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难以琢磨的奇怪人生
听完王川讲完的这一切,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变黑,我的脑海里逐渐浮现出一些似曾相识却又模糊不堪的画面,我瞥了一眼躺在床上只剩下微弱呼吸的云端,心头不由得一紧。
王川见我低头不语,拉着我走出卧室,“等会再聊这个吧,你这奔波了一天,饭都没怎么吃吧,我去炒两个菜,我们边喝边聊。”
在客厅明亮的灯光下,王川伸出双手给我展示他手掌的老茧,“为了维持生活,我只能白天种地晚上敲击键盘做一些零活,虽然头发白了一小半,你没发现我的体格也强壮了不少嘛。家里的蔬菜都是我自己种的,以前上学工作学到的那些知识在这里几乎都用不上,谁能想到我现在种地成了一把好手。我记得小时候我跟着父母回老家探亲,我那时候不想写作业,我就哭着跟爸妈说,我想种地我不想上学了,然后爸妈说那让你种一辈子地你愿意吗,我含着泪说我愿意种地。谁能想到,都过去这么多年还能够一语成谶,如果当初我没有斩钉截铁地说那些话,说不定我现在也不会跟种地产生这种奇妙的联系,”王川苦笑着摇摇头。
“我小时候也说长大以后想当小说家,可你看我现在,为了生存不也是老老实实进厂打工,要是小时候说的话能成真,我怕不是做梦都要笑醒。”我们相视一笑,有些苦涩也有些无可奈何。
王川在橱柜里摸索了半天,从里面掏出来半瓶白酒,“家里好像没有酒了,这是之前喝剩下的半瓶白酒,我都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喝剩下的。”
“没事,酒的事情交给我,我白天进村的时候看到村口那条路有几个小卖部,我现在过去买吧,你在家里好好做饭。”我也正想趁机在村里溜达溜达,好好看看王川的这个世外桃源,只是见不到一棵桃树而已。
我走在村子里的水泥路上,现在的基础设施条件已经比我印象中的农村好了太多,主路两边的电线杆上都安装了路灯,虽然有将近一半的路灯都坏掉,不过倒也足够敞亮,周遭的一切都看得清楚,仔细看甚至能看到环绕灯光飞行的飞蛾与小虫。农村的夜空也是无比明晰,满天的繁星都在清晰地闪烁着,只可惜我从小到大的天文知识也仍停留在小学水平,我那个时候能够认得北斗七星、织女星和金星,现在依然还是这么几颗,它们就好像植根于我的脑海中,无论如何也不会忘掉。银河也清晰可见,那真的是一条撒满星辰的河流,如果能在星河里游泳,那一定会是云端的美梦,那该多么美妙。
来到小卖部,我想买两箱啤酒,可我没办法扛回去,于是老板很客气地把小推车借给我,“你明天有时间再送回来就行。”
听着路边久违的蟋蟀叫声,偶尔还会有飞过来的萤火虫,我的精神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就像云端五年前喝醉酒时说的那些话,从小到大没有一刻不是在被推着前行,这期间但凡停下来一次都会被周围的人称作离经叛道,我已经当了三十多年听话乖巧的小孩,直到现在我依然如此,三十年如一日,仔细想来没有丝毫变化,人生如同流水线,我不过是这道流水线上一个与其他人无异的标准化物件,在这条只能向前的流水线上,不容我有丝毫回头看看的机会甚至想法,因为大家都很友善且毫无恶意地推着我往前走,就算只是停下来一小会都会让我内心产生那令人焦虑不已的罪恶感。
但在此刻那些公式化的念头全然被我抛诸脑后,我只想在这一刻多做停留,我甚至在考虑如果自己也能在这里生活该多好,这里空气清新,有蝉鸣和蟋蟀的叫声,有数不清的果树和新鲜蔬菜,每家每户门前都种颜色种类不同的花卉,人这一生到底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这种恬淡悠闲的生活难道不比那些为了生计在工作中勾心斗角唯唯诺诺的事情要让人舒心得多嘛!这一瞬间我对自己这三十多年的人生产生某种说不上来的怀疑,我这么多年建立起来的人生观也在此刻产生波动,那种奇怪的念头正在逐渐壮大然后悄无声息地入侵我的大脑。
