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遇袭
林渊出了靠山村,一直沿着平时乡亲们进城的路走。
走了大半日,晌午的日头毒辣起来。他在路边茶棚歇脚,就着清水啃硬饼。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正唾沫横飞地议论。
“听说了吗?天剑城诛仙剑阁这回广发‘剑帖’,说是遴选外门弟子,可阵仗比往年都大!”
“可不是,连好些世家子弟都往那边赶。我看啊,醉翁之意不在酒。都是奔着欧阳长老去的…”
话到关键处,几人声音陡然压低,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林渊垂下眼,捏着饼的手指微微收紧。剑帖?欧阳长老?这些信息碎片般涌入脑海,和他所知的一切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他只知道,父亲说这玉佩与天剑城欧阳靖有关,那死了的陌生人要求带信的人好像也和这个人有关系。
休息片刻,林渊重新上路,这次他刻意避开了热闹的路,选了条更僻静的小路。
因为他知道身上的玉佩秘密像一块灼炭,揣着它,便无法心安理得地走在阳光坦途上。
山间林木渐密,日影西斜,将树影拉得诡谲怪异。就在他穿过一片格外茂密的橡树林时,身后极细微的“咔嚓”声,像枯枝被不经意踩断。
林渊后背瞬间绷紧。他没有回头,脚步甚至未曾慌乱,只是不着痕迹地加快了速度,同时耳朵捕捉着风里的每一丝异动。不是野兽,野兽的脚步和呼吸不是这样。是人,而且刻意放轻了脚步。
又一声,更近了。
他猛地向前一扑,几乎是同时,一道锐风擦着他的后脑勺掠过,“夺”地一声钉在前方的树干上,是一枚黝黑无光的菱形镖,尾端还在微微颤动。
林渊根据本能就势翻滚,躲到一块山石后面,心脏在胸腔里直擂鼓。他抬眼看向飞镖来处,树影幢幢,不见人影。
“谁?”他喝问,声音在山林里荡开,只惊起几只飞鸟。
回应他的是从侧面袭来的第二枚、第三枚飞镖,角度刁钻,封住他左右去路。对方显然是个老手,不想立刻要他的命,更像是……在逼他出来,或者试探。
林渊咬牙,从包袱里摸出随身携带的柴刀——那也是他父亲以前的猎刀,刃口已有些旧了,但握在手里,多少带来一丝冰凉的真实感。他不能一直躲着。
看准飞镖间隙,他矮身疾冲,朝着飞镖射来的大致方向扑去。果然,左侧一棵大树后,一道灰色身影一闪而过。
林渊追了上去。灰衣人身法灵活,对山林地形似乎颇为熟悉,总是领先他几步,却又不彻底甩脱,像在故意引着他往某个方向去。
追逐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传来隐约的水声。灰衣人突然加速,跃过一片灌木,消失了。
林渊紧随其后冲过去,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断崖,崖下传来湍急的河水轰鸣。而那人,就站在崖边,背对着他。
“引我来此,有何目的?”林渊握紧柴刀,刀刃向外,声音竭力保持平稳。
他快速打量对方,灰布衣衫毫不起眼,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正转过来,冷冷地看向他,那眼神里没有杀意,却有一种审视的漠然。
灰衣人不答,目光落在了林渊因奔跑而微微敞开的衣襟处——那里,玉佩的红绳露出一小截。
“把玉佩交出来”灰衣人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果然是为了它!林渊心一沉,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灰衣人的眼神也紧紧盯着林渊,还流露出几分不可察的波动了,然后再重复说:“玉佩,留下,你可以走。”
林渊摇头,将玉佩塞回衣内,贴肉藏着。“除非我死。”
灰衣人似乎叹了口气,下一瞬,他动了。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几乎化作一道灰影直扑而来,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柄软剑,毒蛇般刺向林渊咽喉。
林渊举刀格挡,“锵”的一声,柴刀巨震,虎口发麻,刀和精钢软剑的差距立显。他踉跄后退,灰衣人剑势连绵,如影随形,点向他周身要害,却每每在最后关头偏移毫厘,依旧不是致命杀招,更像是一种凌厉的逼迫和……某种奇怪的检验。
林渊毫无章法地挥刀抵挡,全凭一股狠劲和在山林间摸爬滚打的敏捷躲闪,身上很快多了几道血口,火辣辣地疼。他被逼得不断后退,离崖边越来越近,河水咆哮的声音充斥耳膜。
终于,一次格挡后,他手中的刀被软剑巧妙一绞,脱手飞出。林渊胸前空门大开,灰衣人的剑尖抵在了他的心口。
冰冷的剑尖隔着衣服,正点在玉佩的位置。
灰衣人的眼睛近距离盯着他,那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疑虑,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惋惜,但最终归于冷硬。“最后机会,玉佩。”
林渊喘着粗气,额头汗水混着血水流下。他看了看身后咫尺之遥的悬崖,下方河水奔腾如雷。又转回头,迎上灰衣人的目光。
电光石火间,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窜入脑海——对方似乎并不真想立刻杀他,更不想让他落入他人之手?这悬崖,或许是……
他没有时间细想。林渊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猛地一仰!
