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2020：第3章

新学期又开始了。

走着走着，我遇到易老师低着头跟他打了声招呼。他是最关心我的老师，我真对不起他，考得这样差。

来到班级，我和郝天依闲聊起来。

聊来聊去，最后还是聊到期末成绩。

“你语文考的那么差？”郝天依掩饰不住惊讶。语文卷子满分有150分，而我仅仅考了76分。

“他语文不好呗。”后面同学插进一嘴。

“没有，”郝天依反驳道，“他语文素养很好的。”

我埋下头。考这么差，愧对我读过的那么多书，愧对我当作家的老爸。

上课一个周后分班了。郝天依、何迪、林果、陈平被编进了最好的一班，王婷、吴天和我被编进了二班。二班、三班、四班都是次实验班。

搬宿舍时何迪说有些舍不得我。“再没有这么有趣的人陪我聊天了。”何迪叹了口气。

新的舍友有一个叫方可为的，身形健美，面容俊秀。我问他有女朋友没，他回了我一句：“恋爱的最终目的就是上床，而且男女的情感纠葛黏糊糊的让人生厌，没什么恋爱的必要。”

还有一个叫袁晨的，天天说话三句半不离“他妈的”“他奶奶”这类话，还会用海南话骂人，比如“菠萝买墨鸡”。他说话特别直，风评自然不好。他后来成为语文课代表，读的书也确实多。

还有一个戴圆形眼镜，长得像哈利波特的肤色白皙的舍友。他叫叶云，很少说话。

“真好，这么努力。”袁晨看到我在宿舍里也写练习，不禁感慨。我笑笑，没说什么。

“孩子，没有人愿意听你的苦难，上帝太忙了，人们太累了，苦难是一杯美酒，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就着你的眼泪喝下去。”这是《温州一家人》里的话，我一直铭记在心。

第二天安排座位，我被安排到跟吴天坐。

“又被自己帅醒了。”吴天打了个呵欠。

“又做白日梦，梦到坤坤自然醒。”我说。

坤坤，艺名蔡徐坤，是个超级巨星。人人都喜欢他的铁山靠。

还有那个千古名句——“哎哟，你干嘛”确实是风靡全国，他的“唱，跳，rap，篮球”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每当我困窘的时候，就会去翻看他的短视频，百看不厌。我是名副其实的“小黑子”。

一切都重新步入正轨。

我又开始在数学课上举手，在语文课上回答问题，写练习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陈涛来二班后优秀许多啊。”易老师笑着说。

“嗯，环境好了。”

“环境好了?”易老师笑得支不住，“对，对，一定是环境好了。”

“你想进一班吗？”我扭头问吴天。

“不，我不喜欢那地方，太压抑了。”吴天说。

符宏也被分进了二班。他的观点与吴天完全相反，他挤破脑袋地想进一班。他期末总分进全校前十，但因为英语太差没被编进一班。

易老师不再是我们的班主任了，他现在当一班的班主任，但还教我们。李老师担任班主任。

“这是多么幸运的事。”我不禁感慨。

竞选班干部时符宏当选数学课代表，袁晨担任语文课代表，而我被任命为学习委员。

我感到一切变得亲切起来了。

“考试就像降妖除魔，”易老师说，“只有重视每一场考试，方能修成正果，最后在高考这场战役中取得胜利，成为斗战胜佛。老师相信你们能做到！”

很快，月考来了。

由于复习充分，我取得了一个不错的名次。回家后我告诉爸爸，爸爸很高兴。

“你的努力爸爸看在眼里，你的汗水会收获回报的。”

返校后，李老师专门表扬了我。我心里美滋滋的。

这个学期李老师要求我们每天写一篇300字的随笔。但我时常想不出有啥可写的，便写我对语文卷子上文章的看法和感悟。这写得多了，我的表达能力便逐步提高，语文成绩也慢慢上来了。