我把两箱啤酒推回王川家,王川也已经炒好了两个菜在等着我,我指着两箱啤酒跟王川说,“我们一人一箱,喝不完不许睡觉。”
“那我先去照看一下云端,我们去平房上边喝吧,你先上去等我,屋子里太闷热,房顶要凉快很多。”
我们把吃的喝的都搬到了平房上,此时的风已经没有了白天那种燥热,变得凉爽了不少,月光和星光交相辉映,即使没有灯光这里的一切也都看得清楚,我与王川一瓶接一瓶地喝着啤酒,已经许久没有跟我的老朋友一起喝得这么爽快,平日里工作场合的酒让我总觉得难以下咽,而今天这两箱酒我只怕会不够喝。虽然这里的一切让我心生羡慕,但也有一个巨大的问题,这里的蚊子实在是太多,我被咬了多少口我已经数不清,如果能克服这个难题的话,说不定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到乡下生活。
“王川,你说实话,云端大概还能坚持几天,她的昏迷是因为潜水的时候在水下待得时间过长吗?”我点上一根烟,看着吐出的烟雾,血液里的尼古丁和酒精开始打架,烟雾把眼前的银河蒙上一层面纱,一种迷离的奇异感浮现在我眼前。
“她的病因至今也没有定论,跟潜水没太大关系,医生说可能只是诱因,因为她刚昏迷的时候给她做过全身的检查,她除了没办法长时间醒过来完全就是一个健康的人。她现在这个状态如果用玄幻一点的说法来讲,就仿佛她的灵魂不在身体里了,很奇怪是吧,总有科学没办法解释的时候,但要让你听明白,我只能去试着用玄学来解释。上个星期医生告诉我,就算是当前的情况比较稳定,云端也撑不住半个月,他让我着手准备后事,我犹豫了很久,本来不想打扰你,一想到在不远的某一天云端就要永远离开这个世界,我觉得在云端最后的时光或许会想跟以前的老朋友见最后一面的,虽然她可能并不想让你看到她现在的这副模样,不过这件事我就擅自替她做主了,想来她也不会怪我吧。”
“应该不会吧,来,干杯!不过说起老朋友,我突然想起李恺和刘夏也是在我们的小团体里,你有联系到他们吗,从高中毕业以后我就再也没了他俩的消息。”我举起剩下的半瓶啤酒一饮而尽。
“说起他俩来还挺有意思的,你记得他俩因为水火不容的政治立场天天斗嘴争执的事情吧,最后甚至不惜拳脚相向。”
“是啊,那时候还是你偷偷告诉我的,刘夏天天喊着要建设国家,而李恺总想着去国外定居,也不知道他俩现在有没有完成各自的心愿。”
“事情有一点出乎意料,高中毕业以后,刘夏跟着父母去了美国,现在已经在那里定居多年,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啧啧……这不是李恺向往的事情吗,居然让刘夏给实现了,那李恺呢?”我感到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李恺读大学的时候想申请出国留学的奖学金,他的家庭也拿不出那么多钱供他出去,从那之后就一直在国内好好待着,最让我出乎意料的是他毕业考上了公务员,现在已经是一名人民公仆,刘夏做不到的事情让李恺完成了……”
“啊?这是什么奇怪的命运?说要离开的人离不开,说想留下的人却留不下,人生真是有趣得很。”我仔细琢磨着这俩人的命运,就算曾经天天念叨的话貌似也不是多么牢固可信。
在这令人惬意的夜色里我俩一杯接一杯喝个不停,王川突然又问起那个问题,“你还记得我问你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我们一起去游泳那天发生了什么,你有想起来什么吗?”
“我倒是想起来一些事情,具体记不太清楚……”我尽可能把我能想起来的事情全都告诉了王川,“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吗?”
