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暗中的善意
2025年10月29日星期三凌晨
柬埔寨4号公路,西哈努克港至贡布段
坐标:北纬10°37′,东经103°45′(约)
卡车驾驶室里有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汗味。司机姓孙,山东人,副驾姓陈,河北人,都是跑这条线的老司机。车厢里除了我们四个,还堆着些编织袋,散发出一股鱼腥味。
“从西港出来的?”孙师傅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手,他自顾自点上,深吸一口,“看你们这模样,是工地上的吧?”
“嗯。”我点头,没多说。
“逃出来的?”陈师傅转过头,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李大力坐在副驾后面的座位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是从村里抢来的刀,一直没扔。他没说话,但肌肉绷紧了。
“算是吧。”我说。
孙师傅笑了笑,笑容在烟头的红光里一闪而逝:“别紧张,我们不是坏人。这阵子,从西港、云壤那边逃出来的中国人多了去了。有坐船的,有走路的,有搭车的。你们运气好,碰上我们,这条路上抢钱的、绑人的,多了去了。”
车窗外,黑暗像浓墨一样化不开。车灯切开一小片光亮,照亮前方几十米坑坑洼洼的路面。远处偶尔有灯火,是村庄,星星点点,很快被甩在后面。
老王靠着窗,昏昏欲睡。小刘抱着书包,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李大力盯着孙师傅的后脑勺,像盯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雷。
“你们去哪?”我问。
“贡布,”陈师傅说,“送货。你们呢?”
“也去贡布。”
“去贡布干啥?那边也乱了。本地人看见中国人就骂,说是中国人把物价炒高了,把地买光了。”
“那你们还去?”
“混口饭吃呗。”孙师傅弹了弹烟灰,“这车木头,送到贡布一个中国人开的家具厂。跑完这趟,我们就回金边,不干了,太他妈危险。”
“金边怎么样?”
“乱。”陈师傅吐出一个字,顿了顿,“大使馆门口排长队,全是想回国的。机票涨到天价,还买不到。有钱的包机走了,没钱的堵在使馆门口,哭爹喊娘。”
车厢里沉默下来。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开了大概半小时,前面有灯光。是检查站,简易的木头棚子,横着根栏杆,旁边停着辆破吉普,几个穿制服的人歪在椅子上打盹。车灯晃过,他们站起来,挥挥手里的手电。
“操,检查站。”孙师傅骂了一句,减速,停车。
一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用手电照驾驶室。光晃过我们的脸,刺眼。他说了句柬埔寨语,孙师傅摇下车窗,递过去几张小额美元。那人接过,数了数,又说了几句,手电光在我脸上停了停。
“Passport?”他用蹩脚的英语问。
我摇头。护照在工地办公室,被老赵锁起来了,没带出来。
那人皱皱眉,又看向老王、李大力、小刘。都没护照。他退后一步,对同伴喊了句什么。棚子里又出来两个人,手里拿着本子,开始记录车牌。
“没事,”孙师傅低声说,“给钱就行。”
他又递过去几张美元。那人接过,看了看,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意思是“不够”。
孙师傅咬牙,又掏出几张。那人这才满意,挥手放行。
栏杆抬起,卡车缓缓通过。开出几百米,陈师傅才骂出声:“狗日的,一趟比一趟贵。上个月五十,这个月一百,下次是不是要五百?”
“能过去就不错了。”孙师傅重新挂挡,“前几天,有辆车没给够钱,人被拖下去打了一顿,车扣了,现在还在路边停着。”
“咱们……没护照,怎么办?”小刘小声问。
“凉拌,”李大力冷笑,“要么给钱,要么挨打。”
“那要是没钱呢?”
“没钱?”李大力转过头,看着他,“那就等死。”
小刘不说话了,把脸埋在膝盖里。
天快亮时,我们到了贡布。城市不大,沿河而建,法式老房子混着柬埔寨吊脚楼。街上人不多,店铺大多关着,墙上贴着标语,柬文,看不懂,但能认出“中国”两个汉字,被红笔打了个叉。
卡车在一家家具厂门口停下。厂子不大,铁门紧闭。孙师傅按喇叭,按了很久,铁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柬埔寨保安探出头,看见是中国人,又缩回去,喊了几声。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穿着睡衣,睡眼惺忪。
“老孙?怎么这时候到?”
