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4章人间突围
人间突围·第十三章
医院的消毒水味裹着春日的风,成了祥子近来最熟悉的气息。小玲住院敲定了手术日期,定在一周后,祥子把日子在手机日历上标红,旁边写着“玲手术,平安”,字被反复点触,屏幕上留了浅淡的印子。他给早餐店关了门,跟小芳说先歇段时日,等小玲好利索了再开,小芳执意要帮忙照看盼盼,祥子拗不过,约好每天早晚接送时交接,也算省了大半心。
盼盼总算顺利进了公办园,小班的教室朝阳,靠窗的位置摆着她的小书包,上面挂着王老师送的布兔子。祥子每天五点半起床,先去菜市场买新鲜的青菜和排骨,炖上软烂的汤,装在保温桶里,再去小芳家接盼盼。送孩子上学要绕三条街,七点前必须送到,园门口的保安师傅认得他,总笑着说“祥子,今儿又早”,他笑着应着,目送盼盼跑进教室,才敢转身往外卖站点赶。
早高峰的单子最密集,祥子专挑医院、写字楼附近的单接,一来顺路,送完能拐去病房看小玲,二来这些地方单量稳,挣得也多。外卖箱里总塞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给小玲的汤,一样是个薄薄的笔记本,等餐的间隙、红灯的功夫,他就掏出来写几句——有时是盼盼今早说的“爸爸煮的汤比幼儿园的甜”,有时是小玲说胸口不那么闷了,有时是骑手兄弟们帮忙捎的药,都是琐碎的日常,却是他撑着往前走的底气。
到了上午十点,不管手里有没有单,祥子都要去趟医院。小玲刚住院时总怕耽误他跑单,一遍遍催他快走,说自己能行,后来见他每天雷打不动来,便不再劝,只等着他递过保温桶,小口喝汤,听他讲盼盼在幼儿园画了画,讲今天跑单遇到个客气的顾客,给了双倍小费,讲小周帮他接了好几单远单,算钱时却一分不肯多要。
“别总让小周帮你,他也得养家。”小玲舀着汤里的排骨,往祥子碗里拨,“你这几天都瘦了,别硬撑。”
祥子接过碗,大口吃着,含糊道:“没事,我身子骨结实,跑单也是歇着。再说小周他们乐意帮,咱记着情,等你好了,咱请大伙来家里吃饺子。”
说话间,他伸手摸了摸小玲的额头,确认没发烧,又帮她掖了掖被角,护士进来换药,叮嘱术前要清淡饮食,少劳累,祥子一一应着,记在小本子上,末了又问了三遍注意事项,才放心离开。
从医院出来,日头正盛,祥子骑着电动车往站点赶,手机提示音接连响,都是新订单。他咬着牙接了五单,全是写字楼的午餐单,赶得急,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透了深蓝色夹克的领口,也顾不上擦。有一单超时了两分钟,顾客没投诉,反倒说“看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辛苦了”,祥子心里一暖,连声道谢,转身又冲进了人流里。
中午十二点半,是盼盼的午休时间,祥子抽空给幼儿园老师发消息,问盼盼乖不乖,有没有闹着找妈妈,老师很快回了消息,附了张盼盼睡觉的照片,小脸贴在枕头上,睡得安稳。祥子看着照片,嘴角弯了弯,疲惫好像也消了大半,他给老师回了句“麻烦您多照看”,便又扎进了午高峰的单潮里。
下午四点,幼儿园放学早,祥子算好时间,提前结束跑单,往幼儿园赶。盼盼看见他,举着手里的画跑过来,画纸上是三个小人,红衣服的是妈妈,蓝衣服的是爸爸,扎小辫的是自己,旁边还画了个太阳,涂得满纸金黄。“爸爸,你看,老师说我画得好!”盼盼把画递到他手里,叽叽喳喳讲着今天在幼儿园学了唱歌,还吃了草莓点心,“妈妈啥时候好呀,我想妈妈了。”
祥子蹲下来,把画小心折好放进兜里,摸着她的头说:“妈妈很快就好了,等妈妈出院,就来接盼盼放学,还带盼盼去买草莓。”他没敢说手术的事,只哄着孩子,牵着她的手往医院走——每天放学,盼盼都要去病房看妈妈,哪怕只待半小时,也得见一面才肯回家。
病房里,小玲正靠着床头看书,是祥子带过去的《市井温度》,她说闲着也是闲着,再看看他写的字。盼盼扑到床边,抱着小玲的胳膊撒娇,讲幼儿园的趣事,小玲听得笑着,脸上的气色比前些天好了不少。祥子站在一旁,看着母女俩说话,悄悄去走廊给护士站送了点水果,又跟主治医生确认术前准备,医生说各项指标都达标,不用太担心,他悬着的心才算又放下一分。
