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告别云端与王川
我揉着疼痛的脑袋从睡梦中醒来,侧身看了眼放在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显示已经十点多,我观察昨晚睡觉的这个客厅,虽然各种东西堆放了很多却都井然有序。此时阳光透过正门两边的玻璃窗直直地照射进来,漂浮的灰尘在阳光下做着缓慢的不规则运动,想来我们呼吸的空气也一直都是充满灰尘的,可它再浑浊又如何,还不是得靠它活命。院墙外边传来声嘶力竭的知了声,脑子里的空洞似乎受到某种感召又跃跃欲试占据我的身体,耳朵里传来阵阵耳鸣声,我只能不停地揉捏着太阳穴缓解紧绷的神经,心想如果不是它们这般用力地嘶吼或许我还能多睡一会。我爬起来把地上的凉席枕头收拾好,然后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阳光洒在我身上,我把那些嘈杂的声音抛之脑后,我有些晃神,我不知道此刻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因为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什么都记不得,我只是感觉那一瞬间我的灵魂好像在一个其他的地方经历着什么,但经历了什么我已经全然忘记,如梦似幻的感觉,当然我也明白这一切可能只是我不切实际的臆想罢了。
我呆呆地坐了一会然后缓缓起身,不小心推动身后的椅子与地上的瓷砖表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王川听到响动从卧室里走出来,“你可真能睡,再多睡一会可以直接起床吃午饭了。”
“我醒来已经有一会了,刚才一直坐在椅子上晒太阳。”我指着那把发出刺耳声音的椅子。
“你饿了没,我锅里还留着早上的稀饭和鸡蛋,昨晚喝那么多酒,你最好吃一点。”他说着走到厨房把整个饭锅端了过来。
“还真是饿得不行,心情放松后食欲也跟着增加不少,我平时都很少吃早饭的。”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着实把王川吓了一跳。
吃完早饭没一会就到了中午,王川也开始着手准备午饭,我让他准备自己的午饭就好,我刚才把锅里的那一小盆稀饭全都喝了,另外还吃了三个鸡蛋。王川听我这么一说急忙打开锅盖看了一眼,“看来你真是饿得不轻啊,你昨晚是喝吐了吗?”
“没有,你喝那些都没事我能不行吗,可能昨天一路上比较累消耗也多。总之我现在感觉很好,这回肯定是吃饱了,你就做一点你自己吃的东西就好不用管我。”
“这倒省事了,正好我把昨天的剩菜热一下。”说完他把昨天的剩菜从冰箱里拿出来,然后又取了两个馒头放在锅里热着,“你下午几点的火车?”
我们走到院子里,我点上一根烟递给王川一根,“下午五点的火车,到家得半夜吧。”
王川接过烟,我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他看着手里的烟幽幽地告诉我说,“我已经很多年没抽烟了,云端刚出事的时候我还想靠抽烟来缓解焦虑,要知道在这之前云端为了让我戒烟可没少操心。可后来为了给云端治病,我还是把烟重新给戒了,能省一点是一点吧。后来我发现香烟的成瘾性好像并没有别人说的那么严重,虽然这事能促成的主要原因还是没钱。我只想攒钱陪着云端好好的生活下去,这对我来说很难,可我觉得总归还是要抱有希望的,就像她因为莫名的原因突然沉睡一样,怎么就不会因为莫名的原因突然醒来呢?我每天都她的耳边告诉她不要放弃活下去的希望,就算有什么不喜欢的人和事情咱们绕开走就好,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
“如果她真能够听见的话,我相信她一定会醒来。”我看着吐出去的烟圈在阳光下一点点地上升逐渐扩大,然后慢慢变得扭曲松散,最后变得支离破碎直到消失的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丁点的痕迹。
“走之前再看一眼云端,好好道个别,就算她看不到你,我觉得她能感觉到你来看望她,早上我给她洗脸的时候看到了泪痕,虽然偶尔早上起来也会有泪痕,但我想今天的泪痕一定是她知道了你来看她,昨天夜里悄悄哭泣留下来的。”王川学着我的样子也想吐个烟圈,可是吐了几口也没有成功,然后稍显尴尬地说,“我以前吐烟圈成功过几次的,可能长时间没有练习已经做不到了。”
“什么时候成功过,我怎么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学了好几年也没有学会,你要是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我们相视一笑,想起大学的每一个暑假时,我们从外地回到烟台,一起去网吧通宵打游戏,我嘲笑他笨到这么多年都吐不出一个完整的烟圈,于是他一练就是一整夜,就这样我们一人抽掉一盒烟,等到天亮回家的时候,我感到不光自己的灵魂已经出窍就连肺也跟着一起去云游。
“哎,不学了,以后也不想再抽烟,云端也一直不喜欢我抽烟,以前每次在家抽烟她都会跑过来给我掐掉,你以后也少抽点,咱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年轻折腾得起,都悠着点吧。”烟还没抽完,王川就把剩下的小半截烟扔在了地上,用脚踩灭。
一片阴云不知道从哪跑来遮住了这一方天地,各种蝉识时务地停止了叫声,闷热的空气渐渐变得有一点清爽。
“这是要变天了,天气预报说,最近会有台风路过,应该是沿着青岛往济南天津的方向跑,不过我们烟台挨着那么近也会有所波及,下午可能会有小雨,不过也说不好,你有带伞吗?”
“放心好了,没事的,等我离开烟台的时候这雨也下不起来,但是在路上就说不好了。”
下午快两点的时候,我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准备出发,我跟着王川来到卧室,看着云端那毫无血色枯瘦的面容,我感到她的呼吸声比起昨天似乎更加虚弱。我注意到在云端触手可及的身旁放着一支录音笔,我指着那支录音笔向王川问道,“那里边有录下云端说的什么话吗?”