“路上不好走,”孙师傅跳下车,“卸货吧。”
那男人看了看我们,皱眉:“这几位是?”
“路上捎的,工地逃出来的,没地方去。”孙师傅递了根烟,“老周,帮帮忙,给口吃的,歇歇脚。”
老周打量我们几眼,目光在我手臂的纱布上停了停。“进来吧,”他挥挥手,“小声点,别让本地人看见。”
我们跟着他进厂。厂房里堆着木料,弥漫着锯末味。角落里有个小房间,是办公室,有沙发,有茶几。老周从柜子里拿出几袋面包,几瓶水。“将就吃。吃完赶紧走,我这儿也不安全。”
我们道了谢,狼吞虎咽。面包是柬埔寨本地生产的,甜得齁人,但饿了一天一夜,什么都好吃。老王吃不下,只喝水。我掰了一小块面包,泡软了,递给他。他勉强吃了两口,又咳起来。
“老爷子病得不轻啊,”老周皱眉,“得去医院。”
“没钱。”我说。
“没护照,有钱也去不了医院。”孙师傅叹气,“医院看见中国人,先报警。”
老周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药瓶,递给我:“抗生素,我老婆吃的,还剩几片。给他吃,一天两次,一次一片。”
我接过,道谢。
“你们打算去哪儿?”老周问。
“不知道。”我说。
“往东走,是越南,”老周压低声音,“但边境封了,过不去。往南走,是白马,那边有船,偷渡去泰国。但贵,一个人至少一千美金,还不安全,翻船、被抓是常事。”
“往北呢?”
“往北是金边,更乱。前几天,金边有中国人开的超市被抢了,老板被砍死,警察不管。”老周摇头,“要我说,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去。”
“等多久?”
“天知道。”
吃完面包,孙师傅和陈师傅要走了。他们还得回金边。临走前,孙师傅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张纸条。“这上面有个电话,金边一个开旅馆的中国人,姓吴。要是能到金边,打这个电话,就说我介绍的,他能帮忙。”
“谢谢。”我把纸条收好。
“别谢我,”孙师傅拍拍我肩膀,“这世道,中国人不帮中国人,谁帮?”
他们开车走了。我们留在老周的厂里。老周给了我们一条旧毯子,让我们在办公室沙发上挤挤。他锁上门,说白天别出去,晚上再说。
我们挤在沙发上。老王吃了药,睡了。李大力很快就打起了呼噜。小刘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我躺在最外面,听着外面的动静。
有鸟叫,有摩托车声,有本地人说话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广播声,高棉语,激昂的语调,像在演讲。墙上挂着日历,是2023年的,早就过时了。但日期那一页,被人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租金到期。
租金到期。老周的厂子,怕是也撑不了多久。
迷迷糊糊睡到下午,被敲门声惊醒。老周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快,收拾东西,走。”
“怎么了?”
“本地人聚在门口,说厂子污染,要砸。”老周急得冒汗,“从后门走,快!”
我们爬起来,抓起东西。老王还迷糊着,我架着他。后门是扇小铁门,通着一条巷子。巷子很窄,堆着垃圾,臭气熏天。我们跑出巷子,外面是条小街,几个柬埔寨年轻人骑着摩托车呼啸而过,看见我们,吹了声口哨,没停留。
“往河边走,”老周指着东边,“河边有船,给钱就能走,去哪儿都行。”
他说完,转身锁上后门,消失在巷子深处。
我们沿着街往东走。贡布是座小城,街道狭窄,两旁是老旧的殖民地建筑,阳台上晾着衣服。行人不多,偶尔有摩托车驶过。看见我们,都投来异样的目光——警惕的,厌恶的,好奇的。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河边。贡布河不宽,河水浑浊,漂着垃圾。岸边停着些小船,木头的,带马达。船夫大多是本地人,皮肤黝黑,坐在船头抽烟。看见我们,有人招揽生意,用生硬的英语喊:“Boat!Boat!”