后来我偶然读到袁晨，也就是语文课代表的文章。内容写的是金庸的《射雕英雄传》的同人文，在男生之间传阅开来。我深受震撼，心想这小子不简单。他语文成绩也确实好。

“去你的方泰，”有一次他公然在教室里说，“天天布置一大堆作业，要把人整死啊？”

幸好当时没老师在教室，不然发生什么难以想象。很可能会受到处分。

我们班最会写字的应该非田音墨莫属。他的字有种洒脱而蕴含雄性力量的美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一直用钢笔写字，毕加索的牌子。我买钢笔，用钢笔，其实是向他学习，是因为我对他有一种崇拜。当然是便宜货，校园超市里买的晨光钢笔。用了很久的弘典黑森林是之后在网上买的。

“哟，涛涛也买钢笔。”王婷说。

王婷也属于用钢笔那类人，用的什么牌子我忘了。

我当时对于钢笔墨水的选择一窍不通，所以笔老是堵墨，严重影响书写。

“别用碳素墨水，”田音墨说，“容易堵笔。”

于是我换了瓶普通墨水，果然好了。

我买钢笔想来是对的，它改变了我的书写习惯，让我的字迹趋于美观，并逐渐对书法产生兴趣。钢笔使用啊，保养啊，我都从音墨那儿请教学习。

我的桌上开始摆满了各类的墨水，黑色的有，彩色的也有，这让书法老师关注到了我。

“装备挺齐全，但字还得再练练。”书法老师说。

我于是开始刻苦练字。

“少练点字吧，会耽误学习的。”易老师劝说我。

但我发觉自己已经深深爱上书法了。硬笔写多了，便又买来水写布和毛笔，课余时间写。

有一次生物课上我甚至因为无聊而铺开水写布，拿起毛笔临《九成宫醴泉铭》。

“涛涛来上书法课啦。”吴天声音有点没压住，吸引了几个同学的注意。

不一会儿生物老师发现了，那场面尴尬至极。老师的脸气得发红。我紧张到了极点，迅速收起那些东西并说：“开学开学”，也就是开始学习。老师没说什么，又继续上课。

这件事不久传到了李老师耳里。

“上课要绝对认真。”李老师说。

我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后来我的练字时间大大地缩短，但没有取消。

我身为学习委员，却不把整颗心扑在学习上。我报了乒乓球社团，经常抽空到教学楼下打乒乓球。那里设有多张乒乓球桌。

所以，当同学们在楼上自习时，我常常是在楼下打球。由于路过的同学经常见到我打球的身影，所以很快全班都知道我打乒乓球。

这就不免引来“在方泰就该学习，他竟这么闲，拿学习的时间去打球”这类风言风语。

我不太搭理这种声音。

“至于那帮蠢货，让他们去说好了，他们的饶舌绝不会让任何人不朽，也绝不会让阿波罗指定的任何人失去其不朽。”贝多芬的这句话，我一笔一划地摘抄到随笔作业中。

我的想法逐渐偏向吴天。一班的学生一下课就钉在椅子上苦学，整个教室弥漫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安静。“入室即静，入座即学”八个大字贴在一班墙面上最醒目的位置。

相较之下，我越来越喜欢二班了。

最喜欢的课由数学转向语文。

今天终于又上语文课，明明只隔一天，但我盼望已久。我又见到李老师在讲台上手舞足蹈了。

“观察，想学好语文少不了观察。”李老师说要像《福尔摩斯探案集》里所写的一样，观察每个人的神情和动作，不漏过任何蛛丝马迹。“当你具备这种侦探般的能力时，你的文章水平就会提升几个档次。”

真有意思。我爱上语文了。

“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李老师指着PPT上的富豪聚餐图讲，上面坐着马化腾、马云、雷军、董明珠等一众商业界大人物，“人在哪个层次，就遇到哪样的人。很多学生思考过学习的意义是什么，还有一些同学曾亲自来问过我。我现在在这里明确地跟大家讲，学习的意义根本没有追寻的必要。你们只管努力学习，接下来的日子，往后的人生会给你答案。”

