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2020: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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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眼睛一闭一睁,我已经坐在一班的教室里了。

“今天我们上咱们高中的第一堂课,”易老师清了清嗓子,“讲课之前老师跟你们说句真心话,你们要相信,你们只要拼命地努力,在方泰这个东方市最好的平台里,你们都会遇见最好的自己!”

“啪,啪,啪啪啪!”大家鼓掌。

后来,每位老师的第一堂课都是讲学习这门学科的意义所在。有些同学说老师讲的这些话很浮夸。

“我们学这些不就是为了高考,为了工作嘛。”

我不以为然,很认真地听讲。

两天后发课本了。我看着一本本崭新的书籍,如获至宝,下定决心好好学习,吃透这些书本。

开始的课程不难,我听得很轻松。下课后我和几个跑得跟我一样快的男生奔向食堂,草草吃完后就回到宿舍。

“饭菜又难吃又单一,管理时间太不合理,吃饭洗澡的时间都没有……”有一个舍友在宿舍里抱怨。

他的话让我沉默,同时让我想起同校一个学长的话:“适应了就好了。”

第一个上课后的夜晚,我睡得格外香甜,是后来几年的晚觉都比不过的舒服。

早起,跑操,上课,吃饭,洗澡,洗衣,睡觉,——一切被安排得井井有条,我心里有一种莫名的踏实。

“我时常怀念我上学时的日子。”李老师这样对我们说。我望着他消瘦的脸颊,深以为然。

“现在绝对是最好的年纪。”我在日记本上这样写。

让我意识到高中学习远远难于初中的,是一个周后的基础测试。

我的每一科考得都很不理想,这引起班主任的注意。

“是不是上课没跟上?还是练习太少?”易老师问。

我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总之好好学吧,你基础那么好,老师相信你。”易老师说完转身走了。

我沉住气好好学,几个周后的基测中地理考了班级第二,年级第四,名字被老师念了出来。我不禁有些飘飘然。

“运气不错哦。”陈平带些戏谑的语气说。

我笑笑,没说什么。

接着迎来期中考试,这可是个大展身手的好机会。

“好好考哦。”郝天依笑着说。我知道她其实也在暗暗较劲。

下课后我又直奔食堂,我拿着餐盘正准备坐下,忽然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涛涛!”

我扭头一看,原来是杨道,我初中时的球友。没想到他也考进了这所学校。

“是道哥啊,好久不见!”

“哎,当时分数就比录取线高三四分,差点就没考上呢!”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话说薛冰也考进了这所学校?”

“那小子厉害,仅仅比你低几分呢!”

薛冰是我的又一个球友,同时是我的初中同学,我的死党。他有一个很搞笑的绰号——“日川岗坂”(日穿钢板),大抵是因为他喜欢看日本三级片。人虽然有点胖,但不算丑。

说完薛冰的那些趣闻,我们又合拍地聊起最近用的乒乓球拍和胶皮,以及乒乓球球赛上国乒的表现。

来到方泰后我的话明显多了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脏话也开始说,并且说得越来越多。这不免引起了某些同学的反感。

我在班里面的形象开始变差。后来的班级优秀团员竞选,没有一位同学投票给我。

我回到宿舍后又开始胡说八道,说天上的街市,说地下的牢狱。

“为什么说这么多呢?刚入学时你不是这样的啊。”陈平不耐烦地说。

他的话让我短暂地沉默。

他这样的话也从郝天依的口中说出。“初中时我听说你是个骚的人,我当时还不信。现在看来真是如此。”郝天依说。

“又丑又骚是陈涛。”王婷干脆编了个顺口溜。我听了很不舒服。下课后我立马飞奔向宿舍,让耳边的风声掩盖住这一切的杂音。

很快,我带着考试袋自信地走入考场。两天的考试眨眼间就结束了。

我接着开始我那可笑的盼望,盼望全校前十。不,盼望全校第一!我静静地等待结果,等待花开,等待甘甜。

还没等到结果出来,我就急着去办公室向易老师询问成绩。

“第一肯定不是你。”易老师笑着说。

这句话让我郁闷了许久。这句话成功应验了。事实上,我在后来的所有考试中从未拿过全校第一。

“何迪是这次考试的全校第一。”易老师大声公布。

“何神!”不知哪个同学喊了出来,紧接着全班沸腾了。

只有我盯着自己跌出全校前二十的成绩傻傻发呆。

“我们班考得特别好,全校前十我班占了七个,掌声祝贺!”易老师非常激动,好容易才说完,脸上的笑容快支不住了。

“啪,啪,啪啪啪!”全班掌声雷动。我看到有些同学的手拍得通红。

接着的几节课都是各科老师对优秀同学的表彰和成绩分析、试卷讲解。

回到宿舍时我没精打采,没有力气去向何迪道贺。何迪看起来情绪很稳定,似乎这个结果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如果是你得了第一,你肯定是控制不了自己,那很坏了;幸而第一是我。”何迪不急不缓地对我说。

