子,就在这些喧闹与分享中,流淌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粗糙却温暖的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