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先待在这,爸爸先去办点领奖的手续哈。”爸爸弱弱地说,掩饰不住倦意。
我默默的点头。尽管好奇领奖为什么还需要手续,但我没有提出来。
完成手续后,我走进大楼,走上那长长的楼梯,走向那闪耀的领奖台。
但我却见到几个身着白色衣裳的人。
我大声的用手机放李健的《风吹麦浪》,认为这是世上最美妙的音乐。
“小点声,病人都在睡觉呢。”那白衣裳说。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病人”?
原来这里是医院。准确点说,是安宁医院,全海南最有名的精神病院。
我爸爸去跟那护士交谈,签字,留我坐在凳子上等待。
终于我等来走向我的爸爸。
“就吃下这粒药吧。”爸爸带着乞求的目光看着我。
我想起那个安静的下午,和老爸一起喝茶。那时我还很小,还不太会说话,就静静的在一旁听着老爸和叔叔们聊天。我不喜欢看文字书,就在椅子上捧着漫画书,一读就是一下午。
多年后我写下一首诗以纪念我儿时和老爸之间的感情:
老爸茶
儿时最幸福的事
是跟老爸喝绿茶
茶苦涩
有回甘
旧言酒后吐真言
我道茶后抒真情
我爸交的是思想先进分子
我听到的是标新立异之言
茶过喉
墨入肚
慢下来
品真味
而我并未被要求背诗
阿衰呆头暴走漫画
我反复研读
这些闲书
带来闲情
父与子之间喝茶这件事
故事很简单
情感很深厚
我对于老爸挺佩服
他从未动手打人
总以理服人以情动人
多想抽出点时间
再去跟他喝喝茶
我拼命地挣扎,终究抵不过几个大汉的力气,被死死捆在床上,手脚不得动弹。我很痛苦地被注射针水,被迫吃下了那粒药。
“我恨高考!”我大声吼道,震得整个病房都在颤动。
“小点声啊,我在睡觉呢。”一个病人说。
“我管你的感受!”我一点不降低音量。
“我们回家好不好?”我轻声地对爸爸妈妈说。
“睡了今天这场觉就好了。”他们一致说。
我从他们冷冰冰的语气中了解到这句话毫无半点真实性可言。过了一会儿药效上来了,于是沉沉的睡去。
第二天不是什么好天气。
“你爱爸爸妈妈吗?”爸爸问。
“感情有什么好讲的,因为爱自有天意。”我推开爸爸伸过来想拥抱的双手。
随着药量的增加,一粒到十粒,我意识越来越糊涂,精神越来越麻木。
这段时间里我最爱看的节目就是《中国诗词大会》,晚上在病房里必看。
我对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印象十分深刻,她介绍自己时说自己已经熟读且能够流利背诵《唐诗三百首》,主持人回应的眼神里不是佩服,而是同情,而且,我想,也有对她父母的责备。
这种教育真的没有存在的必要。
只有那种经历岁月后的成熟沉稳,饱经沧桑,悠然自得,信手拈来,一段段诗词从那张不急不缓的嘴里吐露出来,随之还有漂亮的故事、独到的见地,一个真真正正与古诗词契合的灵魂,才值得花时间去欣赏,去聆听,去佩服。所以诗词是属于成年人的,小孩不能玩味。
医院的生活是如此煎熬,因为我在这里被认为是一个精神病人,我极其讨厌这样去想自己。可我手上戴着的病号手环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这一点。
我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过了一会,我才发觉自己流下了泪水。
“为什么流泪?”妈妈心疼地问。
“我也不知道。”
后来我开始摔瓶子,感觉有股怎么也发泄不完的怨气。他们认为我是病人,但在我眼里整个世界都病了。
“你们为什么不相信孟阿姨说的话,而去相信张医生的话呢?孟医生陪我聊了那么久,而张医生甚至只是听过你们的描述,未曾跟我聊过天,你们竟然相信他的诊断。”
