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平面之下：第4章 有惊无险的意外

我隐约能够察觉到周围的一切较之以往有些不太寻常，但当时的我并没有太在意，因为这可能是一年之中最让我感到心情放松的时刻，我的脑海里甚至产生想要磨练一下自己那笨拙泳技的想法，每次来海边游泳我最多停留在用脚尖够得到沙滩的深度，我内心也在渴望自己能够突破自己的极限，让自己漂浮在水面上的技巧我之前也一直有练习，我自认为练得也还不错，起码在没有任何干扰的情况下漂浮个三五分钟不成问题。今天不就是一个没人打扰的好日子吗？或许是时候离开自己的舒适区更往前一步。

云端似乎看出了我心中的犹豫不决，一点点朝着我的方向游了过来，“你要不要试试往深处游一段距离，你尽管放心，我在旁边看着你，不会出问题的。”她这番大大咧咧的话说出来如同我那些慈祥的长辈们一般，这就好像在说，未来的路你尽管放心往前走，有我们给你保驾护航。

我的确动了想要尝试的心，王川也在一旁打趣我，“放心大胆地游吧，有云端为你护航，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深吸一口气，双脚踩在沙子上，身体顺势向前倾斜，双脚在一点点地脱离海底的沙子，直到双脚快要完全脱离的时候，我从小腿发力，双腿如同生锈的弹簧一般，虽然有些生硬迟缓，可也产生足够的推力把我整个身子向前抛去，我整个人在顷刻间失去支撑，可同时也体验到另外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在。我的身体慢慢地、一点点地在水中轻微扑棱起来，或许在别人看来这奇怪的游泳姿势不尽如人意，我也始终做不到像云端那样整个人在水面上优雅自在地游来游去，但对于初窥门径的我来说也已经很满足。

“你已经有点样子了，虽然很难看，不过比起一直站在水里面算是进步很大了。”云端看起来对我的泳技感到满意。

“我这也算是完成从陆地到两栖再到海洋的进化，想来人也真挺奇怪的，明明在海水里这么舒适自在，为什么非要往陆地去进化，那里的空气都能把人灼伤。”如果说刚才还有些艰难，那我现在已经觉得自己如鱼得水。

“我觉得你说的对，所以我爱游泳，我打算等上了大学以后就去找个游泳馆，然后找个靠谱的教练，每个周末都去学习潜水。”

“你俩倒是会琢磨，除非再过个几亿年，陆地已经没法生存，生物才有可能向海水里进化，不过我觉得灭绝的可能性要比这种逆向进化要靠谱得多。”王川还在嚼着那个大面包，他似乎忘记了带水，下咽都有些困难。

“看不出啊，你们还都挺有想法，”我试着双腿在水里向后缓慢蹬着，双臂学着游泳运动员那般有节奏地向前划着，“你们看我，是不是已经像模像样了。”

“如果你能看到自己这游泳姿势，你怕不是以后都不会再想游泳，说句不好听的，蛤蟆都要比你优雅，不对，优雅得多。”王川一边奚落着我一边把背包里的东西里里外外翻了好几遍，看来他的确是忘记把水放进包里。

“你这个坐在沙滩上的就别酸了，有本事下来比一比，让云端评评。”

我缓慢地游了五分钟，也有可能更久一点，除了腿部肌肉传来轻微的疲惫与酸痛感，其他方面感受不到一丁点的变化，天上的云没动，马路上也没有过往的车辆，没有任何鸟类飞过，就连空气都好像是静止的，不管在水平面之上还是水平面之下的温度也都没有丝毫变化。

云端在旁边看我游得还算是顺畅便自顾自地游了起来，在那一瞬间，我看着她游泳的身影，刚好跟斜照下来的阳光重合，水面上波光粼粼反射出奇异的光彩，我只是感到一阵眩目，随即又重新清醒。

不知不觉间，我游到了比较深的一段区域，刚才还小范围的肌肉酸痛突然扩散到全身，浑身上下都有些使不上力气，我习惯性地想用脚去踩一下沙子，因为这样就会有往回游的动力，可我无论怎么向下伸脚就是踩不到水下的沙子，我觉得我应该把身子往水下再深入一点就好。我深吸一口气，虽然我从没潜水过，可我在电视里也见过潜水的样子。我用力让自己整个人开始下沉，我只要踩到水下那致密的沙子就好了，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在我一开始没入水平面之下就被水呛到了，我的肺部连带着整个气管一阵难受，此刻我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我可能要溺死在这里了，我没有踩到一丁点致密的沙子，这里比我想象的更深，而且我没有办法让自己向上浮起来。我还不想这么快就离开这个人世间，怎么办，我这么拼命挣扎只会加剧自己沉下去的速度，我在水下发出的声响，云端和王川能够听到吗，他们有没有发现我从水平面之上消失不见了呢，我求你们一定要发现我啊，拜托，你们过来拉我一把好嘛……”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等一下，这里是哪里。我望着周围黑漆漆的一切，像是一个窄小的山洞，我凭着感觉往前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前面的洞口传来一束刺眼的白光。我急忙向前跑过去，我从洞口走出，经过仔细辨认才确定这是我很小时候待过的老家。我努力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事情，我此时已经没有任何不适感，我转念一想突然明白过来，这可能就是别人说起过的，人在临死前会看到人生的走马灯。既来之则安之，我本来以为死亡会很痛苦，可真正到来的时候，我发现恐惧要远大于痛苦，甚至在恐惧的压迫之下，压根就感受不到任何痛苦，而且那恐惧感也不过是一瞬，就像打了个喷嚏一样。

