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异途:第2章 枪声与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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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枪声与选择

2025年10月28日星期二阴

柬埔寨西哈努克省云壤港工地

坐标:北纬10°37′12″,东经103°30′18″

老赵跑了。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我被汽车引擎声惊醒。扒着窗户往外看,两辆越野车亮着大灯,碾过泥泞的路面冲出工地大门。前头那辆是老赵的黑色丰田,后面那辆没见过,车窗贴着深色膜。

我冲下楼,车已经没影了。办公室的门敞着,里面一片狼藉。文件撒了一地,椅子倒着,那个老赵常坐的老板椅上,搭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

工人们陆续围过来,有人打开灯。灯光下,能看清地上散落的除了文件,还有几个空烟盒、半瓶矿泉水,以及一张撕碎的合影——是老赵和几个柬埔寨官员的合照,从中间撕开了。

“我操!”李大力骂了一句,冲进里间。保险柜开着,里面空空如也。他踹了保险柜一脚,铁门哐当一声。“钱!钱呢?!”

“早他妈转移了。”说话的是钢筋工老孙,他在柬埔寨干了五年,皮肤黑得像炭。“上礼拜我就看见老赵往车上搬东西,还以为是要送礼。”

人群炸了锅。

“狗日的!卷钱跑了!”

“工资!老子的血汗钱!”

“追!追回来!”

“追个屁!车早没影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张被撕开的合影。照片里老赵笑得灿烂,搂着柬埔寨官员的肩膀,像亲兄弟。现在,照片从两人中间撕开,老赵那一半被踩了个鞋印。

第一批撤侨。老赵说的第一批,原来是他自己。

老王咳着走过来,脸色蜡黄。“走了也好,省得碍眼。”

“工资怎么办?”小刘声音发抖,“三个月工资,一万多块……”

“当喂狗了。”老王摆摆手,又咳起来,这次咳出一口带血的痰,他用手帕捂住,手帕迅速洇开一片暗红。

天亮了。雨后的工地像一片废墟。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起重机沉默地矗立着,像巨兽的骨架。食堂没开火,厨房冷锅冷灶。几个柬埔寨本地工人蹲在竹棚门口,默默看着我们,眼神里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嘲讽。

上午十点,来了两辆皮卡。车上跳下七八个人,穿迷彩服,但不是军装,样式杂乱,有的戴贝雷帽,有的扎头巾。为首的是个黑瘦汉子,腰里别着手枪,用生硬的柬埔寨语夹杂着英语喊话。

阿勇——那个翻译,从人群里走出来,点头哈腰地跟黑瘦汉子说话。说了几句,阿勇脸色变了,转身对我们喊:“他们是‘西哈努克省地方安全委员会’的!说我们工地非法占用土地,要查封!所有人,立刻收拾东西离开!”

“离开?去哪儿?”有人喊。

“爱去哪儿去哪儿!”黑瘦汉子用英语吼道,手按在枪套上,“一小时!一小时后还在这里的,按非法入境处理!”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冲回工棚拿行李,有人站在原地骂娘,有人跪下来求阿勇:“跟他说说,我们没地方去!钱也没了!让我们再住几天!”

阿勇摇头,低声说:“快走吧。这些人惹不起,真开枪。”

我回到工棚。李大力在往编织袋里塞东西,衣服、鞋子、半包烟,动作粗暴。老王坐在床边,看着那个装工具的帆布包发呆。小刘慌慌张张地收拾他的书,手在抖,一本《测量学》掉在地上。

“杨师傅,怎么办?”他抬头看我,眼镜片后的眼睛通红。

“收拾东西,先离开这儿。”我说。

“去哪儿?”

“不知道。先离开再说。”

我把工具包背上,很沉。万用表、工具、药、饼干、绳子、刀、火柴、盐、巧克力。裤腰里的两千四百块钱人民币,胸口口袋的全家福。摸了摸,都在。

老王的东西少,就一个编织袋,装着几件衣服和那个木工工具盒。他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我扶住他。他摆摆手,自己站稳,把编织袋背上。袋子不重,但他背得吃力,腰弯着。

李大力装好编织袋,又从床板下摸出个铁皮烟盒,塞进怀里。“走吧。”

我们四人走出工棚。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工人们大包小包,拖家带口——有些人把老婆孩子从村里接来,挤在工棚里。孩子哭,女人骂,男人蹲在地上抱着头。那几个穿迷彩服的人端着枪,大声呵斥,推搡着人往大门外赶。

阿勇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我们。我走过他身边时,他嘴唇动了动,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往东走,别去金边。金边乱了。”

“去哪儿?”我问。

“贡布。或者……越南。”他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迅速转身走开。

我把纸团攥在手心,没看,塞进口袋。

大门外,是一条土路。两边是荒地,长着半人高的杂草。更远处是零星的棕榈树和铁皮屋,是本地人的村子。工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挤在土路上,不知该往哪儿去。

有人喊:“去金边!找大使馆!”