“因为张医生更权威。”
权威,这个字眼开始像“方泰”一样让我厌恶。
爸爸妈妈开始讨好我,他们尽可能满足我提的一切要求。我疯狂买了许多东西。
但我需要的是旅游,是逃离,而不是这样躺在病床上吃肯德基的生活,这样乏味无意义的生活。
这里的主治医生姓罗,蛮不讲理,我说我是要当作家的人,他就认定我是疯子。他问完一堆稀奇古怪的不知意在何处的问题后,将我的病情诊断为双相情感障碍。
双相,有很多天才,例如巴尔扎克、爱因斯坦,都患过此症,它能让人的大脑变得异常机敏。它的表现为时而自卑抑郁,时而狂躁易怒,情绪极不稳定。我显然不属于这种病症的患者,因为我没有自卑抑郁的倾向,我始终保持着乐观自信的心态。
而那个医生竟如此草率地将一个心理健康的孩子判定为双相。
“荒唐至极。”我在心底呐喊。
安宁医院是个只会开药,没有丝毫人情味的地方。我可以说是恨透了这个地方,发誓出院后绝不踏进半步。
“让他们自然老死。”这里的一个病人对我说。
但我急切地渴望他们现在就死。
后来爸爸去打早餐时偶然看见了安宁医院的住院人员花名册,上面写有方可为的名字。他回来后把这一消息传达给我。
“可怜的孩子。”爸爸叹了一口气。
我没说什么,只觉得心里隐隐作痛。我早就没有他的消息了,或许他接受的苦难比我更多也未可知。
“还是不要去想他吧,悲伤的忧愁的应该被忘得一干二净,这样我们才能勇敢迎接未来的生活。”妈妈说。
我不以为然,这种东西我觉得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遗忘的,我跟他的时光应该永远的刻在玄武石上,时时阅览。他又是我如此珍贵的朋友,即使他给我带来的更多是悲伤,我也欣然接受。
这里的任何人都不打算相信我,就像《玛蒂尔达》里头玛蒂尔达的父母所做的一样,包括我的父母。
后来妈妈在去给我买东西时落泪了。
“该死的疫情,它毁了我的孩子。”妈妈坚定地认为是疫情导致了我的情感爆发,以致形成心理疾病。
住院的日子还在继续。
住院期间我买了一堆莫言、余华老师的书。那是我最苦难的日子里的精神食粮。
这同时是我觉得文学作品最为亲切动人的时期。
在阅读那些书本前,我拿头撞墙,直到撞出个大大的红包,上面带着血迹,把爸爸妈妈吓了一大跳。
我读到一篇对我影响很大的文章,叫做《十八岁出门远行》,并将我的想法记在本上:
“这篇文章写的是一个人刚入社会时看到的世界的与先前认知的不同和荒诞之处。在此说一下我的想法。里面最让人不解的应该是,司机明明自己的苹果被人抢,却没有去阻止,而是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我’跟来抢苹果的不速之客进行抢斗,在‘我’斗得鼻青眼肿之时,放声大笑。我的理解是,司机知道自己的力量过于弱小,不可能抢回属于自己的苹果,所以即使别人正在对自己的苹果进行抢夺,也只是无能为力。而看到‘我’的丑相,便觉得‘我’的痛苦在他之上,于是释然,发出恐怖而狰狞的大笑,让人心生胆寒,因为他对于一个弱小却还在帮自己的人给予的是嘲讽和冷笑。所以莫非传达一种观念?在自己遭遇痛苦时,于是就可以看向比自己更痛一筹的人,继而引起所谓的释然,然后放声大笑。荒诞的世界,不妨就用怪异的活法去生存,当自己不由自主的合群的时候,自己也大概跟疯人没有两样了。”
余华老师的《兄弟》,莫言老师的《生死疲劳》,让我充分体悟到这个世界的荒诞性。
我想了许许多多的问题,最后想到《赌博默示录》里的一句话:
“你每次的问题都会得到答案吗?你们全部都像自私的小孩子,总是期望一切事情如你所愿。不知羞耻扮天真!长大吧!这个世界可不是你的老妈子!”