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我要得第一,那肯定要飞天了;而他总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镇定。

“何神厉害,下次我要追上你。”陈平发自内心地道贺。陈平这回全校第四,也是实力强悍。

我没什么欲望去听他们说话,早早上床了。

我没有泪水,就好像我不会说话一样。

是的,我从未真正学会怎么说话。

每一次路过教学楼,我的目光总是落在贴着优秀考生照片的光荣榜,久久不能移开。

“陈涛,你能不能争点气啊?”我质问自己。

没心思考太多,我又投入到学习生活中。

“你们高考后回想高中生活,其实就只有一天。”李老师说。不愧是语文老师,说话独到精辟。确实,方泰的生活三点一线,每天都像在不断重复。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学语文是一个积累的过程,厚积薄发,不要因为一段时间成绩停滞不前而气馁。阅读时候试着给自己出题,久而久之思考的高度也就上来了。多读多写多体会,我们班的每个同学都会做得很好。”李老师语重心长地说。

“每当我们看到别人漂亮的成绩,”李老师接着说,“光羡慕没用,要思考别人做了什么,他们付出的努力应该被看见。好了,就说这么多,大家翻开课本,今天我们讲《百合花》这篇文章。”

我们快速地浏览完全文。

“真是篇感人的文章啊。”郝天依说。她属于那种爱看书的女生。她曾经在初中课上偷偷看《云边有个小卖部》。这书我没看过,不大喜欢这种类型的。但《百合花》这篇确实打动到我了,我对她笑笑表示认同。

李老师讲着讲着抛出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为什么要把花被子挂在门上,并花笔墨描写月光照在被子上的情形?”

这个问题很细节,我们陷入热火朝天的讨论之中。

“十分钟过去了,”李老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那么,现在有哪位同学愿意分享一下自己的看法?”

“我!”一个同学高高地举起双手。后来我得知他叫吴天。

“这挂被子的目的呢,是利用物理学中的光反射原理,让月光从被子反射到空中,从而吸引援兵注意,增加外援。也就是发讯号。”他用一种很正经的语调回答。

同学们没缓过神来,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爆笑,笑得地动山摇。

接着还有几位同学回答,但没给我留下什么印象。

“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李老师挥舞着双手说,“有些同学给出非常漂亮的回答。大家积极思考,进步会很快的!”

这个吴天后来成为我的死党。“他的那种幽默的气质是天生的,自带谐星气质,跟他交朋友应该会很有意思。”我对郝天依说。郝天依抿着嘴笑,她深有同感。

语文课看似无用,但它在我心目中趣味性仅次于数学课。

易老师经常让学生起来为大家讲解同学们普遍认为有难度的题目。

“在众目睽睽之下能思路清晰的讲解一道有难度的题目,”易老师说,“他的成绩不会差。”

我经常举手,很珍惜老师给的每一次机会。

“那么谁来回答这个问题?”易老师说,“任何一条线段的长度都是有理数,为什么这个结论是错的?”

我第一个举手,老师示意我起身作答。

“假设有一个半径为一的圆,将它展开成一条线段,那么它的长度就是2Π,是无理数。”

提问的同学恍然大悟,大家鼓起掌来。这回不像以前一样整齐了,军训的日子离我们越来越远,大家也不愿提及。

“绝了,这个想法。”王婷将佩服的目光投向我。我不禁有些得意。

数学课在我们的思考和发言中很快地过去了。

而物理课是我上得最不舒服的。

“物理这门学科,”物理老师操着他那东北味十足的口音,振振有词,“没有天分的话是学不来的。高中物理难度比初中大多了,觉得很难的同学别选这科啊。”

听到这句话时,包括我在内的很多同学都低下头来,因为物理练习题让我们苦不堪言,一套套公式转换,一张张图画和表格,宛若天书。

后来这个物理老头还说了许多打击想学物理的人的自信心的话,使得整个班级陷入一片死寂。

“这老师说话跟放屁一样,我日。”我向郝天依抱怨。

“可不能这样说话哦,尊师重道知道吗?”

