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保护我：第4章

此时的餐馆一片狼藉，被烧毁的桌椅变成了横七竖八的黑炭，四周墙面由白变黑，地上满是夹杂着白色泡沫干粉的黑水。

二楼已被烧得精光，只剩几根槽钢嵌在墙壁上。消防员艰难地向里搜寻。

母亲买菜回来，看到隔壁餐馆的惨状，自家超市靠近餐馆的一侧虽有损失但尚在可接受范围，她暗自松了口气，更多的是担忧我和父亲的安危，心想我们应该没事，些许商品损失也无足轻重。

于是在人群中找寻我们，看到我和刘大娘站在不远处，便笑着朝我走来，到跟前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爸爸呢？”

见我不言语，她抬头询问刘大娘。刘大娘脸色阴沉，母亲心里一紧，不祥的预感涌起。

只听刘大娘沉痛地低声说：“李大哥见着火了，让我照看李阳，自己冲进去救人，进去后就没再出来。”

母亲望着屋内的黑炭和门口盖着布的三个物体，嗷的一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好在现场有警察和医生，母亲并无大碍。

晚上母亲在医院醒来，我和小舅前去探望。医生说她只是悲伤过度，注意调养，次日便可出院。

她躺在床上伤心落泪，咒骂着父亲：“你个混蛋，逞什么英雄，这么多人就你能，烧死了吧，你这王八蛋。”

涕泪横流，甚至冒出鼻涕泡，像我小时候那样。外婆坐在床边为她擦拭，安慰着她。

母亲继续哭诉：“我看他就是嫌弃我们母子，没给他生个女儿，就要去跟别人过。行啊，去阴曹地府过吧，满意了？”我明白母亲后面这话的意思。

我的父亲并非朝三暮四之人，他高大帅气。许老三的媳妇样貌平平，小个子，到是个大嗓门。当她给厨房的许老三报菜名时，隔老远都能听见，或许是厨房太吵，只能大声说话才养成的习惯。

但许老三视她如珍宝，常自豪地炫耀：“我娶到这样的媳妇，是捡到宝了，”不忙时就让母女俩上楼休息。

听他们说老家还有两个儿子上学，小女儿许霞才三岁多，明年要上幼儿园，他们还在商量许霞在哪上学呢。

许霞十分可爱，圆圆的脸蛋，大眼睛，小巧的鼻子和嘴巴，黑中泛黄的柔软头发扎着两个小啾啾。她每天都来超市玩耍，母亲有空就会给她重新梳头编辫子，各种造型，父亲总给她糖果零食，逗她叫自己爸爸。

不知父亲是真心喜爱许霞，还是男人那种爱占朋友邻居便宜的心理。她真叫了父亲爸爸，父亲便高兴地将她抱在腿上看动画片，那本是我的专属座位。

起初我有些吃醋，可听到她一声声稚嫩的“哥哥，哥哥”的叫着。便没了醋意，我也喜欢上了这个妹妹。

放学回来我都先抱抱她再写作业，早已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妹妹。她回老家几天，我没听到她叫哥哥，心里都空落落的，整天无精打采。

周围邻居们都很喜欢许霞。节假日，她妈妈也会给她穿上漂亮的公主裙和鞋子，但是他们太忙，许霞就跑来找我母亲给她梳好看的公主发型，再戴上超市卖的可爱发夹。

然后拉着妈妈或我的手在街面门店巡游，在熟悉的店门口停留、张望，像一个骄傲的小公主，总能引来小朋友羡慕的目光和大人的夸赞。

大家闲聊时打趣许老三：“你长得不咋地，咋这么好命，生的女儿这么可爱？”

许老三嘿嘿笑着说：“因为我媳妇漂亮啊。”

他们也打趣我：“李阳，这是你爸爸给你找的媳妇，满意不？”我不理会。

他们又对我父母说：“你们这么喜欢许霞，认她做干女儿算了，你们不认我可认了。”

父亲是没意见的，许老三两口子看得出来父亲和母亲也是真心喜欢许霞的也同意。

母亲却说：“等孩子大些再说。”