我们走过去。一个船夫站起来,伸出两根手指:“Two hundred dollar, go to Ha Tien。”
Ha Tien,河仙,越南边境城市。阿勇的地图标着,贡布往东,到河仙,过境就是越南。
“一百,”李大力砍价。
船夫摇头,很坚决:“Two hundred。 No bargain。”
我们四个人,身上加起来不到五百美金——我缝在裤腰的两千四百人民币,李大力藏的铁盒子里有两百美金,小刘有三百美金,老王有五百美金,这是他们全部的家当。八百美金,是回家的希望,是老婆的医药费,是儿子的学费,是孙女的幼儿园钱。
“一百五,”李大力说。
船夫还是摇头,转身要走。
“等等,”我喊住他,“一百八,现在就走。”
船夫停步,回头,伸出三根手指:“Three hundred。”
“操!”李大力骂。
“三百就三百,”我说,“但我们要安全的船,不翻船,不被抓。”
船夫笑了,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Safe。 Safe。”
成交。我们上了船。船很小,最多坐六个人。船夫发动马达,突突突的声音响起,船离开岸边,驶向河心。
河面不宽,但对岸看起来很远。河水是土黄色的,流速不快。两岸是茂密的红树林,盘根错节,一直延伸到水里。阳光很烈,照在河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老王靠着船舷,闭着眼,脸色惨白。船摇晃,他捂着嘴,想吐。小刘抱着书包,盯着水面发呆。李大力坐在船头,手按着刀,警惕地看着两岸。
船开了大概半小时,进入一片开阔水域。远处能看见大海,蓝灰色的一片,和天空混在一起。风大了,浪也大了,船颠簸起来。
船夫突然关了马达。
“怎么了?”我问。
船夫不说话,指着前方。雾气里,出现几个黑点,是船。船速很快,朝我们开过来。马达声由远及近,能看清船上是几个穿制服的人,端着枪。
“Police!”船夫脸色变了,重新发动马达,想调头。
来不及了。那几艘船呈扇形包抄过来,把我们围在中间。是水上警察,或者边防军,看不清。他们喊话,高棉语,听不懂,但手势看懂了:停船,检查。
船夫举起手,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我们的船被逼停,那几艘船靠过来,跳过来几个人,端着步枪,枪口对着我们。
“Passport!”一个像是头目的人用英语喊。
我们摇头。
他皱眉,挥手。两个士兵跳上我们的船,开始搜身。李大力想反抗,我按住他。士兵搜得很粗暴,把我们的包倒过来,东西撒了一船。万用表、工具、药、饼干、绳子、刀、火柴、盐、巧克力,散落在船板上。我的全家福掉出来,被一个士兵踩了一脚,鞋印印在儿子脸上。
“Money!”头目喊。
我们把钱掏出来。我缝在裤腰的两千四百人民币,李大力、小刘、老王的美元,都交出去。头目数了数,大概八百美金,塞进自己口袋。
“Go!”他挥手,示意我们下船。
“船呢?”我问。
“Confiscated!(没收了)”他指着我们的船,“Illegal crossing!(非法越境)”
船夫跪下来,用高棉语哀求。头目一脚把他踹下船。船夫掉进水里,扑腾着,往岸边游。
我们被押上他们的船。船上还有几个中国人,蹲在角落里,垂着头,像待宰的牲口。我们被命令蹲下,枪口对着我们。
船发动,朝着来的方向开回去。不是贡布,是另一个方向。岸边是茂密的红树林,看不到人烟。
“他们……要带我们去哪儿?”小刘声音发抖。
没人回答。
船开了大概一个小时,靠岸。岸边有个简易码头,木头搭的,延伸进水里。码头上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还有几个穿便装的,皮肤黝黑,眼神凶狠。
我们被赶下船,押进一间铁皮屋。屋子不大,没窗,只有一扇铁门。地上是水泥,湿漉漉的,有股霉味。铁门关上,锁死,世界陷入黑暗。
黑暗里,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李大力在骂,声音压抑。小刘在哭,抽泣。老王在咳,咳得撕心裂肺。我摸黑找到他,扶他坐下。他的手冰凉,在抖。
“老杨,”老王喘着气,“我……我可能……走不出去了。”
“别胡说。”
“真的,”他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我那五百美金……是给我孙女攒的……幼儿园学费……你帮我……帮我带回去……”
“你自己带回去。”
“带不回去了……”他声音渐低,又开始咳。
我摸黑从工具包里翻出药——老周给的抗生素。倒出两片,塞进老王嘴里。他没水,干咽,咽得艰难。
铁门外有脚步声,有说话声,高棉语。然后是钥匙开锁的声音,铁门被拉开一条缝,光线漏进来,刺眼。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
他说了一句柬埔寨语,我们听不懂。
然后他说了第二句,是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
“想活命,一个人,两千美金。”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