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平面之下：第5章 还活着的云端

庆幸的是回老家的车票还是比较容易买到。周六的清晨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声，可我无心去探究那究竟是什么品种小鸟如此勤奋。我按照自己的生活原则把工作用的手机扔在家里，只带上平日里私下跟朋友通信聊天的手机，行李也没怎么拿，只带了一小背包的洗漱用品，算上乘坐地铁的时间，傍晚之前就能到达烟台，这条路线我再熟悉不过。

按照计划的时间到达烟台火车站，本来要转乘公交，王川却提前告诉我他骑着摩托车来接我。我这辈子还没有坐过摩托车，心里是有些害怕的，我不是对自己没有信心而是对王川的驾驶技术表示怀疑，但好奇心占据了上风，让我没有多想便应承了下来，想来体验一下从未体验过的事物或许也蛮有意思。

这将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坐摩托车，天气也格外晴朗，气温比我印象中的八月还要炎热些许。就算是立秋之后也仍然延续着酷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些人为了解释这没有根据现实情况而去重新修订的历法，硬是发明了“秋老虎”这种神奇的称谓，可没人会去解释为什么这秋老虎一待可能就是一个多月。春不像春，秋不似秋，也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北方的四季逐渐淡化成两季，春秋的时日所剩无几，都快被夏冬分光了，明明在我小时候还不是这个样子。

虽然已经过去五年，我还是一眼就认出站在人群里的王川，我背着背包慢步朝他走去，他的样貌倒是没有多大变化，可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却似乎苍老了许多，尽管我与他同龄，他两鬓的白发已经分明到无法遮掩。他脸上的皱纹也愈发明显，皮肤也变得黢黑粗糙，从前挺拔直立的脊柱也有些微微弯曲，我难以想象这么多年他都经历了什么，我想跟他说一些能够让他稍感宽慰的话，想了半天却张不开嘴，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我只能朝他挥了挥手。

“这次回烟台，你跟家里人说了吗，要不要先回家一趟？”王川倚着摩托车说话的样子还如同年轻时候那般帅气，“这辆车我已经骑了六七年，算起来我也是个老车手了，你就放心坐车就好了。”

“行吧，我就把身家性命都给交给你，你稳着点来，这次回来比较匆忙，明天晚上我就得赶回去，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我接过王川递给我的头盔，看起来比我的拳头要坚硬的多。

“我现在住在比郊区还远一点的乡下，那里有祖辈留下来的老房子，没人住我就搬了过去。”

客套的话说完我就坐上了王川的摩托车，我心里还有很多话想要问他，可是王川的摩托车开得飞快，我生怕自己说什么会让他分心，便没有多嘴，只是轻声地问一句，“这还要骑多久才会到你家啊……啊？”车子轱辘不知道压到什么，突然颠簸一下，让我的声音颤抖起来，我可以发誓那真不是我害怕的缘故。

“要一个半小时，沿着海边那条路走，很快的，你可以吹吹海风看看海鸥，那条路是新修建的，不知道你这几年有没有走过这条路，风景很漂亮，有没有感到骑车要凉爽许多。”王川自顾自地说着，就好像我是一个外地来的游客。

我此刻的心情是很忐忑的，第一次乘坐摩托让我很没有安全感，一个半小时的路程着实难熬，我上一次有这种焦躁情绪还是在大学的时候，那时候我多少有些高估自己，兴冲冲地约了几个同学一起去坐过山车，可是那过山车才走完第一个急速下坡，我就已经后悔不已，那是我人生中感到时间走得最漫长的一次，只有前几秒是开心兴奋的，剩下的时间都在悔恨中煎熬。而现在就是我人生的第二次上了贼船，尤其是出了城区以后，沿着海岸线的这条路，因为没有多少红绿灯和车辆，这简直成了王川不停加速的天堂。

“王川，你油门踩慢点，我的心脏有点承受不了。”我对难以掌握的高速有一种本能的恐惧。

“开太快了吗，那我慢一点，其实这已经比我来时慢了一些，我的确是有点着急……”王川欲言又止，然后轻轻地松了松油门，那轰鸣声终于不再那么刺耳，我心脏的剧烈跳动也逐渐趋于平稳。

我们一路上没有再说话，半个小时后我们从海滨大道的主路拐进一条不上来名字的小岔路，在这以后就没有碰到一条称得上平坦的道路，左拐右拐，颠簸不断，就算王川想要加速也无可奈何，我此时不光担心我自己的身体会被震颤到散架，也担心这辆摩托车能不能无恙地到达王川家。

幸运的是，我们还是安全地到达了目的地，与王川比起来，我这个乘车人要比他这个驾驶员要疲累的多。从进入到村口开始，我看到这个村子里几乎家家门口都种着樱桃树或是杏树，树上的果子都散发出诱人熟透的果香味，也没有人来将它们采摘。

“这里种了好多果树，好像没有桃树是吧？”我疑惑地问道。

“没有人会在家门口种桃树的，这里的人说那样不吉利。”王川平静地说道，此刻摩托的速度已经减缓很多，“前面尽头的那个房子就是我现在住的地方，马上就到家了。”

