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阳迅速整理好行囊,拖着行李箱缓缓来到学校大门。他提前预约的顺风车早已等候多时,李阳上车后,车辆向着家乡疾驰而去,大约上午十点,便抵达了县城。
他们这里虽说是个县城,却是由省城直管,比一般的县城要大得多,听说今年已经升级为县级市。
他家位于观庆路 185号阳光左岸小区。李阳在小区门口并未径直进入,而是转身走向了小区大门左侧几十米远的朝芸便利店。他的脚步略显急切,心中满是对母亲的思念与牵挂。
来到便利店门口,李阳深吸一口气,高声呼喊:“妈,我回来了!”
刹那间,一位身着朴素衣衫的中年妇女从收银台后迅速起身,她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中满是惊喜与慈爱:“儿子,你可算回来了!”
李阳将行李箱轻轻放在门口,快步走进店内。母亲也急忙从收银台后走出,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那目光仿佛要将他这些日子的经历与变化一一洞察。“你累了吧?妈这就回去给你做饭。”母亲关切地说道。
李阳赶忙回应:“不用,这才几点啊。您把钥匙给我就行,我自己回去弄。”
“没事,一起回去。”母亲说着,便走到店外,朝着隔壁喊道:“王大姐,帮我看下店,我回去一下。”
“好嘞!”一个响亮而清脆的声音瞬间从隔壁五金店传来。
这时,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男孩如欢快的小鹿般率先跑了过来,他的身后,便是王大姐。
虽说叫她王大姐其实年纪并不大,但生活的操劳与奔波在她的脸上刻下了些许岁月的痕迹,使她看起来略显沧桑,比实际年龄要大上几分。
王大姐用清脆笑着说道:“你儿子回来了啊。”
“是啊。”母亲一边回应着,一边弯腰去拿行李箱。
李阳见状,连忙说道:“行李箱我自己拿就可以了。”
然而母亲并未理会,执意拎起箱子,李阳只好无奈地拿着刘敏送的花,与母亲一同朝着小区里走去。
这是一个老式的步梯小区,道路蜿蜒曲折。他们在小区里拐了几个弯,终于来到了自家所在的那栋楼下。
即将踏上楼梯时,李阳再次说道:“还是我来拿吧。”言罢,便从母亲手中接过行李箱。
母亲微微叹了口气,感慨道:“看来真是不服老不行了。想当年,我和你爸搬家的时候,搬着东西上上下下,也不觉得累,现在怎么拿个箱子都拿不动了。”
说着,他们便来到了五楼。母亲从口袋中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屋内的一切,都散发着熟悉而又亲切的气息,仿佛在静静地诉说着往昔的回忆。
入门的右手边是厨房,客厅与餐厅相连,空间虽不大,却布置得温馨满满。左手边是一条过道,过道的外侧是一大一小两间卧室,李阳住的是较大的那间。过道的尽头则是一间大主卧。过道的左手边,还有一间卫生间。
整个房屋的布局紧凑而规整,装修风格是上个世纪流行的乡村田园风,虽已略显陈旧,但却承载着李阳童年与少年时期无数美好的回忆。
李阳将花和行李箱拿回自己的房间,母亲则径直走向厨房。她熟练地淘好米,放入电饭煲中开始煮饭,随后转身对李阳说道:“你要是饿了,冰箱里有早上剩下的馒头和鸡蛋,先热一下垫垫肚子。”
李阳笑着回答:“我回自己家还能饿着?您就别操心了,快回去看店吧。”
“行,我先把饭煮上,等会儿出去买点菜,你好好歇着。”
