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平面之下：第9章 太阳应该会照常升起吧

有些出乎我意料的是，台风比我想象中的要晚来一天，天气预报言之凿凿播报的“100%降水概率”在昨天完全失效，幸好在后半夜时分那场雨在几声闷雷后猛烈地下了起来，这样总归稍微挽回了一下那些气象工作人员的颜面，想必他们以后也不会再用上“100%降水概率”这样的字眼，哪怕保守一点写个“80%左右”该多么稳妥，这样猜对了皆大欢喜，猜错了也无关紧要，那小概率发生的事情就算经常发生又能怎样，哪里有人闲着没事天天盯着这个看呢，把这件事定性成概率的事情，一切烦恼都会迎刃而解。

凌晨的时候窗外响起的几声闷雷把我从睡梦中震醒，我知道自己已经清醒，可我不想睁开眼，总觉得保持现状就还有马上入睡的可能，说不定再过一会我就又会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可窗外的雷声似乎一次比一次用力，从耳膜传递到大脑里的声音也一次比一次清晰，那持续不断的声音像是湖面上荡起的涟漪，一圈又一圈持续不断地冲击着我大脑皮层的每一寸神经，连带着眼眶也有些隐隐作痛。直到我放在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发出亮光并震动起来，那声音倒是没有多响，可那保持一定规律的振动频率让我头痛欲裂，我终于意识到我已经无法再次入睡，我索性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看着闪烁的手机屏幕，上面显示是王川打过来的电话，此时已经凌晨一点多，我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虽然心里已经做好准备，可当我接起电话的时候我仍能感到我整个人都在颤抖。

“喂，王川。”我的嗓子有些干哑。

“云端她已经走了，刚才睡着觉突然被冷醒，我想着给云端她多加条毯子盖上，才发现她已经完全没有了生机……”王川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至少比我见到他的时候平静得多，我们都很惧怕这个时刻的到来，可真正到来的那一刻，我们才发现我们除了无能为力地目睹这一切什么都做不了。

“你已经尽力了，如果真有灵魂这么一说，她肯定不会怪你，这对昏迷五年的云端来说也是一种解脱。“我们沉默了一会，我猜他会认同我这种说法，“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需不需要我请几天假回去帮你一把。”

“我打算先把云端的葬礼办完，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我以前以为真到了这一天我会整个人傻掉或者疯掉，可我从没想到事情发生的这天我会如此平静，平静到让我自己都感到可怕……你不必再特地跑一趟了，我能忙过来，实在不行我会给她父母打电话，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他们没理由不来。如果云端醒着的话说不定也会想在人生的最后时刻看他们一眼，我知道她的家庭关系比较复杂，这也无法改变那既定的事实呀，可就算是她清醒的时候她也从从未抱怨过她的父母，无论如何他们也应该见这最后一面，更何况还是这样的人生离别时刻……”

我听着电话那头王川滔滔不绝的诉说，我突然觉得他的内心似乎并没有声音听上去那样平静，我反而有种隐隐的不安情绪在心头萦绕，这是一种比起失声痛哭更为严重的悲怆，我明白他在此刻有一肚子话想要倾诉给我听，可我不得不冒昧地打断他的话，“王川！王川！你先听我说，你停一下……你先不要说话。”

电话那头停了下来，顿时周遭一片寂静只剩下窗外持续不断的雷声，我开始试着安抚他，“听我说，现在什么都不要去考虑，离天亮还有三四个小时，用这段时间好好去睡一觉，就算睡不着也要用力闭上双眼，其他什么事情都暂时放在一边好吗？听我说，现在就去躺下把眼睛闭上，无论什么事情都等到天亮以后再说，你现在非常需要好好冷静一下，休息几个小时可以帮你恢复理智，一切都会过去，一切也都将好起来，这需要一点点的时间去梳理这一切，听我的话，天亮以后我会给你打电话！”

“也许你说对，我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如果我睡的太死，记得天亮后打电话把我喊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王川略显疲惫有气无力的声音。

“我会的，明天的太阳将会照常升起，好好去休息吧。”放下电话我才意识到，如果这场雨下一整天，我可能真的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升起。

我几乎一夜都没有睡好，猛烈的雨滴一整晚都在敲打着我的窗户，卧室里充斥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湿冷，我爬起身来走在阳台看着外边的倾盆大雨，雨势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我急忙到厨房里烧了一壶热水给自己冲上一杯咖啡，一口热咖啡沿着喉咙流到胃里让我感到些许温热。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刚过六点，我在犹豫要不要给王川打个电话问问什么情况，同时也在想要不要顺便给领导打个电话请一天假，外边这么大的雨恐怕我连出租车都打不到。我一边犹豫着一边给王川打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被王川接起，“你是刚睡醒吗，这么久才接电话？”

“我睡了两三个小时，实在是睡不着就打电话把云端去世的消息告诉了她的家里人，现在他们正开车从城里赶过来，我跑来村口接待他们，云端的后事还是跟她的家里人商量一下比较好吧，不多说了，他们已经快到了，我们有时间再聊。”

“嗯，好的，你去忙吧。”说完电话那头挂断了电话，虽然没有看到太阳照常升起，它被天上密布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可生活仍旧在继续，几道闪电轮番划破天际，不远处又传来几声闷雷，看样子这场雨一时半会是不可能减弱了。我把杯中仅剩的咖啡一饮而尽，精神振奋了一些，可因为睡眠时间过短所带来的疲惫感仍残存在我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肉，但我不能停下来，我的生活也在继续，没办法，我需要这份能够让我眼下衣食无忧的工作。

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冒着这场十几年不遇的超大暴雨去上班，如果我现在立马出门说不定可以打到愿意载我去地铁站的出租车，哪怕多加一些钱也行。我收拾好工作的背包和一些文件，看着放在鞋柜上的那把黑色雨伞，也是家里唯一能够遮雨的物件，不知道它能不能顶住外边这么大的风雨，除此之外我也没有更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