“她刚出事的时候因为醒来的时间相对比较长,她在里边说了一些话,都是断断续续的,我一点也没听明白,最近两年已经很少有录音了,我觉得她似乎是讲什么故事,只是她已经意识模糊,什么话都说不清楚了。”
“那最近有没有新的语音录下呢?”
“今天早晨我看了没有新的内容,里边还是那些以前说的话,你要是想听,等这一切结束之后你把录音笔拿走。”
“好的,这大概也是我跟云端的最后一面,告别的话我说不出口,”我长吁一口气,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我感觉浑身不自在,我讨厌面对这种生离死别的难受感觉。
窗外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阵雷声。
“走吧,云端是不会醒过来了,我们高中的五人组再也没有机会相聚,不说这个了,这鬼天气搞不好要提前下雨,我骑摩托车送你到车站……”
“不用送我,我刚才研究了路线,两点半左右有一趟公交车的终点站正好可以到达市里的火车站,时间上来得及的,你那摩托车我可不敢再坐了,得亏我昨天没怎么吃东西,要不然全吐在你后背上,你就留在家里好好照顾云端,我一会走的时候正好把昨天借的小推车送还回去。”我看了眼时间,刚过两点钟,我不得不即刻准备出发。
我看着躺在床上的云端,她的眼角似乎有眼泪正在流下,也许只是我看花了眼,我对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云端说,“我要回去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不想让我这么一直盯着你吧,不过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高中时候活泼开朗的姑娘。你之前问我记不记得高中暑假那个沙滩,我印象里是你救了我,可是你却一直在否认,说实话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推脱,这件事在我脑海里留下的印记很深,无论我怎么回忆都是你把我从水平面之下救了出来。如果不是你那天我很有可能溺水而亡,我感谢你对我的救助。而你现在这种情况我却什么都帮不上,希望你不要责怪我。可能要说永别了,再见,我最好的朋友,希望你以后不再有痛苦。”我努力地控制住自己不要流下眼泪,五年前当我从王川父亲那里得知那些消息的时候我只是感到极其震惊,在我没有亲眼见到之前,我的心痛感没有那般猛烈。可现在当我直面这件事情,我只想带着悲痛逃离这个地方,我害怕面对生离死别,我对死亡充满畏惧,我不敢想象有一天亲人离开我会是什么样子,我只希望这个倒计时的时钟能够再迟一些到来。
“出发吧,再晚点你可能就赶不上那趟车,而且马上要下雨的样子,再拖一会可能要走不掉了,你到家以后给我回个电话报个平安,出发吧,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云端只是睡着了,只是睡着了而已……”
“那我走了,以后有什么事情记得联系我,千万别自己扛着,我虽然帮不上多大的忙,我也会尽力而为,你不用送我,留在家里好好照看着云端,我走了,再见,再见……”我朝王川和云端摆摆手,转身背上自己的背包走了出去,我知道王川就站在我身后目送我离开,可我一直没敢回头,我真害怕我一回头我的眼泪无法控制。
离开的路上我把院子里的小推车给小卖部送还回去,因为小卖部紧挨着路边的长途公交车站,老板跟我攀谈起来,“你是外地人吗?”
“我就是烟台人,只不过在这边待的时间比较少。”
“那你倒是一点口音都没有啊,咱烟台人说烟台话一开口就能听得清楚,你这啥都听不出来。”
“我也搞不懂,但是我的的确确是正儿八经在烟台长大的烟台人,口音哪去了我也很奇怪。”
“你这两天是来探亲的吗?”
“算是吧,我的发小,好几年没见了。”你一言我一语,唠了一会公交车就远远地朝这边开来,“大哥,去市里的车来了,下次见面咱接着聊。”
“好啊兄弟,下次你再来我请你喝酒。”小卖部大哥热情地朝我挥手。
这条路比我想象中还要颠簸,司机也识趣地放慢了车速。刚才还罩在天上的阴云不知道何时全都消散,转眼就又变成大晴天,空气也变得跟中午一样干燥炙热。
回天津的旅程还算顺利,路过济南的时候,台风也跟到了济南,为此我所乘坐的高铁延误了半个多小时,我看了一眼天气预报已经升级到特大暴雨,车站外边已经彻底黑天,豆大的雨点不断地冲击着地面,马路上的积水早已经高过马路牙子,排水系统用尽全力也不是这场暴雨的对手。天空中不时还有闪电和雷声传来,折断的枝条落得满地都是,狂风也卷翻了好多把雨伞。乘务员不断地安抚着乘客,告诉大家这趟车要停靠半小时等雨势减弱再出发,让大家稍安勿躁。我倒觉得无所谓,对我而言不过是回家晚一点,我倚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越来越大的雨滴,我渐渐地睡了过去,我能听到车厢里传来的吵闹声也能听到耳机里传来Coldplay乐队的《Viva La Vida》,可我就是不想醒来,我意识到我已经睡着,这样清醒的睡梦让我着迷让我沉醉。
快到天津的时候,邻座的乘客轻轻地把我推醒,告诉我他要下车让我起身让一下。我揉了揉眼睛,看着车厢显示器显示即将到达天津,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我心里暗暗感叹幸亏有同站下车的人,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自己要睡到哪座城市里去了。
到家以后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我打电话告诉王川我已经到家,让他放心。放下电话后,我已经累得一动也不想动,我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努力让自己保持最后一份清醒。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却还在想,台风现在还没有到达天津,不过按照这个速度,最晚明天下午就会到达,当然也有可能是上午,反正都是没有多大依据的猜测。明天上班的时候我一定得记得带上一把伞,要是淋雨感冒发烧影响到工作那可就太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