李阳打开冰箱瞅了瞅,“还有不少菜呢,不买也行,等饭熟了,我炒好给你送过去。”
“那好吧,下午我早点关门去买。”说完便开门出去了。
李阳在沙发上稍作休息,随手打开音乐软件。他似乎不太习惯独处,一个人在家总觉得空落落的,有音乐的声响才添了几分热闹,电饭煲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李阳选了首好听的歌曲,放好手机,走向冰箱,把菜拿出来准备做饭。
他拿了几个鸡蛋、青椒、土豆和白菜,又打开冷冻室,看到冻得硬邦邦的肉,心想这会儿解冻来不及了,便又放了回去。
心里盘算着就炒个青椒鸡蛋和糟辣白菜,于是把土豆也放回冰箱。打好鸡蛋,洗净白菜青椒,切好装盘备用。
糟辣椒是自己用辣椒、姜蒜做的,虽说市场上有卖,自家也很久没种地了,但母亲骨子里总觉得自己做的泡菜、腌菜、干菜吃起来更香,还能把厨房的瓶瓶罐罐装满而不浪费。
李阳找出糟辣椒罐,盛出一些。这时电饭煲传来提示音,饭熟了。他熟练地开火倒油炒菜,自父亲离世后,这些事他便经常做了。
以前不会炒菜时,就先煮好饭,等饭熟了再换母亲回来炒菜。后来也学会了,虽然刚开始做的不好吃,但母亲总是鼓励和夸奖。
菜炒好装盘,他先把要给母亲送去的菜用大碗盛出,自己才开始吃。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自己做的却也别有一番滋味。吃完饭,给母亲那碗盛好饭,拿上手机,端着饭菜就出了门。
不一会儿就到了店里,李母正专注地拖地。李阳把饭放在柜台上说:“妈,吃饭了。”
李母这才抬起头,接过饭说道:“你吃好了?忘了把肉拿出来解冻了吧,是不是没炒肉?”
李阳回答:“菜不少呢,我炒了鸡蛋和白菜,够吃了。”
李母边吃边说:“等会儿我去买点菜,还有你爱吃的卤猪头肉。”
李阳刚要在门口凳子坐下,隔壁五金店的小儿子小虎子就跑了过来。小家伙虎头虎脑,穿着花色罩衣,留着寸头短发,看着健康又结实,见到李阳还有些腼腆,忸忸怩怩地走进店里,对着李母奶声奶气地喊:“娘娘,我想吃糖。”
李母笑着说:“要吃糖自己拿了。”小虎子靠近插着棒棒糖罐子,踮起脚尖拿了一颗,一点也不贪心。
李母又问:“你吃饭了没?要不要吃点?我这有鸡蛋,是你李阳哥哥做的,可好吃了。”
小虎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不吭声,脑袋似乎想拒绝脚却又没走。小孩子对新鲜事物总是充满好奇心,不管见没见过、吃没吃过。经不住诱惑,他慢慢靠近柜台里的李母,张嘴吃了李母夹过来的鸡蛋。
“好吃吗?”李母问。
“嗯,好吃。”小虎子砸吧着嘴,可爱地点点头。
“还要吗?”李母再问。
这时门外又传来那个清脆的声音:“你这个小贪吃鬼,又来娘娘这儿要糖吃啦?”
只见王大姐出现在便利店门口。她中等身材微胖健康,面容透着精明和热情,脸上带着微笑。小虎子听到声音,飞快地跑出去,可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妈妈看在眼里。
孩子永远是妈妈心底的柔软,王大姐脸上的精明在看到小虎子的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慈爱。
小虎子跑出去抱住妈妈的腿,用裤子擦嘴巴,王大姐顺势蹲下,轻轻拍了下他的屁股说:“不是跟你说过别来娘娘这儿要糖吃吗?糖不要钱买呀?”