有人喊:“去西港!那里有中国人!”

有人喊:“回国!我要回国!”

争吵,推搡,哭喊。李大力啐了一口:“一群傻逼。大使馆要是管用,老赵能跑?”

“那咱们去哪儿?”小刘问。

我看了一眼老王。他咳着,额头冒虚汗,站不太稳。东边,阿勇说往东走。东边是贡布省,再往东是越南。可越南在哪儿?怎么去?要多少钱?老王这身体,能走多远?

“先离开这儿,”我说,“找个地方歇脚,再想办法。”

我们顺着土路往东走。身后,工地大门关上了,那几个穿迷彩服的人站在门口,像守着一座空城。太阳出来了,毒辣辣的,照在背上,汗湿透了衣服。

走了大概两公里,路边有个废弃的棚子,可能是以前看田用的,半边屋顶塌了。我们钻进去,躲太阳。棚子里有股霉味,地上是干草和老鼠屎。

老王靠着墙坐下,喘得厉害。我给他水,他喝了一口,又咳出来,水里带着血丝。

“老王,你得去医院。”李大力说。

老王摇头,闭着眼,不说话。

我把阿勇给的纸团掏出来,展开。是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用圆珠笔画的。上面标着几个地名:西哈努克港(Sihanoukville)、贡布(Kampot)、越南边境(Vietnam Border)。有一条红线从西哈努克港延伸到贡布,再往东进入越南。红线上有几个小字:小心检查站。

背面用中文写着一行字:别信任何人,尤其是中国人。找船,别走陆路。

“这玩意儿靠谱吗?”李大力凑过来看。

“不知道。”我把地图折好,收起来。

“阿勇为什么帮你?”

“不知道。”

小刘小声说:“我听说……阿勇的姐姐在贡布开旅馆,专门接待中国人。”

“那更去不得了,”李大力冷笑,“专门坑中国人的,能是好人?”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车声。我们趴到棚子边往外看。两辆皮卡开过来,正是早上在工地那伙人。车停在路边,几个人跳下车,对着工地方向指指点点,然后朝我们这边走过来。

“操,追来了?”李大力压低身子。

“不像,”我说,“他们没拿枪。”

那几个人走到离棚子几十米的地方停下,其中一个掏出手机打电话。说的是柬埔寨语,听不懂。但能听出语气很激动,像是在吵架。

电话打了大概五分钟。挂了电话,那几个人骂骂咧咧往回走,上车,掉头,开走了。

我们松了口气。

“他们说什么?”小刘问。

“听不懂,”我说,“但肯定不是好事。”

我们在棚子里待到下午。老王吃了李大力偷来的药,睡了会儿,脸色好了些。我拿出压缩饼干,分给每人半块。硬,硌牙,但顶饿。水只剩半瓶,得省着喝。

傍晚,天边泛起火烧云。远处工地方向,冒起一股黑烟,像是烧着了什么。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焦糊味。

“他们在烧东西,”李大力说,“不想留证据。”

“咱们怎么办?”小刘问,“在这儿过夜?”

“不行,”我说,“这里离工地太近。得再走远点。”

我们重新上路。沿着土路往东,没有目标,只是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四个人的影子在土路上拖曳着,歪歪扭扭。路边开始出现稻田,绿油油的,有农民在田里干活,看见我们,直起腰看,眼神警惕。

天快黑时,我们走到一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铁皮屋顶,木头柱子。村口有个小卖部,亮着昏黄的灯。我们不敢进去,躲在树后观察。

小卖部门口坐着个老头,摇着蒲扇。一个妇女在门口洗衣服,两个孩子追着一只狗跑。看起来平常,但越平常,越让人不安。

“我去买点水,”李大力说,“渴死了。”

“小心点。”我说。

李大力从树后走出去,整理了一下衣服,朝小卖部走去。他走到门口,跟老头说了几句,掏钱,买了几瓶水。老头收了钱,递水,整个过程很平常。李大力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突然拔腿就跑。

几乎同时,从旁边巷子里冲出三个人,扑向李大力。李大力反应快,侧身躲开,水掉在地上。他挥拳打倒一个,另外两个抱住他。老头站起来,从柜台下摸出一根木棍。

“操!”我冲出去。

小刘也冲出去,但他慢,绊了一跤,眼镜掉了。老王在后面喊:“别去!回来!”