远远地看着王川家的时候，还能听到很多蝉鸣声，车子一走近它们瞬间鸦雀无声，那躲藏在内心深处的空洞也从我脑海里一闪而过。

我背着自己的行李跟在推着摩托的王川身后往院子里走，我仔细地打量着四周，院子的墙体都有些年头了，剥落的墙皮清晰可见，露出里边棕红色的泥砖。王川还特地围绕院墙的四周扎了篱笆，里边种了很多不同品种的花，可我对花的种类一窍不通，只是觉得还挺好看的，“这些都是你自己种的花吗？”我指着正门口树下的那一排。

“那是芍药和月季，还有一些柠檬草，这都是到处可见的花草吧，你们城市应该也有很多。”

“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我说我看这些花草有些眼熟，但是我叫不上名字，我只认识个金银花，相比金银花来说，其他花都可以说是名不副实。”

王川突然停下脚步支支吾吾起来，眼睛里有些湿润，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沉郁，“其实这次之所以叫你来是想着最后的告别，而且也有一些事情让我觉得蹊跷，我想把这一切都好好地搞明白……”

“你说的告别是什么意思，不是让我来祭拜云端的吗，难道还有其他紧要的事？”我感到不解。

“一定是我父亲告诉你云端在五年前去世的吧，你先进家里把行李放下，我再慢慢跟你解释。”他把摩托车推进院子里，然后关上院门，树上的知了就好像在全程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待我们消失在它们的视野里，一瞬间就又开始吵个不停。

我看着院子里晾晒的衣服，除了王川的衣服好像还有女人的衣服。我的脑子里一下有点恍惚，难道说这里还有其他的人，而且是女人。

王川看出了我的疑惑，然后招手示意我跟着他，我穿过客厅来到他的卧室，我看到一个有些面熟的女人正躺在床上熟睡着。

正当我困惑之际，王川拉着我的胳膊走到床边上，对着那个熟睡的女人说，“云端，你能听到吗，我带我们的老朋友阿生来看你了。”

我感到一阵精神恍惚：“你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说这是云端？她还活着？这是真的吗？”我见到躺在床上正在熟睡的云端，此刻她的样子虚弱至极，但是仔细辨认她的相貌跟五年前见那最后一面时也没有太大变化，我心不由地刺疼起来，我想好好质问王川，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外边的天色依旧很明亮，恐怕还得有一个多小时才能落山，知了也都发了疯一般发出几近力竭的嘶鸣，那种让人焦躁的炎热感全然消退，只剩下那股震惊像是水的波纹一般，在我的脑海里一圈一圈地荡个不停，我强忍着头疼让自己镇静下来。院子的高墙也挡不住远山的尖顶，透过卧室的窗户，我能看到那山的形状就跟汉字的山一模一样，三个尖峰，中间那座山峰最高，不过就算如此，它在众多的名山大川面前也不过是一座小土丘。

我转过身去，想问问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想把正在熟睡的云端吵醒。我刚要伸出手拉他离开卧室，王川反而先伸出手拉住我的胳膊，“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我也不知道云端能不能够听见，但我希望她能听见我们的对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看着王川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我也激动地浑身颤抖起来，“你们藏在这里，消失了五年，你的父亲还对外说云端早已去世，亏我还以为我们没有任何遮掩的好兄弟。”

“你先坐下，”王川把倒满茶水的杯子递到我面前，“茶水有些凉了，这么热的天也可能刚好，将就着喝吧，我之所以让你来一趟，我打算把这几年在云端身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你……”

我急忙打断他的话，“那也不必在这里说吧，云端还在睡觉，把她吵醒就不好了，去客厅里不能说吗？”

“要是能把云端吵醒就好了，她已经这样沉睡了五年，在这期间尽管她偶尔有醒来过，可每次都很短暂，也可能是在我不在她身边的时候，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他擦了一把眼泪，又顺手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一把鼻涕。

“你在说什么？云端昏迷了五年？”我的眼前一阵晕眩，脑子里只有四处乱窜的耳鸣声，我看着躺在床上只剩下微弱呼吸的云端，我的脑海里不自觉又浮现出高中毕业的那个海滩，那些遗失的记忆碎片也似乎正在向上涌现。

那是在我从水平面之下浮出之前的一段记忆，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什么地方，只当是在我人生最后的走马灯画面里，我在那里迷失了很久，久到失去了时间的观念，正当我以为要永远沉浸在此的时候，是云端帮了我一把，这一点毋庸置疑，尽管云端一直都没有承认这件事。那个时候云端的样貌比起高中时候要成熟了一些，更像是五年前那个云端的模样，连穿着打扮也是，而我对云端最近的印象也仅限于五年前的那次见面。

云端不停地告诉我，“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我告诉她我也想离开，可我在这里转悠了这么久，也没有找到出去的道路。

“跟着我走，”她拉着我的胳膊走了一段很长的路，也可能很短，时间与距离的观念在此刻变得格外复杂。

直到下一刻当我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出现在一片水底，我甚至能够透过海水看到那水平面之上的太阳。云端在我身后使劲地推着我，“快离开这里，你不能再待在这里……”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切，她站在我身后用尽所有力气把我向上推出水面。

我咳嗽着把呛到气管里的水吐了出去，然后从水下探出头，待我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云端正在游向我身边，王川在岸边着急地站了起来。云端急切地游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往岸边游去，我悄悄地跟她说，“云端，谢谢你，要不是刚才你救了我一命，我可能真要留在水下了。”云端始终没有承认是她救了我，可是在我的记忆里，那的的确确是云端救了我一命。

“我好像正在用另外一个视角重新看到了那天发生的事情，”我失神地喃喃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