李母赶忙说:“他吃不了多少,小虎子又不贪心,每次就拿一颗。”
小虎子妈妈一边从包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巾给小虎子擦嘴巴和鼻子,一边说:“一颗也是钱呐。再这样,就让你给娘娘打工干活。”
小虎子一听,挣脱妈妈的手噔噔的跑回了家。李母也端着碗走到门外。虎子妈说道:“李阳毕业了,你现在可享福了。”
李母叹口气:“是毕业了,可工作也不好找啊。”
李阳没参与她们的谈话,回到柜台里的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机打开游戏。两位母亲继续在门口闲聊着,过了一会儿,小虎子妈妈才离开。
李母吃完饭,朝屋里的李阳喊道:“你看着店,我回去了。”
“好嘞。”李阳头也不抬地应道。
李母回到家,先把剩饭盛出来放进冰箱,洗净碗筷,接着将李阳带回来的脏衣服、被套等一股脑儿放进洗衣机,放好水,加上洗衣粉浸泡起来,长时间浸泡能让衣服洗得更干净。
原本有些困意的她,看到因自己看店而许久未打扫的家中满是灰尘污垢,便又拿起扫把、拖布、毛巾,里里外外清扫、拖洗、擦拭了一遍。等卫生打扫完,都快下午了。
望着干净整洁的房间,她很是满意,心想自己可真是操持家务的一把好手,只可惜李阳他爸走得早,没享到福。想到这儿,她猛地打断思绪,自言自语:“想这些做什么。”
看看时间不早了,她按下洗衣机的启动键,估摸着回来时衣服也就洗好了,拖着超市促销送的买菜小拖车出了门。来到店门口,跟李阳说了声:“妈妈买菜去了。”
李阳睡眼惺忪地回答:“好的。”那模样像是刚睡醒,又像是还在梦中。
初秋的午后静谧、温暖而祥和,让人不由自主地犯困。李阳望着门外马路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在路面上跳跃闪烁。
思绪飘回到十多年前的一天,也是这般阳光明媚,也是母亲说去买菜,提着菜篮子,模样比现在年轻漂亮。
当时自己恰逢放假,父亲也休息。父亲从部队退伍后,被分配到一家国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保卫科当科长。
虽说整个保卫科有十多个保安和一条大黑狗,但大半是本单位退休返聘的老职工,还有一小半年轻保安是外包给保安公司的,主要负责站岗。
他们相互配合,平日倒也清闲。办公室里就父亲和另一位副科长,上班时间除了喝茶看报,基本没什么事做。
偶尔工地因工资未能按时发放引发骚动时,父亲就得带人去现场维持秩序,不过也就是维持而已,毕竟有警察和领导们在现场处理,他们主要也是预防夜间有工人因没领到工资因而心生怨恨而倒卖工地材料。
所以父亲空闲时间不少,除了朝九晚六和节假日,平时他们办公室两人还能轮流提前下班。
那时自家开了个一百来平米的大超市,除了生鲜没有,粮米油盐酱醋茶以及各类常用生活用品应有尽有,且 24小时营业。
母亲守白天,父亲守晚上,父亲下班后就到店里替换母亲,母亲则去买菜做饭;休息日父亲白天守店,母亲就会抽空整理家务、打扫卫生。
而自己就像现在的小虎子一样,只顾玩耍,到处疯跑,玩累了就跑回店里,钻进父亲怀里睡觉。父亲总会放下报纸,给我讲他在部队的趣事,然后我便在故事声中进入梦乡,至于讲了些什么,却也记不清了。
一日临近下午,忽然外面有人大喊着火啦。父亲抱起我跑出门外,燃烧的烟雾和焦糊味扑面而来,我也迷迷糊糊地醒了。
我家超市所在的这条街热闹繁华,一楼都是挑高的门面,租户自行隔成两层,一楼用来做生意,二楼堆放货物,有的也住人。
着火的是我家超市隔壁的夫妻餐馆,一楼里面是厨房,外面是餐厅,厨房旁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靠大路这边住人,靠楼梯那边堆放货物,有干豆腐皮、干粉丝、土豆等食材,还有一次性碗筷、纸巾等生活用品,方便取用。
火先是从厨房烧起来的,不知是漏电还是漏气引发的。有人率先发现明火后大喊起来,周边邻居和路人赶忙七手八脚地灭火,有用灭火器的,有用水浇的。
可气遇火,火遇油,油再遇水,火势反而更旺更大了。有人呼救,有人报警。父亲问道:“许老三一家人呢?”
这时众人才回过神来,一个邻居说:“许老三出去送餐了。”
又有人问:“那他老婆孩子呢?”
