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异途:第4章 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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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赎金

2025年10月29日星期三傍晚

柬埔寨贡布省某处红树林铁皮屋

坐标:未知

铁门“咣当”一声关上,又锁死了。

那句话还在黑暗里飘着:“想活命,一个人,两千美金。”

黑暗。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一丝光,浑浊的,混着尘土。空气里有霉味,有潮气,有铁锈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像是死鱼烂在泥滩里的味道。

李大力先开的口,声音压得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两千美金……四个人……八千。咱们上哪儿弄八千美金去?”

没人接话。黑暗里,能听见四个人的呼吸——老王粗重带喘,小刘急促发抖,我自己的,还有李大力憋着火的闷哼。

过了很久,小刘小声说:“我……我还有三百,藏在鞋垫里。他们没搜到。”

“三百顶个屁用。”李大力说。

“我……我家里可能还能凑点……让我爸打钱……”

“打钱?打到哪儿?这儿是哪儿都不知道。就算能打,等你爸凑够钱,咱们早他妈死在这儿了。”

又是沉默。远处传来水声,是涨潮,哗啦哗啦,拍着岸。还有鸟叫,尖厉的,一声长一声短。

我摸到墙边,墙是铁皮的,湿漉漉的,有水珠。顺着墙摸,摸到一个角落,地上铺着几块破木板,可能是让人坐的。我把老王扶过去,让他坐下。他整个人瘫软,靠在我身上,呼出的气滚烫。

“老杨,”他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别管我了……你们……你们年轻,能跑……我……我走不动了……”

“别说话,省点力气。”我从工具包里摸出水瓶,晃了晃,还有小半瓶。凑到他嘴边,他喝了口水,又咳,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流下来。我用手背给他擦,手背上黏糊糊的。

李大力在黑暗里走动,脚步声在铁皮屋里回荡。他走到门边,用手推,用肩膀顶。门纹丝不动。他又走到墙边,用手敲,铁皮发出“咚咚”的空响。

“妈的,这铁皮薄,踹得开。”他说。

“踹开之后呢?”我问。

外面多少人?几条枪?往哪儿跑?这地方是红树林,到处都是水沟、沼泽,跑不出几百米就得陷进去。就算跑出去,没护照,没钱,语言不通,能跑到哪儿?

李大力不说话了,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他一脚踹在铁皮墙上,“咣”一声巨响,整间屋子都震。外面立刻响起吼声,是柬埔寨语,听不懂,但能听出警告的意思。接着是枪栓拉动的“咔嚓”声。

李大力不动了。黑暗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

时间一点点熬。没有表,不知道几点。从门缝的光判断,天应该还没黑透,是傍晚。但铁皮屋里已经黑得像深夜。潮气从地面渗上来,裤子湿了,黏在腿上,冰凉。

老王开始发烧,身体烫得吓人。我摸他额头,滚手。没有药,只有那几片抗生素,刚才给他吃了两片,剩下的得省着。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但外套也是湿的,不顶用。

小刘在哭,一开始是抽泣,后来是压抑的呜咽。李大力低吼:“哭!哭有个屁用!把外头的招来,一枪崩了你!”

小刘不哭了,改成打嗝,一声接一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我靠在墙上,铁皮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脑子里是空的,又好像是满的。想儿子,想他中考该复习了,数学不好,得补。想老婆,想她的腰,疼起来整夜睡不着,得做手术,微创,要两万。想老家漏雨的瓦房,父亲去世前说,卫国啊,把房修修,别让你妈雨天接盆。想我来柬埔寨前,老婆送到村口,塞给我一袋煮鸡蛋,说路上吃。鸡蛋在火车上就吃了,蛋壳扔在塑料袋里,下车时忘了扔,在背包里捂了三天,臭了。

现在,我可能回不去了。

两万块的手术费,儿子中考的补习费,修房子的钱……缝在裤腰里的两千四百块人民币,没了。刚才在船上,被那个当兵的搜走了。他摸到我裤腰里的硬块,用刀划开,把钱掏出来,卷了卷,塞进自己口袋。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是空的,像看一块木头。

八千美金。四个人,八千美金。就算把骨头榨出油,也拿不出来。

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铁门被拉开,光涌进来,刺得睁不开眼。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是刚才那个会说中文的,背光,还是看不清脸。他身后站着两个拿枪的,枪口对着我们。

“钱,有?”他问。

没人说话。

“没有钱,”他走进来,蹲下,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烟味,还有一股槟榔的酸臭。“打电话,叫家里寄。”

“没电话。”李大力说。

那人笑了,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有电话。我,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老款的诺基亚,按键的。他按亮屏幕,递到我面前:“打。给家里。说,要钱。不给钱,死。”

我没接。我看着手机屏幕,蓝莹莹的光,映着他黝黑的脸,和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不打?”他把手机收回去,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了句柬埔寨语。那两个人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小刘。

小刘尖叫,挣扎。他瘦,被架起来,脚离了地。眼镜掉了,掉在地上,被踩碎。啪嗒一声,很轻,但在死寂的铁皮屋里,像枪响。

“打不打?”那人看着我。

“我打。”我说。

他笑了笑,把手机递给我。我接过来,手指冰凉。屏幕上是拨号界面,国际区号是+86。我按了家里的号码,老婆的手机。按得很慢,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像是按在刀尖上。

电话通了,响铃。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心口。

第四声,接了。

“喂?”是老婆的声音,带着睡意,迷迷糊糊的,“谁啊?”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干又涩。

“卫国?”老婆的声音清醒了些,“是你吗?卫国?”