这让我想起纪伯伦的一首诗：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寻找爱情

只是去爱；

你不再渴望成功

只是去做；

你不再渴望成长

只是去修；

一切才真正开始。

是啊，活着这件事，自有它隽永深刻的意义。

接着李老师放映衡水中学的跑操和晨跑视频。

“看他们的精气神，看他们背书时的气势，多学学。”李老师说。

听完这堂课，我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学习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回家的日子又到了。

我和爸爸在公园吹着风，聊着过往。

“老爸在初中上学的时候啊，”爸爸说，“没有老师和父母的逼迫，也没有什么走出大山不做农民的想法，只是单纯的喜欢学习，想考第一。我早就是学霸了，是老师重点关注的对象，中招考试中也不出意料地拿了全东方市第一名。”

我佩服的点点头。

后来爸爸顺应爷爷奶奶的意愿，报考了中等师范院校，因为有铁饭碗。当时中师录取分数线很高，被录取的都是很优秀的学生。但爸爸一直秉记着一个道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直踏实做人。

不久后我又返校了。

“又想你了，因为想你一便又一便。”吴天说。

“去你阿公，有种吃掉，否则我不是很认同。”

“服了。”

我们都进入一种欢乐的氛围，因为文艺晚会很快就要来了。

文艺晚会那天很多同学带练习去写，但我什么都没带。我打算好好享受这场晚会。晚会举办的地点在学校操场，我们二班的同学都早早从学校超市买好零食，在操场草坪上坐下了。

这场晚会刷新了我对田音墨的认知。

田音墨，这个写得一手漂亮钢笔字的男生，如今穿着一身帅气的西服，在晚会上表演吉他指弹，高难度的和弦引得全场欢呼。

那天的夜空被星星点缀得可爱。

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有一曲《阿刁》，由两位女生演唱。

“……阿刁，不会被岁月磨平棱角……阿刁，你是自由的鸟……”歌声在我脑海里回荡。那个高音，那个穿越天际，刺破云层的高音，我今生难忘。

“《阿刁》真好听。”坐在我旁边的方可为对我说。我点头同意。

这一天我睡得很香。

很快我们又迎来了期末考试。练习，复习，备考，我们一刻不敢懈怠。最后我考得差强人意。语文拿了全班第二。接着迎来长达两个月的暑假。

练习还没写多少，学校安排的研学旅行就开始了。只要是中招考得全市前三十的都有资格免费参加这个活动。目的地是西南大学，为期七天。

这天我早早地启程，在动车站与同行的同学以及带队的老师会合。

我们搭动车到美兰机场，取好飞机票后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大家先逛逛机场，”带队老师说，“到七点了我们再来这里会合。”

我们作鸟兽散。

我很激动，因为我先前没坐过飞机，这也是我第一次来到飞机场。

飞机场里的商店鳞次栉比，有卖寿司的，有卖土特产的有卖重庆小面的，还有免税店卖服装，而且东西的价格都很昂贵。我去汉堡王花了50块买了个鸡腿堡套餐，充当晚饭。味道还不错。

我喝干最后一滴可乐时，时间正好七点，便忙着起身去会合。我拍了张照片发给爸爸妈妈。

“旅途愉快！”妈妈发来祝福。

很快我们要上飞机了。我亲见一个庞然大物，同学告诉我这叫喷气式客机。

晚上坐飞机看不到云朵，但可以透过玻璃窗看见城市明亮的灯火。我跟坐在旁边的陈平聊天，聊到了哪个城市，当地有哪些特色。

两个小时后我们到重庆了。我们搭公交车来到西南大学。漫漫的旅途带来疲惫，我们到各自的宿舍去休息了。

提一嘴，西南大学校园挺大，也种有许多参天的大树，方便乘凉，但宿舍是真的破，估计好几十年没有翻新了。

第二天我们早上八点就集合了。吃完早餐后我们步入教室开始听外教上课。

这次研学的主题是“快乐英语，伴我成长”。

外教刻意放慢了语速，跟我们讲他在中国的故事，讲中西方文化差异，时不时插入英文视频。一个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下午自由活动。