邻居追问：“你不是真想留她当儿媳吧？”母亲笑而不答，众人哄堂大笑。

私下听母亲对父亲说起：“认干女儿不行，会亏父母，克兄弟姐妹，亏我们倒不怕，克李阳可不行。”

父亲说：“那是封建迷信，假的。”

母亲气愤地说：“假的？认了干儿女都要来咱家香火祖宗牌位前烧香磕头，不就是让祖宗认同保佑她？就我们家祖上那点余福，还要分她一半，我不同意。”

父亲不再言语。我其实挺希望有这个妹妹的，父亲私下叫她李霞，我猜这是缓兵之计，我也就跟着叫她妹妹。

病床上，母亲流着泪自语：“没想到这孩子命这么薄，早知道就认她做干女儿了，多些祖宗庇佑，或许能逃过此劫。”

外婆说：“别想太多，这都是命。”

母亲依旧默默流泪。外婆是个精明能干又慈祥的老太太，虽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小时候我常去外婆家玩。

外婆转头对小舅说：“你们先回去，明天我们自己回。”晚上火灾现场开始清理杂物，街道渐渐恢复往日平静。

第二天母亲和外婆回来，母亲面容憔悴且悲伤。这悲伤仿佛瞬间击垮了原本骄傲的她，或许因有父亲在她才能那般骄傲热情地生活。

那些天，爷爷奶奶、老家的叔伯和父母的亲朋好友同事陆续来看望。父亲的老战友杨国辉也来了。

杨叔没父亲高大，偏瘦，很爱笑，年纪轻轻笑起来眼尾皱纹就聚在一起。他们一同入伍、当兵、退伍，关系甚笃。

杨叔没去分配的单位，而是开了家公司。父亲买房开超市他都帮了不少忙，让我们有困难就找他。他也来家里看望安慰母亲。

小小的房子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处理完父亲的后事，生活终归平静。人已离去，外婆留下来陪伴我们。母亲把超市改成了便利店，靠着它养活我们全家。

直至几年前外婆、爷爷奶奶相继离世，母亲愈发坚强。再也不见她开怀大笑或放声痛哭。或许是没了可依靠的爱人，她全心全意爱我，她成了我的依靠，我也成了她的依靠。

“妈妈买菜去了，你看好店哈，你在发什么呆呢，这孩子。”

李母不等李阳回应便自顾自走了。听到这声音，李阳才从夹杂回忆的思绪中彻底清醒：“哦，好的，听到了。”

每当回忆起这段往事，李阳至今都无法原谅当时的自己，只顾看热闹，没好好看看父亲的神情、背影，没记住他冲进火场的英姿。

那时的记忆多是零碎拼凑、道听途说而来，幸得父母亲友相助，他和母亲才熬过那段艰难时光。

即便李阳成绩欠佳，李母也从未打算让他放弃学业、过早踏入社会，而是支持他安心读完大学。

虽说在大学里他或许未汲取海量知识，但那里的空气、阳光与草坪，却也赋予人生别样的启迪与感悟。

黄昏之际，李母买好菜，拖着小拖车回到便利店门口，唤道：“李阳，我先回去炒菜了，炒好叫你，你回来时记得把卷帘门拉下来。”

“不锁吗？”

“不用锁，吃完饭我再来看会儿店，反正晚上也没啥事儿。”

李阳是母亲的精神寄托，便利店则是母亲的物质依靠，母亲与便利店共同构成了李阳的全部支撑。

李母回到家，着手准备晚餐配菜。她将买来的牛肉、西红柿、青椒、皮蛋、豆腐、白菜以及卤好的猪头肉一一取出。

只见她动作麻利，先把西红柿和牛肉切成块状。接着点火、倒油，把西红柿放入锅中翻炒至软烂如泥，加入葱姜蒜、黄豆酱等佐料炒出香味后，倒入开水，放入焯好水的牛肉，大火烧开后转入砂锅中，小火慢炖。