我哑言。

后来这老头出车祸了,可惜就是没死。我的心情不能说舒服吧,只能说很爽。

现在想起来,打碎我的科学梦的不是高中物理题,而是那本放在家中积了厚厚一层灰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牛顿是我最崇拜的一位科学家,但他写的东西我是真看不懂,从此知道我与科学无缘。事实上我生发的大部分想法都堙灭了,正如多年后我写的一首诗:

遗忘

童年所盖的城堡

被浪潮所吞没

正如夏日做的一个个美梦

终将被遗忘

坐在窗前呆望着

不是在从前找寻什么

只是向眼前索取真实

我的天真早早的收尾

时光在句末添上成熟的韵脚

谋生

在这片广阔的大地上寻求安稳

努力

为了不必费心去刻意地遗忘

现实真如一把巨锤,将许多人的梦想无情地击碎。

但我最终还是选了物理,并且直到多年以后仍不觉后悔。即使高考物理发挥得不是很理想,但我对理科学习有种天然的热爱。

其他课是怎么上的,我忘得差不多了,总之出来的成绩都称不上优秀。

晚修是先上一节课,然后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来自习。我写练习的效率很低,经常没能及时完成。

有一次我撑着脑袋思索一个问题,半天也没动笔。易老师便走到我跟前说:“陈涛,能不能紧张点?”

然而学习这东西催促不来。我慢性子的毛病很难改掉,这使得我跟高中学习生活格格不入。

回家的日子不觉间又到了。

“你瘦了好多。”妈妈心疼地说。

“考试没考好吗?”爸爸看我神色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

我默默地点头。

让我没想到的是,妈妈当晚向易老师打了一通长达半小时的电话。

“能不能让他转学?”房间里传来妈妈的哭声。

接下来的话我就没听太清了,只听到易老师一句:

“如果陈涛能留下来,我们将十分珍惜他这个优秀的学生,我们也尊重您的选择,但还是期望您能信任我们方泰学校……”

过了许久,房门终于打开。

“能不能让他转学?”妈妈红着眼问爸爸。

“孩子没说的,为什么你要说呢?”爸爸有点生气。

“我不转学!”我用最大的声音喊出来。我坚信我将在方泰学校度过最光辉的青春。

妈妈只好妥协。

在方泰学校待了那么久,我从未给爸妈打过一通电话,从未恋家。我一心扑在学习上。

妈妈叫我陪她去逛街,我想都不想地拒绝了。

“我要写练习。”我指了指一沓沓的作业。

事实上我一直写都写不完。我很久之后才意识到,有些东西抄上去应付了事就好了,不然纯粹是浪费时间。

“又没写完?”易老师在我回校后皱着眉头说。

我自然又是说不出话。

埋头又是一番苦学,越学,反而越找不到迷宫的出口。

后来要召开家长会,要选一位同学的家长来讲话。

“让陈涛的爸爸讲吧,他爸是一位作家呢。”郝天依提议道。

“作家?”易老师笑笑,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似乎认为郝天依在开玩笑。

我头垂得很低,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我爸确确实实是个作家。

这几天开始有同学在班里传阅我爸爸写的小说。这其实是我不愿看到的,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有一个这么差劲的儿子。

家长会上,易老师提到我。

“陈涛是一个很沉稳的学生。”

全班同学都憋不住笑了出来。这笑声在我听来是如此刺耳。

家长会圆满的结束了。

后来发生一件让我崩溃的事。

当我的《泰戈尔诗集》在宿舍被没收后,噩梦就开始了。我的精力和体力都打那开始断崖式下滑。

书中有句话刻在我的脑中——“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我没有报之以歌,我以长长的沉默回应。

“如果给你全校第一,”何迪说,“但代价是得自闭症,学到自闭,你愿意吗?”