我们男生约在一起逛西南大学的校园。

我们逛了共青团花园、田家炳楼、中心图书馆。

“多美丽的地方啊。”我心想。

逛完我们就开始打篮球。他们都被我打爆了，我娴熟的艾佛森变向和后仰跳投让他们找不着北。打完后就买了益禾堂奶茶喝，边喝边走回宿舍。我还买了西南大学的铁制书签和手绘明信片，以纪念这次出行。重庆这座山城蚊虫确实多，我用完了好几瓶花露水，手脚全是叮咬后留下的大包。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上英语课。外教很耐心地用英语跟我们交流，但仍有很多人一句也听不懂。

“讲的什么鸟语，damn。”陈平回宿舍后说。

而我做了许多笔记，收获颇丰。蚊子的英文是mosquito。

最后一天我们坐大巴车出校游玩。

参观的第一个目的地是三峡博物馆。

同行的同学都纷纷拿出手机在馆内拍照，仿佛要把所有看到的事物都收纳到小小的相片里。我没有掏出手机，只是认真地浏览陈设的动物化石和古代钱币。当然我最感兴趣的是古人的书法。

三峡博物馆真是大，我们足足走了两个小时才游览完。我带回了一个好看的纪念币。

第二站是科技馆，里面有很多新奇的小玩意儿，立牌上的工作原理介绍通俗易懂。

很快吃饭的时间到了。我们坐车到了一个重庆火锅店。里面的食材自助，我挑了点薄牛肉片、撒尿牛丸、五花肉、鱼片、菠菜和金针菇，调料是生抽、陈醋、香油、耗油、花生碎、葱花和香菜混在一起。我们挑完后坐在一起，开始边聊天边搞火锅。饭店十分大，很阔气。

吃着吃着，有一批人马走了进来，其中一个人拿着纸笔，一个人抬着方便移动的写字用的案桌。

他们拿起麦克风介绍。原来他们是来卖书法的，其中一个是中国书法协会会员，在手机上能搜到确有此人。没想到大师也会来饭店卖书法，而且价格相对便宜，才两百块就可以写四个大字。

说是字，其实像画。他写的“马到成功”中的马是直接画了个头和脚。我看着觉得不对劲，感觉用笔干涩呆滞，字形怪异，没有古意，不大美观，所以没买。后来接触书法多了，才知道这叫江湖体。

话说这个大师写书法真够气派，铺纸动作利落，拿起特大号毛笔在砚台里娴熟地转圈，而后将笔高高举起，在纸上顺滑地游走，刷刷就是一幅作品。

同行的林果、陈平等人都买了。

“好看，值了。”符宏说。他买了幅“天道酬勤”。

真是吃得高兴，买得开心。

第二天我们就回家了，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

“玩得开心吗？”我在初中时的母校偶遇郝天依，她看到我后走过来问。

“开心！开心！”

其实最开心的环节就是坐飞机，回来时我有幸吃了一顿飞机餐。

收拾好心情，我又开始埋头苦读了。

没几天我就完成了两个月的假期作业。我松下一口气，向爸妈提出去旅行。去海口旅行。

“可以呀。”爸爸妈妈都点头答应了。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我们很快到达海口东站。巧合的是在海口东站的肯德基里遇见了妈妈中学时候的语文老师。

“老师您好！”妈妈忙打招呼，介绍自己是这位老师的八八届学生。

师生多年未见，聊得还算热络。最后聊到了我的学习。

“陈涛补课没？”

“没有呢，他从来都是自己学的。”

“期末他物理多少分？”

妈妈报出了一个数字，换来的是老师的不断摇头。

“那可不行，”她说，“这分数放海口完全不够看的。”

