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3章 灾难降临
人间突围·第十三章
春末的风彻底暖了,护城河的垂柳垂了满枝绿绦,玉兰落了一地白瓣,踩上去软乎乎的。祥子的外卖箱上,多了个印着“市井温度”字样的小贴纸,是小周送的,说骑手群里都认这个,见着了总愿意多搭把手。日子像熬熟的米粥,温吞稠厚,盼盼背着小书包在巷口跑跳的模样,成了祥子每天归程最盼的风景——盼盼三岁了,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纪。
择校的事,小玲从开春就念叨。城中村的民办幼儿园便宜,可场地小,师资也单薄;稍远些的公办园口碑好,学费划算,就是名额紧,要户籍要房产,他们的期房还没交房,户籍没迁过来,卡在了门槛上。夫妻俩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算路子,小玲托同村的小芳打听,祥子送外卖时,也特意绕去公办园门口,跟保安师傅递烟搭话,打听报名的章程。
“实在不行,就先去民办的过渡,等交房迁了户,再转去公办。”祥子揉着发酸的肩膀,送了一天外卖,腿肚子都打颤,“就是委屈孩子半年。”
小玲叹了口气,给祥子揉着肩:“委屈倒不怕,就怕民办的照顾不过来。盼盼胆小,万一受了欺负……”话没说完,她忽然捂住胸口,弯着腰轻咳起来,脸色白得像墙上的旧报纸。
祥子慌了,扶着她问:“咋了?是不是累着了?这阵子早餐店忙,你别硬撑。”
“没事没事,”小玲直起身,摆了摆手,“许是呛着了,过会儿就好。”
祥子没放心上,只催她歇着,往后早餐店的活多让小芳盯,她只管算账收钱。可接下来几天,小玲总说胸口发闷,偶尔咳几声,饭量也减了,原先圆润的脸,眼下竟显出些憔悴。祥子逼着她去社区医院检查,医生说像是支气管炎,开了些药,吃了却不见好,反倒夜里常醒,说胸口疼。
公办园的报名通知贴出来那天,祥子拿着材料去试,果然被拒了,老师说得直白:“要么有户籍,要么有房产证,二者缺一不可,规矩不能破。”祥子站在园门口,看着里头嬉戏的孩子,心里又涩又闷,既愧没能给盼盼凑齐条件,又愁小玲的身子,两桩事压得他喘不过气。小周看他愁眉不展,说骑手群里有个家长,去年也是没户籍,托了社区开的长期居住证明,再加上务工合同,总算报上了公办园,让他去社区问问。
那天下午,祥子没跑外卖,陪着小玲去社区开证明,顺便拐去市医院复查——他实在不放心她的身子。社区办事的大姐很和气,听了他们的情况,说符合条件,给开了居住证明,还说帮着跟公办园递句话,让他们等消息。祥子心里刚松了口气,医院的检查结果就出来了,医生拿着报告单,神色凝重,让他们去肿瘤科再做个详细检查。
“医生,是不是……是不是不好?”小玲攥着祥子的手,指尖冰凉,声音都在抖。
祥子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扶着她说:“别瞎想,医生就是让咱再查查,稳妥。”可他看着报告单上“肺部占位性病变”几个字,脑子嗡嗡作响,去年送外卖时,见过有顾客因为这个住院,他那时还庆幸自己家人安康,从没想过,灾难会落到小玲身上。
肿瘤科的检查做了三天,结果出来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雨。医生把祥子叫到办公室,说确诊是肺癌中期,万幸没扩散太远,尽快手术,再配合化疗,有治愈的希望,只是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少说要十几万。
祥子站在办公室门口,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十几万,对他们来说,是刚付了首付的房贷,是盼盼的学费,是早餐店的周转金,是他送几百上千单外卖才能攒下的数。他想起这些年的日子,从报纸糊窗到有了碎花窗帘,从一无所有到有了家有了孩子,好不容易熬出了头,怎么就撞上了这道坎。
他没敢在医院哭,抹了把脸,走到走廊里,看见小玲坐在长椅上,望着窗外的雨,肩膀微微耸动。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沙哑却坚定:“玲,咱治,多少钱都治。房子首付能退,稿费还有结余,我再多跑几单外卖,小周他们说了,骑手群里能帮着凑点,王老师刘编辑那边,我也去开口,总能凑够钱。”
小玲转过头,眼泪砸在祥子的手背上,滚烫:“祥子,咱不治了吧,十几万呢,还得供盼盼上学,还得还房贷,咱折腾不起……”
“胡说!”祥子打断她,眼眶红了,“钱没了能再挣,你要是没了,我和盼盼咋办?这个家咋办?咱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的日子,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忘了?以前咱连饭都吃不饱,不也熬过来了?这次也一样,咱一起扛,不是孤军奋战。”
那天晚上,他们没回家,在医院附近的小旅馆住下。盼盼托给了同村的小芳照看,小芳说放心,她会把盼盼当亲妹妹带。祥子给王老师打了电话,王老师当即说,他手里有积蓄,先打过来五万,不够再想办法;刘编辑听说后,连夜联系出版社,把《时间的河》的剩余稿费提前结算了,转了三万过来;小周在骑手群里一说,半天功夫,就凑了两万多,骑手们你五百我一千,都是跑单挣的血汗钱,备注里写着“祥子哥加油”“玲姐早日康复”。
公办园那边也来了消息,社区帮着协调后,同意让盼盼报名,说特殊情况特殊对待,还说园里有公益补贴,学费能减免一部分。祥子拿着手机,看着一条条转账信息,看着公办园老师发来的通知,心里又酸又暖——那些他曾照亮过的人,此刻都成了照亮他的光,那些他以为的孤军奋战,原来从来都是万众同行。
小玲躺在旅馆的床上,看着祥子对着手机一遍遍道谢,忽然笑了,眼里有了光:“祥子,你看,咱的日子,还是甜比苦多。”
祥子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窗外的雨停了,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想起当年报纸糊的窗,想起雪夜送外卖的摔跤,想起拿到作协会员证的恍惚,想起新书分享会上的掌声,那些艰难的突围路,每一步都没白走,正是那些苦,才让此刻的甜更真切,正是那些孤单的跋涉,才让此刻的陪伴更珍贵。
“嗯,甜比苦多。”祥子轻声说,“等你好了,咱就去公办园送盼盼上学,等交房了,咱就搬新家,种上你喜欢的月季花,我接着送外卖,接着写《时间的河》,写咱怎么一起扛过这道坎,写这些帮咱的人,写咱的日子,越过越甜。”
小玲点点头,靠在祥子肩头,慢慢闭上了眼。夜色温柔,月光正好,祥子知道,这又是一场新的突围——为了爱人,为了孩子,为了那些牵挂的人,为了这滚烫的人间烟火。这一次,他依然不怕,因为他知道,身后有光,身旁有爱,脚下有路,所有的艰难,终会被岁月酿成甘甜。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祥子牵着小玲的手,去医院办理住院手续。路上,他看见护城河的垂柳,又抽出了新的嫩芽,嫩绿鲜亮,在阳光下格外好看——就像他们的日子,纵然历经风雨,也终将在扎根的土地上,抽出新芽,迎来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