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2020: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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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后来几天我连续失眠,有一天甚至只睡了两个小时,我感到太阳穴在跳,脑子在灼烧。

我完全停止了学习,而且认为这并没有不妥。

“下午带你去跟薛飞一起见一个老师,聊聊天,可以不?”

“薛飞?可以可以。”

就是那个“日川岗坂”。他满脑子都是各样的历史事件、奇闻轶事。以前初中同班时他常常跟我聊《明朝那些事儿》里的内容,发表一些颇有见地的言论。他还常常跟我说起香港的鬼故事,什么人民币放到第二天变成冥钞之类的灵异事件。我都听得津津有味。

到了后我才得知那个老师是心理咨询师。而且询诊对象其实不是薛飞,而是我。

那人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姓孟。

那两个小时,我们边喝茶边聊。我们聊学习,聊生活,聊学校,什么话题都聊了一遍。我绘声绘色地说着我小时候玩警察抓小偷跑到摔跤的故事,玩蒙眼抓人撞到墙壁的故事,没写完练习被罚留堂的故事,与老师顶撞最终败北的故事……薛飞默默地听着,孟阿姨则是不停地回以微笑。我最得意的是在她面前展示了蔡徐坤的舞蹈视频,让她听了世界名曲《只因你太美》。最后以填写心理健康调查表作结。

“他十分健康。”孟阿姨向我爸妈反馈说。

第二天我竟接到那个骂我的老师的电话。

“老师向你道歉了!当时老师心情不太好,又是新上任的老师,误解了你的意思……”

“没事的老师,我向来都很尊重老师,当老师也确实不容易……”

“直到现在你的心里还很不是滋味吧?”

“没有了,我看李白苏轼的诗词,读余秋雨的文章,心情开阔许多。《乡关何处》里说文人一生都在寻找故乡,地标上的故乡已经不是那个引起他一阵阵乡愁的地方了,而我的故乡又在哪呢……我又经常翻看史书,明白生活无论如何的不顺,也要微笑着去面对它。我是不是说得有点多了,老师?”我注意到话筒那边的老师一言不发。

“没有没有,老师是听得入神了!是啊,读史明志,读史书确实给我们思考和启发,胸襟和情怀……”

最后我以写练习为由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做,然后失眠。我心里想的东西太多了,五味杂陈。

我感到周围的人都没能理解我,因为我在群里发的消息久久没有回音。我感受到鲁迅笔下描述的那种漠然和愚昧。

接着是易老师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涛涛没事的!高兴起来!老师觉得你可以自信起来,不像以前那么腼腆。你相比刚入学时真的进步了许多!”

“易老师!还是你懂我!”

“哈哈哈,毕竟老师一直和你混。”易老师确实是一直在关心我。

我们聊了一会儿就挂了电话。

后来,李老师也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涛涛,我一直都有听说你做的种种事情,你做得真的很漂亮,老师很欣赏你!”

“谢谢老师!”

“老师还很羡慕你惊人的记忆力。”

“可是,这样悲伤不就难以遗忘吗?”

“不不不,事情记下了,经过时间的沉淀,就会十分动人。”

“原来是这样。”

“我先前带过的几个学生也有你类似的情况。你现在急需换个环境,去外面旅游。”

“这样啊。”当时我讨厌出门。

“老师以前常常在芦荡边坐着发呆,看那长长的芦苇,一呆望就是半天,让所有的事物在脑海里空旋,一直旋到不见了踪影才肯起身离开。”

“好神奇。”我听得津津有味。

“老师,其实我一直害怕自己的才华被看见,这点让我很困扰……”

“……”老师没有回答。

我们聊了很多,聊学习,聊读书,聊哲学,聊李老师上学时经历的种种:李老师跟我爸爸一样是上中师,可他不是上来就是学霸的,他英语很不好,背了一段段的英语听力(当时中招考试的英语听力是从固定的题库里边出题的,而这题库是公开的,可以拿磁带来背诵),做了将近一千篇英语阅读,每天下课后跟同学们比赛谁背的课文多,唐诗宋词你说上句我接下句,课间为了学习厕所也忘了去上……“我时常怀念上学时的生活,步入社会后有太多太多的烦恼了。我也时常同情你们这帮内卷的孩子……现在跟从前大大不同了。”李老师感慨。

最后李老师以上课为由结束了对话。

我继续在班群里发言,后来那些话传了出去,被其他班同学知道了。

“我们看得见!”一班的同学在网课上发道。当时一班二班合着上网课,两班都由易老师带。

“我怕没人看见。”

“我们看得见!”一个个同学陆续发了出来。

“有点意思。”符宏说。

同学们鼓励的话语装满了整个屏幕。

陈涛啊,你在方泰待了两年半,终于有人开始了解你。

我幡然醒悟:方泰确实是一坨名副其实的shit。

第二天下午,我向班群发了如下内容:

“方泰领导都没有经历过内卷的时代,他们的年代没有龙卷风,所以他们现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老师病还没好就上课,难受不已,坚持教书,饭碗罢了。高考并不是一切,人最重要的是有一技之长……”

这段话被疯狂转发。效果很不错,全体高三师生都知道了这件事。所有老师不再批改作业,咳嗽的老师也不再带病上课。

又是一节地理课。

“堤坝拦得住小河,拦不住洪水。”我发到聊天框。

“精彩精彩。”有同学回道。

“现在桌上是糕点加红茶,欣赏方泰最美跨年嘉年华。静等方泰倒闭,花几亿造了个东方市最强笑话。”

“涛涛什么时候变话痨了?”地理老师发道。

我没有回应。

接着是生物课。

“过几天大家就要返校考天一了,大家知不知道?”生物老师说。

“天一不敢考了,人人喊打。”

“涛涛你在说什么?我发现涛涛好幽默的哩。”

后面的课我就没再听了,全部用去写书法和打乒乓球。

我坚信很快会有记者采访此事,但并没有。

有一天我接收到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陈涛你获得叶圣陶杯作文大赛全国一等奖啦!”李老师说。

作文大赛?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原来老师竟一直瞒着我么。

“可是我已经没有领奖的欲望了……”我挂断了电话。

“走,我们去领奖。”爸爸说。

我有点儿不情愿地跟爸爸妈妈走下楼。接着我看到所有的亲戚,二叔三叔四叔五叔二姨三姨四姨等等都冷不丁闯入眼帘,颇让我想起《范进中举》里头的场景:里面的父老乡亲,包括那个最瞧不起范进的老岳父,在得知范进获奖后都屁颠屁颠地赶来庆贺不要脸地拍着范进的马屁,眼巴巴地想从即将当官的范进这儿得到一些什么。他们这样赶来送我,让我感到非常的不适,我于是摆摆手,转过身:

“这奖我不领了!”

谁知爸爸竟叫道:

“这奖你不能不领!”

他们于是合伙把我扛上车。我在打斗过程中连鞋子都掉了,他们也没有停手,让我极不体面地上了车。我暗自纳闷,这世上岂有哪个奖是非领不可的道理。

当时天色已晚,到海口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我们领奖,顺便让个大师指点你,他想见你已久。”爸爸说。

我看向阴森的大楼,茫然无措。

心情开始异常的烦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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