在灰衣人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林渊的身影直直坠下断崖,瞬间被翻涌的水汽和震耳欲聋的水声吞没。
灰衣人一个箭步冲到崖边,只看到下方白浪滔滔,哪里还有人影。他握着剑,在崖边站立良久,面巾下的表情莫测。最终,他收起软剑,深深看了一眼咆哮的河水,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
冰冷刺骨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巨大的冲击力让林渊几乎晕厥。他死死憋住一口气,任凭激流裹挟着身体横冲直撞,不知撞上多少顽石,全身无处不痛。混乱中,他只记得将玉佩紧紧攥在拳头里,棱角几乎嵌进掌心。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之际,一股相对的缓流将他推到了水边。他挣扎着,用最后一点力气扒住一块岩石,狼狈不堪地爬上岸,瘫倒在石滩上,剧烈咳嗽,呕出大量河水。
天已经完全黑了,他躺在冰冷的石头上,浑身湿透,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疼得钻心。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而来。
他还活着。玉佩也还在。
林渊咧开嘴,想笑,却扯痛了嘴角的伤口。他看着漆黑无星的夜空,眼神里那点最初的茫然和不安,在经历了白日的追杀和这濒死一跃后,反而被一种淬炼过的冰冷与坚硬所取代。
只见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拧干衣角的水,辨明方向。河的下游,隐约有灯火闪烁,像是一处小村。
他必须去那里,处理伤口,弄点吃的,然后……继续上路。
他摸了摸胸口紧贴的玉佩,湿冷,却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更烫。然后,他迈开脚步,一瘸一拐,却无比坚定地,朝着那点微弱的灯火走去。
他咬紧牙关,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闷哼。每一次迈步,右脚踝都传来锥心的刺痛——方才从高处坠河,恐怕是扭伤了。
不能停。身后的黑暗里,或许还有眼睛在盯着。
下游的灯火看着不远,却隔着曲折的河滩与乱石。他尽量利用岸边的阴影移动,湿透的衣裳紧贴着皮肤,被夜风一吹,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胸口那块玉佩确实在发烫,不是错觉,那热度透过皮肉,几乎要灼到心里去。
灯火渐近,能看清是几簇昏黄的光晕,散落在高低错落的屋舍轮廓间。是个临河的小村,此刻万籁俱寂,只有水声潺潺。
村口有座简陋的木板桥,桥头挂着一盏风灯,在微风里摇晃,投下不安的光影。
他正待走上桥头,脚步却猛然顿住。因为他感觉到有人在跟着,而且距离很近。
于是他立刻闪身躲到桥墩的阴影后,屏息凝神。
此时胸口玉佩的温度忽然攀升了一瞬,尖锐的灼痛让他眉头紧皱。几乎同时,村子深处,传来一声极短促的闷响,像是重物倒地,又迅速被什么掩盖过去。
不是巧合。这玉佩……在预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疑虑和身体的剧痛。进去,是险境;后退,是河滩与无尽追杀。他没有退路。
目光扫过黑沉沉的河面,又看向村中那些沉默的屋舍。他忽然弯下腰,从河滩捡起几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然后,他脱下湿透的外袍,拧了拧,胡乱缠在腰间,露出里面深色的劲装,这样在暗处更不易察觉。
他没有走桥。
而是悄无声息地滑入河中,忍着刺骨冰冷和伤腿的疼痛,借着桥墩和岸边礁石的阴影,泅渡到对岸,在一处坍塌的河堤下上岸。这里,离最近的一栋黑着灯的低矮柴房不过数丈。
这个村子,好像不太对劲,静得太出奇了。