来不及了。我已经冲到近前,一脚踹在拿棍子的老头腰上,老头惨叫一声倒地。抱住李大力的两个人松了手,其中一个从腰后摸出把刀,朝我捅过来。我侧身,刀划破袖子,手臂一凉。我抓住他手腕,反扭,刀掉在地上。另一个从背后勒住我脖子,我后脑勺往后猛撞,听见鼻梁骨断裂的声音,他松了手。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三个人躺在地上呻吟,老头抱着腰打滚。李大力捡起刀,指着他们:“操你妈!抢到老子头上了!”

“走!”我拉起小刘,他在地上摸眼镜。

我们往回跑,钻进路边的草丛。一直跑到看不见村子灯光,才停下来,大口喘气。我手臂上的伤口不深,但流血了,袖子染红一片。小刘的眼镜碎了,他眯着眼,看不清路。李大力脸上挨了一拳,嘴角流血。老王咳得直不起腰。

“水……”李大力喘着气,“水没了。”

不仅水没了,我的工具包在打斗中被划了一刀,侧面裂开个口子,幸好没丢东西。小刘的书包带子断了,书撒了一地,他跪在地上摸,摸到一本,抱在怀里。

“书重要还是命重要?”李大力骂。

小刘不说话,只是抱着书。

天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我们不敢走大路,钻进路边的树林。树林里黑,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窣的声音。虫鸣,鸟叫,还有不知什么动物的窸窣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一点光。是座寺庙,柬埔寨风格的,尖顶,屋檐翘起。庙里点着灯,有诵经声。

我们躲在树后观察。庙不大,院子里有口井,一个老和尚在打水。看起来没有危险。

“去讨点水喝。”我说。

“万一又是坑?”李大力说。

“和尚总该信得过。”

我们走进院子。老和尚看见我们,愣了一下,放下水桶,双手合十。他说了句柬埔寨语,我们听不懂。我比划着喝水的动作,他明白了,指指水桶。

我们喝了个饱。井水清凉,带点甜味。老和尚又拿出几个芭蕉,递给我们。我们狼吞虎咽地吃了。老王吃不下,只喝水。

老和尚看着我们,眼神慈悲。他指了指我手臂上的伤口,又指了指庙里。我跟他进去,庙很小,供着一尊佛像,金漆剥落。老和尚从一个木箱里拿出纱布和药膏,给我包扎。药膏是绿色的,有一股草药味。

包扎完,老和尚又拿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给我。是柬埔寨瑞尔,面值很小,加起来可能就值几块人民币。我推辞,他坚持,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我收下了,对他鞠躬。他回礼,送我们到门口,指着东边,说了几句话。我们听不懂,但能看出是让我们往东走。

离开寺庙,继续赶路。有了水,有了吃的,身上有了点力气。但前路漫漫,去哪儿?怎么办?谁也不知道。

下半夜,我们走到一条公路边。是柏油路,不宽,但能通车。路上没灯,黑漆漆的。我们坐在路边休息,不敢睡,轮流守夜。

我守第一班。李大力和老王靠在一起睡了,小刘眯着眼,但没睡,他在用胶带粘眼镜,镜片裂成蜘蛛网,勉强能戴。

远处有车灯。一辆卡车开过来,速度不快。我站起来,想拦车,但犹豫了。阿勇说“别信任何人”,尤其是中国人。可这深更半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卡车开近了,能看清是辆运木材的车,车厢堆着原木。驾驶室里两个人,司机和副驾。车灯晃过我,减速,停在路边。

副驾车窗摇下来,是个中国男人,四十来岁,平头,探出头问:“兄弟,去哪儿?”

“东边。”我说。

“上来吧,捎你们一段。”

我回头看看老王他们。李大力已经醒了,盯着卡车,眼神警惕。小刘抓紧了书包。老王还在睡,咳着。

“多少钱?”我问。

“不要钱,”司机说,也是中国人,“顺路。上来吧,这地方晚上不安全。”

我犹豫了三秒。三秒里,我想起老赵的逃跑,想起工地上那些穿迷彩服的人,想起村里抢水的歹徒,想起老和尚慈悲的眼神。

然后我说:“好。”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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