接着她让妈妈记下一个物理的辅导机构。

那个老师的女儿，很巧，就是考的西南大学，走的公费师范生。

“姐姐一直很努力的。”她有点得意。

在海口的三天旅行很快就结束了，我又回到学校了。

我是高二生了，想来入学仿佛还在昨日。

舍友开始聊黄色话题，聊假期打了多少飞机，聊色情片里男女主的体位。我对这类话题向来是提不起兴趣的。

我沉沉睡去了。

新学期的第一堂课是语文课。李老师让我们上台分享假期的收获。不一会儿轮到我上台了。

“我看了一部日剧，名叫《龙樱》。它讲述了五个笨蛋高中生在一个律师的引领下考东京大学的故事。它深刻地揭示了高考的意义。这个世界是由聪明人操纵的，笨蛋只会被压榨，这就是残酷的现实。而高学历能让我们步入聪明人的行列，改变我们的命运。”我发言完就从容地下台了，忘了那句“我的发言完毕，谢谢大家”，但还是收获了同学们的掌声。

这部剧里面有一些观点我没有分享，因为当时觉得这些不重要，但现在想来这些同样意义深刻，不妨抄录在此：“考上东京大学而认为自己牛逼得不得了的，和考不上东京大学而一生抬不起头的，都是废物”“高考有标准答案，而人生没有”。

高考给多少人带来这种认知——这是我一生的遗憾，这是我一生的骄傲。

高考二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晚上宿舍聊天，聊的是恋爱话题。

符宏讲他跟两个女生分手的故事，分享他的独家恋爱秘籍。

“方可为，你小子也学着点，也谈场恋爱啊。”

“你在教我做事？”

符宏哑巴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我们欢快地睡去了。

第二天食堂饭菜很难吃，几个同学拉了肚子，对方泰的骂声在课间里传开。我选择了沉默，因为我不是受害者，肠胃并未感到不舒服。

“Fuck.”吴天直接飙英文。

吴天也谈恋爱了，是班里的一个女生。那个女生对他很好，很关心他。我没有女朋友，怕耽误学习。

“唉——”王婷发出一声长叹，被刚进门的易老师听到了。

“不要叹气，好好学习，将来的你会感谢现在奋斗的自己。”易老师拍了拍王婷的肩。

几天后班级重新分座位，我被安排和田音墨坐。这我当然高兴了，崇拜他已久。

我们聊书法，聊音乐，聊恋爱。他也真是个多情的人，几乎喜欢上所有班里长相不错的女生，我听得发笑。只要我俩坐在一起，似乎就永远有聊不完的话题。他分享的黄色段子，也总是那么有趣，那么听不厌。

“方泰就是一坨shit。”他说。

我低下头，没有回答。

我的心又飘向了别处，不放在学习上了。

回家后我感到无聊，就浏览淘宝网站，发现了一只怀表。那真的是很漂亮的一只机械表，透过镂空的表盘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转动的齿轮，有种工业时代的历史情怀，所以我迫不及待地买下了。不贵，两百块。

返校后我天天带着它，表链从我的脖子延伸到口袋，晃晃悠悠。我有它陪伴，感到很开心。

“还像个孩子一样呢。”易老师笑着说。

结果月考考得很差。

“不要玩表，不要打球了！”爸爸把我狠狠训斥了一顿，我心如刀绞。

从李老师那里得知我和田音墨说话过多后，爸爸急着要求把我调回跟吴天坐。“你们之间不能交往。”爸爸甚至打电话给音墨说。

痛楚，达到极点。

我开始发疯一样学习，拒绝一切社交。为了分数，我可以不择手段。

直到我看到成绩一点点在进步，才稍感心安。

“高考不是在筛选人才，而是在筛选机器。”不知何时起，这个念头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久久不能消散。

我常常一个人去走廊望着树木发呆，空想。我同时常去盥洗台洗脸，想洗去脸上的忧愁。

我最喜欢的语文课又来了。

“叫一个人站上台，听他说几句话，看他说话时的动作，大概就能看出这个人是怎样的了。”李老师望向我们说。我不禁肃然起敬，因为李老师看人的能力竟如此之强。

随即李老师给我们放了衡水学霸张锡锋演讲的视频。视频中张锡锋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我就是一只来自乡下的土猪，拼了命地去拱了城市里的白菜！”他声嘶力竭。