我闭口沉默。我心里有一盏灯熄了。

听课时我听不进去半点,也不再在数学课上举手了。练习册呢,写的时候心完全不在上面,我的心游走在方泰学校之外。

那个地方叫做家。

我开始不断地向家里打去电话,但每次拨通后又不知说些什么,简单问候完就挂断了。我在学校的日子里,一直盼望着回家。在学校短短待了几个时日后,对家想念的雨滴开始飘零。

我开始失眠,每次到凌晨两点才睡。

我不想告诉爸妈,怕妈妈让我转学。我学习不在状态,感到先前所打的地基全都毁了。新的知识进不来,旧的知识也以惊人的速度离我远去。

“我身体不舒服。”我回家时这样说。

是一种肌肉无力、精神衰弱的状况。但我当时没有解释得这么清楚。

于是妈妈送我去打了几瓶针水。虽然并不见效,但我终于能陪陪妈妈了。

“拿这个去学校。”爸爸递来一瓶风油精,“加油,爸爸相信你。”

我又进学校了,失眠再度开始。

后来我知道这叫心病。

我去读完李老师推荐的余秋雨先生的《苏东坡突围》,虽然心病未消,但备受鼓舞。

课上教《赤壁赋》时,“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让我很有感触。

但印象最深的还属“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多么宽广的胸怀,多么通透的领悟!从此东坡成了我最喜欢的文化名人。

几天后召开了一个年纪会议,我们在主席台前排得整整齐齐。

“学习是一件很苦的事情。”这个领导——后来因为搞外遇被告上法庭——此刻振振有词,“如果硬要说学习有快乐的话,那一定也是体现在学习成绩的提高上。”

我在底下默默点头,深表认同。

“我特么,笑了。”王婷学着我的语气说。

王婷最近在模仿我。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这样。

“女生写字那么潦草,跟男生一样。”李老师翻着王婷作业时说。

她的字总是乱乱的,就像她乱糟糟的头发一样。

但下次返校时她竟戴了发箍,整个样子变得整齐。

当我看到她剪短的头发时,不禁有些诧异。不过想来也正常,因为易老师在家长会上说她头发凌乱,不合规矩。我心想她人会不会也跟着变得整饬,这样趣味就难免变淡了。幸而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今天我向大家推荐这部科普著作。”王婷在台上滔滔不绝地讲。今天语文老师让同学上台推荐书籍。后来我向她借了这本书,里面有许多奇奇怪怪的问题和一本正经的解答。

那是我听过的最自如的讲话。

但紧接着来到的元旦晚会她并未参演。我也一样并未参演,只是个看客。

“大家先写练习,等晚会时间到了再开始玩。”易老师说。晚会在班级内进行。

一班外一片欢乐的嬉闹,只有一班安安静静的,仿佛与世隔绝。

终于晚会开始。

“菜鸡又来了。”林果看到我坐到他身旁,带着轻蔑的口吻说。林果也是全校前十。

“第一个节目是啥?”

“你配吗?”林果无厘头地回答。

我于是不搭理他,静静地看节目了。

大家唱歌的唱歌,跳舞的跳舞,还有小品节目,但我并不觉得精彩。

“为什么不报节目?”何迪在我回宿舍后问。

我陷入沉默,因为他说想看我的节目。

“没人会想看的。”我此前在心底曾这样说。

这个夜里,我再度失眠。

第二天何迪问了我一个有意思的问题:“永恒有多久?”

“无穷,从开始到结束。”

何迪摇摇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我后来念给他书上的解释,一个童话式的说法,他才终于微笑着点头。

我是过了很久才明白,他听到后来的回答感到高兴,并不是那个回答说得多有道理,而是因为我有把他的问题记在心上,在短暂的人生中,花掉珍贵的几分钟上网去寻求答案。

那个晚上我们聊了许多。聊完他在普通班交的女朋友后,又开始聊孩子。他说他以后会让他的孩子学架子鼓,或者任何一件乐器,认为玩音乐很帅。

还没做任何准备,期末考试就来了。

“大家要认真对待这次天一大联考,这次考试有八十余所学校参加,所以具备参考价值。”易老师说,“此次考试以语数英三大主科为依据决定下个学期的分班安排。”

我一拿到试题,脑袋便陷入一片空白,因为我学得糟糕,卷子上的一个个字眼显得格外陌生。三天考试对于我来说是一场折磨。

“你学了个啥啊。”我问自己。

回家的三天之后,成绩出来,惨不忍睹,是考得最差的一次。何迪照样稳坐全校第一。

“这个寒假,我要追回来!”我买了一套套习题,给自己制订了周密的学习计划,不敢有丝毫懈怠。

失眠好了,我又恢复了正常的作息。

我度过了最刻苦的一个假期。我感到自己的思维重又变得敏捷。

“方泰是太差了,影响到孩子成绩。”有次妈妈在公开场合这样说。

“住口!”这吼声来自我和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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