傍晚六点,祥子牵着盼盼离开医院,先送孩子去小芳家,嘱咐小芳晚上给盼盼煮点粥,别吃太甜,又跟小芳说要是孩子夜里闹,就给他打电话,哪怕跑单到半夜,他也能赶过来。小芳总说他太细,让他放心,祥子却总觉得亏欠,塞了些钱给小芳,小芳不肯收,最后拗不过,说等小玲好了,帮着早餐店多干几个月活抵账。
从芳家出来,天已经黑了,城市的路灯次第亮起,祥子又打开外卖软件,接了几单晚高峰的单。夜里的风凉,他把夹克拉链拉到顶,电动车穿梭在巷子里,车灯照亮前方的路,也照亮外卖箱上那枚“市井温度”的贴纸。偶尔路过夜市,看见卖草莓的摊位,他会停下来买一小盒,不是给盼盼,是给小玲——医生说术前吃点甜的,能宽心,小玲爱吃草莓,以前舍不得买,现在只要她想吃,祥子再难也会满足。
夜里十点,祥子送完最后一单,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去医院。病房里灯还亮着,小玲没睡,等着他,桌上放着那盒洗干净的草莓,已经吃了几颗。“今天跑了多少单?”小玲问,声音轻轻的。
“不多,够咱娘仨花销,也够攒点手术费。”祥子坐在床边,拿起一颗草莓喂到她嘴边,“你尝尝,甜得很。”
小玲咬了一口,点点头,眼里泛着光:“祥子,委屈你了,又要跑单,又要顾我和盼盼。”
“啥委屈不委屈的,”祥子笑了,握住她的手,“咱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得一起扛。以前难的时候,你陪着我,现在该我陪着你了。等你手术顺利,盼盼在幼儿园好好上学,咱的期房交了,搬新家,我接着写《时间的河》,把咱这阵子的日子也写进去,让大伙都知道,再难的坎,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过得去。”
夜里十一点,祥子才从医院离开,往城中村的出租屋走。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陪着他,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掏出小本子,借着路灯的光写了一句:“今日盼盼画了全家福,小玲吃了三颗草莓,跑单三十单,离手术费又近了一步,一切都在往好里走。”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天,月亮很亮,像当年元宵节挂在天上的银盘。他想起那时送完汤圆回家,小玲留着暖黄的灯,盼盼睡得香甜,如今日子虽难,可那盏灯还在,那份暖还在,身边的人也在,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回到出租屋,祥子简单洗漱,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累得浑身酸痛,却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过术前要准备的东西:住院手续、缴费单、盼盼的接送时间表、跑单的路线规划,每一样都要捋顺。他拿出手机,给王老师和刘编辑发了消息,说术前一切顺利,谢谢他们的帮忙,又给小周发了消息,说明天的早单他能自己接,不用再帮忙,小周很快回了句“有事随时喊我,别硬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床边,祥子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手术顺利”,一遍又一遍。他知道,这几天是最难熬的,一边是病床前的牵挂,一边是生计的奔波,一边是孩子的照料,可他不能垮,他是小玲的依靠,是盼盼的爸爸,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天快亮时,祥子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他看见小玲手术顺利出院,盼盼牵着妈妈的手,在新家的月季花前笑,他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刚出版的《时间的河》,阳光洒在一家人身上,暖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