“是……我。”我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国际长途多贵啊!你那儿怎么样?发工资了吗?儿子说要买复习资料,我……”

“秀英,”我打断她,每一个字都像在往外掏心,“我这边……出了点事。要钱,急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要多少?”

“八千……美金。”

更长的沉默。我能听见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很重。然后是吸气的声音,像在哭,又像在忍着。

“卫国,”她声音抖了,“家里……家里就剩三千块钱了,是你走时留下的。妈上个月住院,花了八千,我找二姨借的,还没还。儿子补习费,一学期四千,还没交。房子漏得更厉害了,一下雨,屋里全是盆……八千美金,六万多人民币,我上哪儿弄去?”

我没说话。我说不出话。

“你……你是不是被人骗了?是不是进传销了?卫国,你别吓我……”

“不是,”我咬着牙,“是真的。要钱,救命。”

“你人在哪儿?我去找你!我报警!大使馆电话多少?我打大使馆!”

“别报警!”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别打!听我的,秀英,你听我的。找亲戚,借钱,借多少算多少。借到钱,打我卡上。我的卡在老地方,你知道。”

“卫国……”

“别问了!”我闭上眼睛,“快去借。三天,三天内必须到账。到了账,给我发信息,就发‘钱到了’。别的什么都别说。记住了吗?”

“记住了……钱到了……”

“就这样。挂了。”

“卫国……”

我挂断电话。手在抖,抖得拿不住手机。那人把手机拿回去,看了看通话记录,满意地点点头。他挥挥手,架着小刘的人松了手。小刘瘫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

“三天,”那人说,伸出一根手指,“三天,钱不到,一个一个杀。”

他转身出去,铁门重新关上,锁死。光消失了,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死寂。只有小刘压抑的哭声,老王粗重的喘息,和远处涨潮的水声。

过了很久,李大力说:“你老婆……能借到吗?”

“借不到也得借。”我的声音还在抖。

“六万多……我家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李大力顿了顿,“我老婆在菏泽看小店,一个月挣两千。儿子上初中,补课一节课一百。我爸去年脑梗,瘫在床上,一个月药费一千五。我……”

他没说下去。黑暗里,听见他擤鼻涕的声音,很响。

老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我摸黑找到他,拍他的背。他咳出一口痰,喷在我手上,黏的,热的,带着血腥味。

“老杨……”他抓住我的手,抓得死紧,“别管我了……真的……我这样子……走不动了……钱……留给你们……”

“别胡说。”

“不是胡说……”他喘着气,“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肺……不行了……在工地就咳血……我瞒着你们……怕你们嫌我累赘……现在……真不行了……”

“能行。”我说,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孙女……叫妞妞……三岁……在四川泸州……她妈电话是……138……”他开始报电话号码,报得很慢,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我跟着重复,记在心里。他报了两遍,确认我记得,才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老杨,”他又说,“我枕头底下……褥子夹层里……有张存折……密码是妞妞生日……960712……里面有三万……是我攒的棺材本……本来想……回家给妞妞上幼儿园……现在……给你……你们……凑钱……”

“我不要你的钱。”

“拿着!”他声音突然大了,带着怒气,“你不拿……我死不瞑目!”

我不说话了。黑暗里,能感觉他在看我,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目光像是有重量,压在我肩上。

“老杨,”他声音又软下来,“答应我……要是你们能回去……去看看妞妞……跟她说……爷爷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赚大钱……给她买花裙子……”

“你自己回去跟她说。”

“我回不去了……”他声音低下去,像是叹息,“回不去了……”

铁皮屋里又陷入沉默。只有潮水声,一声,一声,像在倒计时。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个小时,可能只有几分钟。时间在这里是黏的,是停滞的。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黑暗,和黑暗里四个人的呼吸,还有越来越近的、死亡的气味。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很急,由远及近。停住,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铁门拉开,光涌进来,比刚才亮,是手电筒的光,直直地照在我们脸上,刺得睁不开眼。

门口站着三个人。中间是那个会说中文的,左边是拿枪的,右边是个陌生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戴着眼镜,像个文书。文书手里拿着个本子,一支笔。

“名字,”会说中文的用下巴指了指我,“一个一个说。”

我说了。李大力说了。小刘说了。老王说了,但声音太弱,那人没听清,吼了一句,老王又说了一遍。

文书在本子上记,写的是柬埔寨文,看不懂。写完,他抬头,用柬埔寨语问了句什么。会说中文的翻译:“职业。”

“电工。”“钢筋工。”“测量员。”“木工。”

文书又记下。然后他翻到本子另一页,开始念,语速很快,是柬埔寨语。会说中文的在一旁翻译,一句一顿:

“非法入境。无护照。无签证。偷渡。每人罚款两千美金。罚款缴清,释放。逾期不缴,移交移民局。移民局,监狱,三年。”

念完,文书递过本子,指了指最下面一行:“签字,按手印。”

我看不懂柬埔寨文,但看得懂数字:$2,000×4=$8,000。

“没钱,”我说,“家里在凑,三天。”

“三天,”会说中文的点头,“三天后,钱不到,移交。”

他拿过本子,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手电光扫过我们的脸,最后停在老王脸上。

“他,”他指了指老王,“快死了。死了,罚款照交。少一人,少交两千。”

铁门关上。光消失。脚步声远去。

黑暗里,老王突然笑起来。笑声很低,很哑,像破风箱在拉。笑了一会儿,开始咳,咳得撕心裂肺。

“听见没……”他边咳边笑,“我死了……还能省两千……”

没人笑。黑暗里,只有他一个人的笑声,和咳声,混在一起,像哭。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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