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五年前发生的故事
王川把我从恍惚中叫醒,然后搬来一把椅子让我坐下,开始对我讲起五年前发生的事情。
那是在大学毕业后工作的第三年,云端开始有些奇怪的表现,他觉得那是因为向来理想主义的云端对她所目睹的社会现实所被迫做出的妥协。因为在此之前,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云端总会很积极乐观地去面对,但是三年的工作经历让她逐渐身心俱疲,从她工作的第一年就已经表现出轻微的厌世情绪,那时候王川没有太在意,但这种事情不是晾在一边就能够自我消退的,反而随着时间的增长那种情绪会以几何倍数般增长。
他曾对云端谈起过这件事,“其实你可以不必这样每天都让自己精神紧绷,你完全可以停下手头上的工作好好地放松一下,即使你失去了这份工作那也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当时云端故作轻松地笑笑说,“我有放松呀,我每周末都会去游泳一整个下午,如果哪一天我连每周游泳的时间都没有,那我真的要好好思考一下你说的这番话。”
凭借两人多年的相处和了解,王川认为云端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悲观情绪继续蔓延。
从大学毕业回到烟台以后,云端就养成了游泳的习惯,一年四季雷打不动的星期天下午。一开始王川也会陪着她一起,但是后来他发现他的游泳技术还不如那成群结队的小孩子便不想再去游泳馆游泳。到后来王川每次开车把云端送到游泳馆后就一个人跑到附近的咖啡馆坐一会,这时的王川已经很少抽烟,更多时候喜欢用咖啡替代。这三年的时间里,云端凭借着每个周末的坚持不仅泳技了得,同时也学会了潜水,虽然练习速度缓慢,但经过这三年的不懈努力,她居然能够做到在水里憋气两分钟以上。如果时间再久一点,王川担心她出什么事故便禁止她把潜水时间使劲练习下去。
大概是第三年刚过完年之后,云端愈加频繁地每天下班回家抱怨,“同事们把不想做的工作都推给了我,我也不想做,他们只需要跟领导说一句自己不会就把他们的工作给了我,而我只是因为之前做过类似的工作就不得不接受领导的要求,可是我做了他们的工作,为什么没人来把我手上的工作分走呢,他们只要说一句不会做就可以潇洒地站在一旁看着,而我说一句我也不会,领导就会说,大家都是同事,他们的工作能力没有你强,你需要多多帮助一下同事。可是我们都是拿一样的工资呀,甚至他们因为跟领导关系好,每年的奖金都比我高很多,凭什么啊,哪里会有这么欺负人的事情啊……”说着说着云端抱在王川的怀里哭了起来。
王川看着已经备好的一桌子饭菜,客厅的时钟显示已经九点多,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拍着云端的背让她消消气。王川的工作环境相比云端来说也实在是好不了太多,只不过他比较隐忍,他谨遵着父母给他灌输过的理念,工作上无论遇到什么难堪的事情只需默默忍耐就好,因为他需要这份稳定的工作,为了以后和云端结婚生子,就算成为了世人口中戏谑的牛马也无所谓,他的使命是要让云端过上幸福的生活。
不过这些还只是刚开始,到后来云端甚至会情绪激动破口大骂,嘴里反复重复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一些难听的字眼,不过骂完以后一切又会变得如常,对此王川也逐渐见怪不怪,他觉得很多事情发泄出来要比闷在心底里好得多,他丝毫没有往那精神崩坏的方向去想。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养成了每天晚上跟云端一起骂那些与自己互相看不顺眼领导的习惯,王川只当是发泄消遣,可这些事情对云端来说,却在不经意间成了压在天平一侧的一丝一毫。
(在我的印象里,云端虽然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子,可她懂礼貌识大体是一个非常风雅的人,如果不是难以忍受,她是绝不会骂出脏话的那种人,我能够想象,她在这个时期已经开始发生变化,她的精神世界被现实冲刷得支离破碎,她正被不可逆转地改变,而她的内心是拒绝的。只是没有人会关心这一切,大家在意的只是工资涨没涨,职位有没有上升,物质条件的提高远比脑海里的崇高理想和耸入云霄的道德感要让人艳羡得多。可能在这个年代里,类似的情况实在太多,所以也不会有人在意,就算大家每天都在低声骂着,可是到了第二天依旧老老实实对着领导们点头哈腰,大家不过是为了生存能有什么错呢。