另一人回答:“好像在楼上午休呢,他娘俩每天中午不忙时都要上去睡午觉。”
人群中又有人说道:“我看到许老三媳妇在楼下哄孩子睡着后就上去了。”
楼上的床并非他们晚上睡觉的地方,只是供白天玩累了的孩子和大人午休用的。
得知许霞母子被困,作为一名有信念的老兵,一个骨子里有担当的男人,以及朝夕相处的邻居,父亲无法冷眼旁观。他把我托付给熟悉的邻居刘大姐,说:“你帮我照看一下李阳,我去帮忙。”
说着就把我放到刘姐身前,刘姐说:“放心去吧。”
父亲又叮嘱我:“李阳,你拉着刘姨的手,别乱跑,我去帮忙灭火。”
我朦胧轻快地回答:“好的。”若我早知道这是与父亲的最后一面,我会不会哭闹着拦住他?若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对话,我会不会多嘱咐他两句“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等?”这一类的话语。
可是没有如果。我拉着刘姨的手,刘姨一手拉着我,一手搭在我肩上搂着我。我们站在不远处,看着父亲鼓起勇气,用衣服捂住口鼻,毅然冲进浓烟火光之中,他高大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
这时,我慢慢想起父亲每次午睡前讲的部队故事,关于生命的故事。他说:“我在部队不光练就了一身本领,还学会了敬畏、尊重和珍惜生命。我们是边防部队,巡逻警戒时,偶尔会碰到越境的牧民、偷渡的客商、入侵的敌人。虽说我们手中有枪,心中有怒火,但不能抬手就射。”
“哪怕是面对入侵的敌人,也是先喊话,再行动。敌人赤手空拳,我们便赤手空拳应对;敌人用刀,我们也用刀;敌人用枪,我们才用枪。我们不开第一枪,不轻易剥夺一个人的生命,这就是敬畏生命。”
敌人投降被俘虏后,我们不虐待、不侮辱,这就是尊重生命。倘若我们被俘,不提倡以自杀来表明高洁,这就是珍惜生命。”
“一个不敬畏生命的时代不是好时代,一个不尊重生命的社会不是好社会。一个家庭、一所学校如果不教育孩子敬畏、尊重、珍惜生命,就培养不出完整的人。一个不再敬畏、尊重、珍惜生命的人,也枉为人。”
这些话此刻又在我脑海中清晰浮现,可当时的我并不理解其中含义。
李父冲到楼上,只见浓烟弥漫,看不清,他大声呼喊许霞母子,却无人回应。他们或许还在睡梦中,又或许是习惯了街边的嘈杂,此时并未醒来。
就在李父朝着被餐馆招牌挡住的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亮摸索前行时,厨房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餐馆及周围门面的玻璃门窗瞬间被震碎,哗啦啦散落一地,稍远些的玻璃也被震裂。
爆炸产生的气浪冲向众人,正在灭火的人员被掀飞了出来,摔得东倒西歪,有的衣服还被热浪烧着了。眼见灭火无望,众人连忙后退,胆大些的赶紧把受伤的人拖到安全地带。
此时火焰已充满整个一楼门面。李父在爆炸的瞬间只觉脚下楼板受到强烈冲击,仿佛要被掀翻,瞬间气浪裹挟着楼梯口的杂物朝他扑来,紧接着二楼窗户和广告牌的缝隙间也被火焰填满。
一楼如一张满是火焰的大口,二楼缝隙中喷出的火苗似燃烧的眼睛,仿若来自地狱的恶魔,妄图吞噬世间一切。
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好似来自天庭的号角。率先赶到的两辆消防车迅速停车,消防人员下车后各司其职,接好水带,开闸放水。
随后又有几辆消防车、救护车、警车赶来。随着更多消防车加入,多股水柱冲向火苗,强劲的水柱如同正义的宝剑,恶魔般的大火逐渐被压制、扑灭,只剩下浓烟还在弥漫,嚣张的气焰也消失殆尽。
那些受伤倒地的人被陆续抬上救护车运走,许老三不知何时回来了,想冲进火场却被警察拦住,他在那儿不停地哭喊、嘶吼、挣扎,声嘶力竭地呼唤着他老婆和孩子的名字。
大火彻底熄灭后,消防人员进场排查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