我对这个山洞是有印象的，那还是在小学的暑假，我跟几个岁数差不多的小孩跑到山里玩，由于那天阴天下雨，我跟小伙伴在山里莫名走散，我看不清楚回家的路，却误打误撞找到这个山洞，我在山洞里待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天亮，我毫发无损地走回了家。因为那个时候我经常去周围村子的亲戚朋友家里玩，偶尔也会在他们家里过夜，所以家里人晚上看不到我就默认我在某个亲戚家里留宿。

我有些佩服那个时候的自己，尽管现在再回忆的时候会感到一丝后怕。

我从山洞走出，外面的光真真切切地照射在我身上，跟现实世界的阳光毫无二致，我顺从着某种指引在这里游荡了很长时间，我人生最后的走马灯也向我展示了很多早已被我忘却的记忆，这一切如梦似幻，如同一封封阅后即焚的书信让我回忆起却又不让我留下记忆。在这一切的结尾，我又感受到肺部与气管传来的不适感，在这里看到的一切也全部被我抛之脑后，除了走马灯我想不出任何其他的词汇来形容。我只记得当我再次有记忆的时候，我看到云端正拉着我的胳膊，她似乎跟我说了很多话，但我一点都记不起来谈话的具体内容，唯一可以确信的是她拯救了我。在浮力的作用下，我开始浮出水面，我的思绪也被拉回到现实，我用尽力气睁开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忍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云端急匆匆地朝着我游了过来，王川也吓得跳进水里。

我心里一阵疑惑，刚才不是云端救的我吗？她怎么还离我这么远？

云端游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往岸边游去，我努力恢复着呼吸节奏跟在云端身后。我悄悄地跟她说，“云端，谢谢你，要不是刚才你救了我一命，我可能真要留在水下了。”

“你在说什么？”云端回过头来同样一脸疑惑，“我刚才看你突然沉下去就朝你游了过去，可是我还没游到，你就自己浮起来了，我可真被你吓死了，还好只是呛了一下水，你这水平以后可别往深水里游，再去练个三年五载吧。”

“啊……是这样吗，怎么跟我在脑海里看到的画面有些不一样，感觉刚才发生了很多事情，可我一件都想不起来，难道说我这水是呛到了脑子里？”把气管里的水吐出去之后我觉得自己已经好多了。

“我看你一定是脑子进水了，赶紧上岸待着去，你这个样子真要被你吓死。”

王川也游到我的身边扶着我到了岸上，“你没事吧，跟我一起坐在沙滩上吃点零食也没什么不好，就是今天忘记带水吃起来有点噎。”

“王川，你好好看着他，暂时别再让他下水，实在是太吓人了。”俩人护送我坐到沙滩上，云端又独自往深水区游去。

“你也要注意安全，别游太深……”王川焦急地喊着，云端并没有理会他。

那天下午我没有再下水，甚至从那天开始直到今天，我也再没有游泳过，颇有那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感觉。而且这么多年以来，不仅是沙滩和游泳馆我没有再触碰，就算是路过一些桥、浅滩、堤坝之类的，我也总是离得远远的，我对水的畏惧远超我的想象。

时隔十多年，关于那天发生的事情我只能记起这么多，我很确信我在水下的一瞬看到人生的走马灯，只是具体看到了什么我全然忘记。唯一可以确信的是云端把我从水平面之下救了出来，可她却明确地否认了这件事。要说那天还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巨大的浪花雕塑，没有一丁点的风浪和飞鸟，也没有盛夏每天都能听到的蝉鸣声，岸边的马路上没有看到任何车辆和行人，那个铺着石板路长满青苔的小公园，那天就如同停滞了一般，可要在这其中说出一件最奇怪最让我值得在意的事情，那就是云端明明救了我却不愿意承认。

王川为什么会突然问起那天发生的事情呢，五年前见云端最后一面的时候，云端也曾问起过我，是否还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难道说我的记忆里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们都在拼命让我回忆起那天发生的一切，可这些已经是我能够想起来的全部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