我像被棍棒打死的宋凡平一样,曾经热血的心死在这家医院里。吃药后的我每天睡得跟死猪一样,我认为我活成了一个废人,无所事事,体力也在退减。开始我还能写写书法,临钟绍京的《灵飞经》,还有那本被翻烂的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后来手越来越抖,别说写字,就是拿筷子吃饭都有困难。我的腿也像瘫痪一样,原本跑三公里路都轻轻松松的我,如今跑四百米都气喘吁吁,而且十分吃力。
在这家死气沉沉的医院里,我这个心理相当健康的人都得病了。而且我曾一度认为我当初被送进这家医院是合理的,认为自己确实有问题,这是十分恐怖的一件事。
我只能每天躺在床上听听音乐,看看电视和买来的书。我真想到余华老师《第七天》里所说的“死无葬身之地”。
后来,也就是两年后,我花半个小时写了一首诗送给方泰和安宁:
天才是疯子
十七岁我在衡水式中学
见证唯有读书高之言谈
积怨已久何不释放
才华既有何不发展
抬头望是光芒
正眼看是冷笑
无人会何必愁
劝说自己更尽酒
最后的最后是精神病院的欢迎
尽头的尽头是心理医生的误诊
痛苦是利刃
剖开最深层
怒火悲愤欲绝于深渊
挣扎奋起想登于高堂
人生有弯路
一切有转折
虽非红遍半边天
已觅知音留人间
后来医生时不时来问我问题:
“还想不想高考啊?”
这时候,我真想回他一句季羡林先生在《清华园日记》里的话:
“这些混蛋教授,不但不知道自己泄气,还整天考,不是你考,就是我考,考他娘的什么东西?!”
但我当然不能这样回,否则将永无出院之日。所以我笑着说:
“当然想高考!我做梦都想上大学!”
“听说你自学能力很强是不是?”
“才没有的事!我天天都在想着回方泰上学,我十分想念那儿的老师和同学,并且只有在学校的环境里我才能学的进东西,才能得到理想的分数!”
我看到医生微笑着点头,爸爸妈妈听完也似乎松了一口气。
妈妈来教我回答的话术,教我如何才能表现得像一个正常人。真是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开始我是很抗拒的,但后来我选择听从,因为我迫切的想要出院。
我想起一句台词:“得了精神疾病后最糟糕的是:人们都期待你假装自己没病。”
虽然父母还在我身边,但我感到他们已经不在身边了。
写字的力气早已没有,散步的力气也没有,最后恐怕连睁眼的力气也将失去。如果再在这个医院里待下去,我最终还能拥有什么呢?
春节的烟花爆竹炸出的声音很热闹,但我的内心一片挣扎——这个春节我没有在家,而是在医院,在这样一家出了名的精神病院里度过的。这种感觉让我对父母,对一切,都感到一种强有力的陌生。
春节联欢晚会上播出了一首叫人动情的歌,叫做《是妈妈是女儿》。爸爸听的涕泪直流,我也听得热泪盈眶。
“爸爸是第一次做爸爸,你能原谅爸爸吗?”
我轻轻地摇头。
原谅?还太早了,在别人理解我的痛苦之前,我不会去原谅任何人。
后来医生对我的状况感到满意,于是终于允许我出院,结束了这煎熬的时光。
“记住,不要喝浓茶,不要吃狗肉,不要喝咖啡。”医生叮嘱道。
我猛点头,急着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我随着父母走出医院,那步伐说不上欢快,但也绝不沉重。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遭受他人异样的眼神,会不会无法正常地生活,但我确切的知道一件事——
我再也不用回方泰上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