王川没有提前发现这些苗头也不是他的错,因为大家都身处这样的环境里,对此想当然地认为所有人都习以为常。我也是一样,我又何尝不是一天到晚除了睡觉的时间都是在努力在别人面前装出一副热爱工作热爱生活的模样,成年人的世界生存是远高于个人喜恶的存在。我开始明白五年前云端喝醉酒时说的那些话,身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直在推着我往前走,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连停下来回头看看的时间都不被允许。到底是谁在掌握着这一切我也说不上来,我只知道我需要按部就班的生活,跟我所认识的任何人一样,流水线一般的生活即可,可能工作就是人类的天性吧,至少从现实来说的确如此。很难说这样的生活好不好,我又想起某本小说里的那句话——单调的生活使人厌倦,而让人坚持下去的往往是单调的生活。曾经我对这句话深信不疑,现在再回头去看好像哪里有了些许松动。)
直到他们婚期确定下来以后,云端的情绪才缓和了一些,之后便是他俩一起来到我的城市看望我顺便旅游一番,当时在一起吃饭喝酒的时候我就应该能够看出云端精神状态的变化,但是那天的我已经喝醉,云端那些吐槽的话我全然没放在心里。游玩了两天之后他们就返回烟台,那天正值周日,按照平日里的习惯,王川准备开车载着云端去游泳馆,可那天的天气异常炎热,云端躺在卧室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自言自语道,“好多年没去沙滩浴场游泳了……”
王川吃着雪糕走进卧室里来,“你在自说自话什么呢,来根雪糕吗?”
“我说,我想起高中毕业的那个海滩了,我从小到大去过很多次海滩,可唯独一想起那天的那个海滩,我的脑子里就模糊一片,就像是一条被人故意抹去的录音带,我问阿生还记不记得那天海滩发生的事情,他跟你一样一无所知,你还有印象吗?”
王川仔细地回忆着然后摇摇头,“我也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如果你想去的话,我们下午就去海滩玩吧。”
云端翻身坐在床上用手指着王川手里的雪糕,“给我吃一口。”
下午两点的时候他们来到熟悉的沙滩浴场,尽管这里的很多基础设施已经被彻底翻新过,王川把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以后,拉着云端一起走向马路对面的浴场。此时正值暑假,这里早已经不似几年前,来这里游玩的人多得简直超乎想象,云端看着沙滩上密密麻麻的人群走来走去说道,“现在来这里游泳的人可比水里的海蜇还要多。”
王川指着沿着马路往西走的方向,“我记得高中毕业的时候,我们和阿生是一起沿着这里一直往下走,然后有一条小路拐进一个小公园里,你还有印象吗,是走的这条路吧。”
“我印象里也是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往下走会有一条岔路来着,穿过公园就能看到那个沙滩。”周围人群发出的嘈杂声吵得让人心烦,云端提着游泳的装备急忙走了下去。
云端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当年的那条小路,当他们走进那个公园里的时候,刚才人群的喧闹和不绝于耳的蝉鸣全然消失,王川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如果说几年前那股怪异感从何而来,这突然间的静谧如同一个印记一般,似乎在告诉他们有什么事情正在此刻发生变化。
一切都跟七年前看到的一模一样,穿过布满青苔的石板路走到公园的尽头,那里有一条荒废的马路,在马路的对面仍旧是那个巨大的浪花雕塑,这条路加深了王川心中的困惑,时隔七年居然没有人来好好把这里重新修缮一下,整座城市在这七年的时间里都在翻新,可唯独把这条马路给遗漏了吗?这着实让人感到费解,这么漂亮的海滩被人遗忘多少有些暴殄天物。
穿过马路,云端用手指着那个浪花雕塑,“我们以前来的时候,这个雕塑就有这么大吗?”
“有的,我想起来那天阿生站在这个浪花下面发呆了很久,我叫了他半天也没反应,到现在我也没明白,这个雕塑到底有什么魔力能够这么吸引他,还不如咱家附近公园的金色丝带雕塑好看呢。”王川一边吐槽着一边朝着沙滩走去。
云端带着好奇心走到那个巨大浪花雕塑下,她也学着当时我的样子抬起头看向那个巨大的浪花,周遭的空气变得逐渐稀薄,她深呼吸一口气,如同潜水一般整个人沉到一个不曾到过的地方,她的肺部逐渐变得难以忍耐,正当她在犹豫要不要吐出这口气的时候,王川在不远处喊着她的名字,“云端……云端,你怎么跟那年的阿生一样,你站在那儿发什么呆啊!”