“Damn！”吴天小声说。

坐在前面的刘箫扭过头来说他深受震撼，觉得心中的一腔热血被燃起。我选择沉默。

接着李老师放映最强大脑学霸的视频。北大光华管理学院、哥伦比亚大学、奥林匹克高智商协会、牛津大学硕士在读，一份份惊艳的履历让我们看得直发愣。放完全班鼓掌——这可是我们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看得想睡觉。”吴天不知趣地打了个呵欠。

“这个年纪你睡得着觉？”刘箫反驳。

不久后，一年一度的校园运动会开始了。

班里好些同学跃跃欲试。我也报了名，跳高。

其实选这个项目我是吃亏的，因为我不会背越式跨栏，跨越式跨栏的上限相对就低一些。我在场上使出浑身解数，结果也未得名次。那帮人太狠了。

符宏不知死活地报了1500米赛跑，跑到最后将胃里的所有东西吐得一干二净，面色通红。

最帅的应该是方可为。4*100米接力赛他跑得最快，如闪电一般的起步，稳如老狗的加速，引得全班同学尖叫欢呼。

方可为在赛后绽放出的笑容，是后来的他再也没有的。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运动会告结。

大家又默契地把精力投入到学习之中——期末考试又要来了。

“你们等待考卷发下来的那几分钟里，”李老师轻轻地说，“想想假期的生活，去哪儿吃火锅，去哪儿看海滩，想想快乐的事情，充分带动脑袋的兴奋性，让你进入最佳的考试状态。最后祝大家考试顺利！”

结果我考得很好，尽管并没有按照李老师说的去做。

这个寒假我过得比较轻松，每天打球、写书法、看小说，就是不想学习。我在《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看到这样一句耳熟能详的话：

“在我年轻、幼稚的时候，父亲曾给了我一番教诲，我一直铭记在心：每逢你想要对别人评头论足的时候，要记住，世上并非所有的人，都有你那样的优越条件。”

还有一句：

“我们最怕的不是别人看不起我们，而是我们自己看不起自己。”

读罢这本书我深有感触，写了一篇长长的读后感。

“要来图书馆自习不，涛涛？”符宏发来消息。

“不了。”

很快又是开学季。

“又到了交配的季节。”吴天说。

“祝早生贵子。”

“6。”

我见到刘箫很认真地写练习，于是便走过去向他打趣。

“你咋这么认真，乍一看以为是研究生。”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我。我便知趣地走了。

晚上我们宿舍分为两个党派。一个学习党，还有一个睡觉党。

没想到会出乱子。

叶云向学校投了一封投诉信。信中写道：“夜间宿舍灯火通明，喧闹若市，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休息，希望及时整改。”结果就是，宿舍阿姨一遍遍地夜间巡逻，严抓夜聊的同学，抓用台灯学习的同学，这严重影响到学习党的利益。尤其一班那帮学习仔，将对叶云的不满延伸到了我们整个宿舍，甚至整个班级。

符宏是宿舍里抗议声最大的那个，因为他在一班的朋友不断向他埋怨。

我却觉得叶云做得很妙。但我没有表达出来。

方可为在和我的一次聊天中跟我提起叶云。“他语文成绩虽然没你好，但他写的东西你可以看看，里头有观察，有哲思。”

当然我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因为成绩才是最重要的，而非素养。

明明是春天，天气却转凉了。风铃声没有勾起我的回忆，而是让我警醒时间的可贵。正如一条条校园中高高挂起的横幅所写——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两眼一睁，开始竞争。”