“说实话,我之前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是在云端出事以后,我越发觉得那个地方有点不太寻常。五年前我们去找你喝酒,那天晚上云端喝多了,她也在问你,还记不记得那天的海滩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还跟我说起过不知道为什么你一直说是她救了你,我搞不懂云端为什么会突然提起那个海滩,在她清醒的时候她曾说起那天的记忆就如同一卷被人损毁的录音带,模糊不堪但让人心生好奇。”
“那天要是说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话,那就是有两个人在那片海域附近失踪,我们去游泳的时候,周围都被封锁了,我们三个无意间发现一处没人在意的海滩,那天格外安静,如同全世界就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一般。我那天在溺水的时候,我潜意识里看到有人把我从水下推上去,当我意识逐渐恢复的时候,我只看到了云端,所以我认为是云端救了我,关于那天的记忆我总觉得非常紊乱,现在让我去回想那天发生的事情,我的大脑也只是在用当前的逻辑把那些记忆碎片重新构建出一种自己认为最为合理的情形,至于我印象中的事情是不是真实发生,还是说这一切只是我脑海中短暂的臆想,时间过去这么久远,我真得没办法分辨。”
“我在想是不是云端那天察觉到什么事情,可是她也不能够确认,于是在五年前从你那回来以后,她又拉着我去到那个海滩,如果说当年是因为有人失踪那个海滩被封锁才没有人在那游玩,可之后的那天明明是暑假最为热闹的时候,那个隐蔽的海滩依旧没有其他人,我当时也感到一丝不对劲,可我却没有下定决心带她早点离开那个海滩……”说完王川突然失声痛哭了起来。
“我怎么听你说的越来越玄乎,就算那个沙滩再怎么奇怪,那也不过只是个沙滩而已,难道还能是什么象征性的隐喻吗?”我开始怀疑王川的脑子可能已经不太正常。
“我以前也跟你同样的想法,我总是尝试说服自己那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海滩,她之前总是有意无意间跟我提起,说那个沙滩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还经常梦到那个海滩,但是做了什么梦醒来后就全忘记了。自从云端出事以后,我想再去那个海滩看看,但我在那个沙滩附近绕了很久都找不到那个有些年岁的小公园,也找不到那条僻静的小路,更别提那个巨大的浪花雕塑,我向在那附近的商贩们打听,附近的小公园在哪里,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
这个时候的我已经喝得有些醉醺醺,我全然当成自己是在听故事,我醉眼迷离地摇摇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所有人都说这里根本就没有公园,只有一个小停车场,有一个岁数大的大爷告诉我,那里很几十年前是有过一个僻静的小公园,但是后来因为来这里游玩的人太多,政府就把那个小公园改造成了停车场,不过这都是非常久远的事情,在我们小学来这里玩的时候那里也早就改造成了停车场,只不过那时候我们每次来都是乘坐公交车,所以从来没在意过那个停车场。”
“真的假的,要不然明天我们再一起去看看?我不是很相信你说的这一些,有没有可能是我们的记忆都出现了偏差,毕竟时间过去这么久,谁又能说得准呢?”说实话我心底里对王川这番话并没有多少相信,我能明白他心里的难过,加上现在他喝了不少酒,我只当他是在说故事,可不得不承认王川现在的酒量比五年前还要多,看来这五年以来他也没少喝酒,“你少喝一点吧,你已经喝太多,这么黑的天都能看清楚你脸红得厉害。”
“明天我不想再出去,云端的时间已经不多,我想剩下的几天都陪在她身边,你明天什么时候回去,在她临走前我们能在一起见一面,我想她也不会再有什么遗憾了吧。”
“明天下午的火车,这样还能赶上周一的工作,最近公司又换了领导,请假这种事情格外困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公司养成的奇怪风气,铁打的底层流水的领导,每过一两年换一波领导班子,上层的争权夺利如同笑话一般,就这么天天换来换去瞎折腾,公司也在下坡路上一骑绝尘,终于他们折腾不动领导班子,开始转头折腾我们这些底层干活的倒霉蛋。说实话在工作之前,我从未想到生存是这样一件让人不得不低声下气的事情,他们动动嘴的事情,我们下面的人就要累得跟狗一样。你还记得云端五年前那一堆吐槽吗,我当时只觉得她是喝醉了发泄烦闷的气话,可这五年里我匍匐般地爬过来,除了身心俱疲,得到的只有体检单上的各种超标数值,但为了生存下去又不得不忍气吞声,我也想好好生活,哪怕去追求儿时说的一些玩笑话,那也比现在这流水线一样的生活有趣得多吧。我有点理解那个时候云端的心情,我也不知道这样的生活我还能够撑多久,总会有撑不下去的那一天吧。”
“哪有人的生活是轻松的呢,生活质量明明一直在提高,物质越来越丰富,就算是精神生活也大多可以用钱来满足,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进展,怎么反倒感觉生活变得越来越艰难呢,我们明明追求的也不多啊,不过是安稳舒心的生活,就这么小小的愿望却总是遥不可及,是我们被周围的环境给裹挟了吗……”
“说白了,如此挣扎的生活不过是在用仅剩的自尊去换钱,工作这么多年,身上的那点意气风发早就被磨得一干二净,以前觉得看不起的事情,那些难以启齿的话,现在做起来说出来手拿把掐,不过是混口饭吃,更可怕的是我并没有看不起我自己,我像其他人一样,开始认同这是成长的必然。”
“这世上从没轻而易举的事情,喝完这最后一瓶好好睡觉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兴许能有一点不同,谁又能说得准呢?”王川已经有些睁不开眼,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们互相搀扶着从平房上沿着楼梯缓慢走下来,我在客厅铺了凉席倒头便睡了去,那天晚上我一夜无梦,也有可能做过什么梦,只是在被窗外的蝉鸣声吵醒后全然忘记,不过对清醒后的现实而言,那也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