听到声音的云端回过神来,她把刚才站在浪花下的感受告诉王川,王川只是笑着说道,“你的想象力挺丰富,可以去写小说了。”
这片沙滩是王川见过最好的沙滩,沙子细密质地松软,海水清澈透亮,放眼望去一点垃圾都没有。王川有些想不通,这么好的沙滩怎么会这么多年都没被人发现,不过转念一想,也幸好没人发现他们才能够安安静静地独享这一大片沙滩。王川也像我一样,喜欢漂浮在用脚能够到沙子的地方,他称之为安全的清凉感,不过他是比我会游泳的,只是姿势不太好看。云端还是喜欢独自往深水区域游,跟七年前相比,云端的游泳技术已经相当娴熟,连潜水时长也能够保持近乎三分钟。
稍微热身游了一小会,云端兴奋地高喊一声,“我要潜水了!”然后深呼吸一口气,整个人深深地沉了下去。
王川无可奈何地回了一句,“别憋气太久,憋时间长了对脑子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一种莫名的违和感让王川感到时间过去了很久,可能是没有确切时间计时的缘故,加上内心对云端长时间潜水感到担心。也许这只是王川的错觉,他从没亲眼见过一个人可以潜水这么长时间,就算是在水平面之上屏住呼吸可能也坚持不了这么长时间。王川心里突然有些害怕,他急匆匆地用着他笨拙的泳姿朝着云端游过去。
这时刚好云端浮出水面,她的神情显得一脸茫然。
王川游到她身边问她,“你这次憋气时间是不是又破纪录了?”
云端呆呆地低垂着眼睑,半天挤出来几个字说,“也许吧。”
王川把云端拉到了岸边,看着表情呆愣的云端,王川以为她在潜水时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可无论王川怎么问她,她都闭口不答,整个人也如同失魂落魄一般。王川摸着云端的额头,“你是不是发烧了?”阳光的直接照射使得体表温度摸起来确实会高一点,王川察觉到情况可能有些不太对劲,于是立马收拾起衣物,背上云端离开了这个沙滩。
他开车回到他们准备结婚的新家,喂云端吃下一些感冒药后就看她呼呼睡去。在那一刻,王川还以为云端仅仅只是有些发烧,吃完药后好好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
直到第二天,王川请假在家里照看云端,从早上一直等到下午,云端都没有再醒过来,她的体温恢复到正常,呼吸也始终保持着均匀。他终于意识到问题比他想象中要严重得多。所有的一切都从那时起发生了变化,也正是从那天开始,王川带着昏睡中的云端去往了能够去到的所有医院,在此期间云端偶尔会神情木然地醒过来几次,但对一个正常人来说,她每天醒来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而且就算是醒来也总是支支吾吾的说一些没人能听明白的话。王川心想她肯定是有什么话想要传达便买了一支录音笔放在云端的口袋里,然后在她醒来的时候告诉她,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有一支录音笔,不管她什么时候醒来有什么想要说的话都可以把这些话录下来。
因为这种突然的变故,他们两家人也一致地跟他们撇清了关系,云端的父母在离婚后又重新组建了各自的家庭,对此提供不了任何帮助,他们相互之间很有默契的放弃了这个女儿,就算有人会问起云端近况怎样,他们会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如果有人还要深问,他们便不再理会。与此同时,王川的家里人也轮番劝说王川放弃云端,担心王川会跟着吃苦,可王川为了照顾云端选择跟家里人不欢而散,到后来甚至闹到了吵着要断绝关系的地步,而现在他们住的这座老房子还是王川在城里的大伯悄悄地收拾了一下,然后给无家可归的他俩当作一个落脚的地方。
在王川销声匿迹的五年,他一个人默默地照顾了云端五年,为了给云端治病,王川卖掉了婚房和汽车,同时也失去了稳定可靠的工作,依靠着这仅有的存款一直生活到现在。医生为此也已经绞尽脑汁,把能够做的都做了一遍,可这些治疗方式和成堆的药物对云端的症状没有产生哪怕一丁点好转的迹象,与此同时云端的身体在持续不断地加剧衰老,就算是一点成效都没有发生,王川手里的钱也几乎消磨殆尽,但他始终没跟我开口借过钱,他选择一个人默默承受这一切。而今天之所以叫我来,是因为医生告诉王川,云端的大限将至,可能也就只剩下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她的身体已经极度衰弱,很多身体机能已经如同休眠一般,不再响应神经的反射。于是王川决定在云端真正离开前让我来见这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