完成这些后，她才开始煮饭，随后又将白菜、豆腐、青椒、皮蛋处理妥当备用，把剩余食材整理好，分类放进冰箱，摆放得整整齐齐。

望着满满的冰箱，她不禁感慨，平日里独自用餐，鲜少好好买菜，一颗白菜、一个萝卜都能吃上许久。

看到土豆，她想到土豆与牛肉堪称绝配，赶忙拿出两个削皮切块，打算等牛肉快炖好时放入锅中，定是美味佳肴。

由此可见，李母对美食搭配与烹饪也颇有心得。

半小时后，李母把土豆放入锅中，在另一个燃气灶上煮起白菜豆腐汤，并给李阳发微信，叫他回来吃饭了，并询问他想喝饮料还是啤酒自己带回来，权当庆祝他顺利毕业。

李阳回复说好，随后在超市里扫视一圈白酒、啤酒、葡萄酒，最终拿了一瓶大可乐，关上店门回到家中。

李母已将菜肴摆上桌，有西红柿炖牛肉、卤猪头肉、白菜豆腐汤、青椒炒皮蛋。

见李阳进门，便说道：“快洗手吃饭，都是你爱吃的。”李阳看着满桌佳肴，笑着说：“早知道晚饭这么丰盛，中午我就该不吃了。”

李母嗔怪道：“你这傻孩子，不吃午饭哪行。”说着，端着两碗饭在餐桌边坐下。

李阳洗净手，从饮水机旁拿来两个一次性杯子。看到母亲用中午的菜碗盛饭，他说：“这点剩菜别要了，要吃也该热一下。”

李母回应：“没多少，用饭捂着就热了。”

李阳说：“这么多菜，剩菜留着明早我煮面条吃吧。”

边说边给母亲和自己倒上饮料，举起杯子对母亲说：“妈妈辛苦了。”

李母微笑着说：“儿子你也辛苦了。”

李阳尝了口牛肉，赞道：“这牛肉真好吃，跟以前一个味，好久没吃到了。”

李母说：“好吃就多吃点。你女朋友放假了没？怎么不来玩？”

李阳回答：“她呀，忙着准备考公务员，考不上就考事业单位，这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而且她父母管得严，离这儿远，不放心她一个人来。”

李母顿了顿，问道：“你呢，打算做什么？”

李阳说：“她让我跟她一起考公，可读书不是我的强项。刚毕业又要扎进题海里，我可受不了。”

“那你擅长什么？”李母追问。

“体育啊，健身之类的。您看我身强体壮的，不干这方面工作可惜了。”说着，右手拿着筷子向母亲展示二头肌。

李母被逗笑，打趣道：“谁说长得矮就得卖炊饼，我看考公挺好。”

李阳一脸讨好地说：“我同学有好几个都当兵去了，我也想去，您同意不？”

李母白了他一眼，说：“这家里是有刺扎你，还是我烦着你了？大学刚毕业就又想跑。”

李阳急忙解释：“我这不是怕找不到好工作嘛，想着去当兵，大学生肯定有优势，当几年回来肯定能找到好工作。”

李母表情严肃起来，说道：“现在工作多的是，你杨叔说他们公司也招人。你就算不工作，这便利店也养得起你。我不同意你去。

而且你脚上小时候受伤留下的伤疤肯定也过不了体检，别想了。”

见母亲如此坚决，而且有伤疤可能确实也过不了。李阳赶忙改口：“开玩笑的，我怎么会舍得我亲爱的妈妈呢。”

李母脸色缓和，说：“那就好，多吃点牛肉。”边说边给李阳夹了两块大牛肉。

李阳神秘兮兮地说：“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李母眼睛一亮，急切地问：“哦？什么工作？”

李阳回答：“文员。”

“哪个单位？”李母追问道，吃饭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咱们县消防综合救援大队。”

李母听到后，惊讶地瞪大双眼，手中筷子也停住了，嘴里的菜都忘了咀嚼。片刻后，她恍然大悟，难以置信地说：“你要去当消防员？”