他拐过两个弯,来到一座稍显齐整的院落前。院门开了一道缝,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他隐在对面屋角的黑暗里,观察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院内没有动静,没有埋伏的迹象,只有正屋窗纸上,映着一个微微佝偻的人影,似乎在缓缓走动。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张等待猎物踏入的网。
他掂了掂手中的碎石,瞄准院落侧后方一棵老树的树冠,用巧劲掷出一块。
“啪嗒。”树枝折断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正屋的人影骤然定住。
就在这一刹那,他动了。不是冲向院落,而是疾退数步,翻身攀上身后房屋低矮的屋檐,伏低身体,将自己完全融入屋脊的阴影中,目光死死锁住院门。
“吱呀——”
院门被轻轻拉开。出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灰衣杀手,而是一个提着油灯、头发花白的老妪。她面容愁苦,眼睛红肿,朝着发出声响的老树方向张望了一下,叹了口气,喃喃道:“野猫子也来催命呀……”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看起来只是个普通老妇人。但他没有动。玉佩依旧在发烫,甚至比刚才更烈。
老妪蹒跚着朝柴堆走去,似乎想去收拾什么。就在她经过院中一口石井时,异变陡生!
突然,井口中一道黑色人影如鬼魅般暴起,手中短剑寒光直刺老妪后心,随即狠狠抽出,这一下狠辣至极,老妪根本来不及反应就静静地躺在了地上,一抹鲜红色的血色在地上慢慢绽开。
此刻林渊看到这一切,本能地想躲,但他也已经被发现了,于是将左手蓄势已久的碎石疾射而出!
“铛!”一声脆响,碎石精准击中那人的剑身,火星四溅。
黑衣人身形一折,竟如同没有骨头般,反向弹射,直扑林渊藏身的屋檐!速度快得惊人,显然早就察觉了他的位置。
陷阱中的陷阱!
林渊心头一凛,足下发力,屋瓦哗啦作响,人已向后翻腾落下。脚刚沾地,伤处剧痛钻心,身形不免一滞。黑影如附骨之疽,凌空扑下,短剑划出致命弧线。
避无可避!
生死关头,他反而彻底冷静下来,眼中厉色一闪,想本能用手去格挡。
“嗤!叮”
林渊来不及去挡,身上就传来触及硬物的怪异感觉,并非触及血肉。而对方的短剑划破他胸前的衣衫,触及了那枚滚烫的玉佩。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来自远古的轻鸣,以玉佩为中心骤然荡开。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无形的波动。
黑衣人如遭雷击,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嘶叫,竟硬生生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软软滑落,再无声息。身边掉下来一块像是黑色令牌的东西。
林渊踉跄站稳,低头看去,黑衣人蒙面的黑巾下,七窍渗出黑血,已然毙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外,已有被惊动的零星灯火和脚步声传来。
不能留了。
他迅速从黑衣人旁边拿起那一块非铁非木的黑色牌子。入手沉甸甸,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他从未见过的符号。来不及细看,塞入怀中。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前——衣衫破口处,玉佩静静贴着皮肤,黯淡无光。刚才那瞬间的嗡鸣与光芒,仿佛只是错觉。
他知道,这玉佩的秘密,比他想象的更危险,也更惊人。而追杀他的势力,手段之诡谲、布局之深,也远超预期。
于是林渊撕下衣摆,匆匆包扎了手臂和脚踝最严重的伤处,从老妪的厨房摸走两个冰冷的粗面饼子,揣进怀里。
然后转身,没入柴房后更深的黑暗里,朝着与来路相反的方向,再次启程。
灯火被抛在身后,前方山峦起伏,如同巨兽匍匐的脊背。夜还很长,路也更长了。
而怀中的玉佩与那块冰冷的黑色腰牌,像是两团沉默的火焰,灼烧着他的胸膛,也照亮了前方更为狰狞的、迷雾重重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