这相类似的话语挂满整个校园。

天微微凉，王婷竟穿起了棉衣。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她感冒了。

“这花衣裳不错啊，像张被子似的。”易老师脸上的笑容有点儿绷不住了。

“我妈妈给织的。”王婷有点不高兴地说。

易老师肌肉发达，喜欢健身，也擅长打乒乓球，听说他大学期间经常在乒乓球赛中获取奖项。我跟他打过几次。他打不过我，逊色一些。

易老师是最关心我的老师。如果我数学练习没有及时完成，他也从不责罚。我一直对他心存感激。

“老师相信你，加油。”易老师对我说。

我点点头，心想自己必不负期望。

“方泰教学楼，一跳解千愁。”郝天依之前说的话不知为何浮现在我的脑海。我摇摇头，继续做题。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临近端午，学校突然宣布延后放假时间。也就是说，端午节那天我们不能与家人团聚。

这引爆了全校。就连一直在学习的一班的同学都忍无可忍。

“煞笔学校！校长领导死光光！”一班的学生在端午当晚跑出宿舍怒吼。

我心里十分反感这样的做法，因为这样影响到学校的管理。学校这么做肯定有它的道理在。我从开学以来一直站在学校这边。

这场闹腾也确实没有任何效果，只是发泄一下心情罢了，纯属白费力气。

几天后我再次失眠，并且找不到原因。

我开始想自己那不争气的成绩，想自己糟糕的未来，想死。

当然这些是无法分享的，它是我死守在心底的秘密。

我最后期末考试那几天都向李老师请假回家睡晚觉。李老师没有丝毫不耐烦，一遍遍地在请假条上签字。

“好好休息。”李老师说。

我点点头，背起书包就走了。

回去后我几乎没有复习，看一点点课本后就拿起手机刷起视频，用热水泡脚，水里放了一些艾草（泡脚有助于睡眠）。第二天我直接上考场去挥笔作战。成绩出来还算理想。我又迎来两个月的假期。

成山的练习在我快速飞舞的笔下完成了。这简直轻而易举。我读了几本书，收获颇丰。但回家后我仍然失眠，很痛苦，也没有告知爸妈，黑眼圈越来越重了。

高考成绩在6月25日准时公布了。第一批方泰的学长学姐们考差了，屎一样的成绩，与学校原先的设想差得太多了。我大失所望。

对于方泰的信任倒塌了。

叶云开始抱怨每晚觉都睡不好。

“你这算什么，”方可为向我们吐露，“我已经连续七天睡不着觉了。”

原来睡不好的不止我一个人。

“为什么年纪轻轻的人会睡不好呢？”我爸爸在得知我失眠后很奇怪。我没有回答。

就让时间去回答。人们啊，有时蠢笨得像猪。

方可为认为我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他在班里总是扮演着一个安静的角色，但一到宿舍，他的话就似乎永远说不完。他放在心底的话，总是向我掏出来。

我心又不在学习上了，它诞生于每个失眠的夜晚，带着悲伤与哀愁，无法告人。

我经常独自漫步在校园中，看树木和夕阳，看吃完晚饭赶着去教室自习的学生。看来看去，最终我看向了我自己。

“我恨方泰！”我在心底呐喊。

但我表面还是很平静，每天嘻嘻哈哈，和同学们一起学习，一起说笑。

我以生在海南这片文化沙漠为耻。

我以在方泰做学生为耻。

我以自己为耻。

我在一步步走向破灭。

不知何时起，方可为不再来上学，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后来才终于得知——他患了抑郁症。

“他平时看上去挺正常的呀。”符宏有些不可置信。

也许就像《好像爱这个世界啊》唱的一样，如华晨宇所说，抑郁症患者最害怕的就是别人都觉得他挺正常的，实际当他自己一个人在角落的时候，他很痛苦。

我陷入沉默，因为一个要好的朋友离我而去。

“罗曼罗兰有句话我认为说的很好，”李老师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仍然热爱生活。”

我深表认同。

我想起方泰的校训：“天高海阔，志远行笃”。真是个笑话。

花草树木，在我眼里开始扭曲、变形。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