“嗯，差不多。”李阳故作轻松地回答，虽低头吃饭，实则悄悄留意母亲的表情变化。

李母缓过神来，放下筷子，咽下嘴里的饭菜，说道：“你说想去当兵是假的，其实早就想好了要当消防员，是不是？你连我都骗，是不是受你爸影响？”李母的语气由平缓转为急躁。

李阳见状，赶忙起身倒了杯饮料，安抚道：“您别急，先听我说。小敏和您不都让我考编吗？考编有难度，这个工作挺合适我呀。以我的文化水平和身体条件肯定能行，而且是事业编，由国家应急部统一招考。”

“再者，我考的是火场通讯员和文书，危险系数不大。还有，离家近，假期多，工资待遇不错，有五险一金呢，我还能常回来看您。您仔细想想，是不是还不错？跟别人可没关系，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李母平复了一下心情，半信半疑地问：“真像你说的那样，只是通讯员和文书，没危险？”

“真的，我不骗您。”李阳斩钉截铁地回答，即便实际情况并非完全如此，此刻也只能先这样说。

李母彻底冷静下来，重新端起碗筷，边吃边想，觉得不能把他管得太严，万一他赌气偷偷去当兵，或者出远门打工，离家远不说，可能一年都见不上一面。于是说道：“同意你去也不是不行，但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第一，远离危险，有危险时务必先保护好自己；第二，只干两年。两年后要么转到行政工作，要么辞职，不能总让我担心。行不？不然我还是不同意。”

看着母亲严肃又关切的神情，李阳毫不犹豫地说：“行，没问题。”生怕母亲反悔或再提新条件。

李母满意地点点头，说：“那就好，多吃点。”又给李阳夹了一片卤猪肉放进碗里。

李阳心满意足地说：“今天的菜太好吃了，好久没吃这么饱了。在学校不是吃粉就是吃面，食堂的饭菜不好吃，还都是预制菜。”

说完，不舍地放下碗筷，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惬意地舒展着吃饱的肚子。母亲也用完餐，说道：“回来了你想吃啥妈妈给你做，明天想吃啥？”

李阳想了想，说：“明早和中午有这些剩菜就行，晚上我想吃您做的辣子鸡和磨酸菜魔芋豆腐。”

“好。”李母边答应边起身收拾碗筷，向厨房走去。

李阳说道：“等会儿我来洗碗吧，您要去看店就赶紧去吧。”

李阳深知这个便利店是家庭的重要经济支柱，若长时间关门，可能会影响周边老顾客的购物体验。

多年来，多亏街坊邻居的帮衬与关照，他们即便在外面逛超市，也只买便利店没有的商品，而日常所需大多会来便利店采购。

李母点头称是：“行，等菜凉了就放冰箱里。”言罢，李母便出门而去。

“好的。”

这时，李阳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告知消防员招募的网上报名与资格初审已顺利通过，要求他于 7月 8日上午 8:30前往滨江路 150号青阳县消防救援大队参加现场资格复审。

现场复审需考生本人携带个人身份证及复印件、户口本原件及复印件、暂住证原件及复印件（若有）、学位证书原件及复印件、学历证书原件及复印件，大专以上学历还需打印个人学信网在线验证报告并一同携带。

短信还提醒，收到后请于明天上午 8:00至 12:00，下午 15:00至 18:00回电进行登记，若遇电话忙线，可稍后再拨，直至工作人员接听为止。

李阳心中暗自盘算，8号是周一，还有 5天时间，看来得好好准备并学习相关知识了，同时得设置好明天的闹钟提醒自己打电话登记。

接着他起身走向厨房洗碗，三个碗和两口锅，没一会儿便洗完了。随后，他用保鲜膜将菜封装好放入冰箱，尽管手上感觉菜还有些余温，他也未加在意，直接放入冰箱，他本就不是个拘泥于这些细节之人。

回到沙发坐下后，他打开电视，新闻播完紧接着是天气预报，报道称连日高温，西南地区气温持续攀升，森林火险预警等级高，提醒民众注意防范。

随后便是全国天气预报。李阳听着电视声音，拿出手机，决定第一时间与刘敏分享这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