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李教授的《认知神经学》。
那是我的主修课,也是全院出名的大魔王课程。李教授本人,是个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得能解剖灵魂的老学究。
而现在,查理——那条灵魂里刻着狗生准则的“我”——要去上这门课了。
苏晚晴牵着我的时候,手心里全是冷汗。我们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阶梯教室,挑了个不前不后、相对隐蔽的位置。她把我塞进座位底下,低声叮嘱:“查理,哦不,顾淮,你待会儿千万千万别出声!也别出来!”
我蜷在黑暗的桌洞下,狗爪子冰凉。不用她说,我也知道轻重。要是被李教授发现我带狗上课,还是在这种课上,他绝对能当场把我(狗)和他(人身)一起拎出去做脑切片研究。
学生们陆陆续续进来。我能听到熟悉的交谈声,赵胖和孙浩的大嗓门尤其突出。
“老顾今天来得挺早啊?”是赵胖的声音,带着点探寻,显然在寻找“顾淮”的身影。
“可能跟嫂子一起来的吧?”孙浩猥琐地笑。
苏晚晴坐在上面,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在我们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即使隔着桌板,我也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皂角香和一丝极微弱狗粮味的气息。
查理(人身)来了。
他坐下,将我的书包(现在是他用了)放在桌上,动作平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没有跟苏晚晴打招呼,也没有理会旁边赵胖挤眉弄眼的暗示,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平视前方空白的讲台,像是在待机。
赵胖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转回头,跟孙浩小声嘀咕:“老顾今天好像更冷了?”
上课铃响。
李教授迈着标志性的、不疾不徐的步伐走上讲台,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镜片后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我们讲前额叶皮层与决策行为的关系。”李教授开门见山,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性。
我躲在桌下,竖起耳朵。这门课我花了不少心血,笔记做得极详细。不知道查理……
讲台上,李教授已经开始阐述核心理论,偶尔穿插一些经典的临床案例。他讲课不喜欢用花哨的PPT,习惯板书,逻辑严密,环环相扣。
我听到旁边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是查理(人身)在记笔记。他的节奏很均匀,不快不慢,仿佛只是在机械地记录。
前半节课,风平浪静。
查理(人身)就像一尊完美的雕像,听课,记笔记,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苏晚晴紧绷的脊背也稍微放松了些。
直到……
李教授讲到某个关键处,涉及到一种罕见的神经系统疾病,会导致患者出现“视觉信号处理异常,对快速移动的物体产生无法抑制的追踪冲动”。
为了更形象地说明,李教授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快速滚动的球体轨迹。
就在他画到轨迹弧线最顶端,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短促尖细的“吱”一声时——
异变陡生!
我旁边,查理(人身)的身体猛地绷直了!
不是人类那种受到惊吓的紧绷,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本能的……狩猎预备姿态!
我甚至能听到他(我)的脊椎骨发出极轻微的“咔”声。
紧接着,一声短促、压抑、却带着十足爆发力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呜——!”
那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寂静教室里,如同平地惊雷!
全班同学:“!!!”
李教授画图的动作猛地一顿,粉笔“啪”地断在黑板上。
苏晚晴放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攥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我躲在桌下,狗胆俱裂,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完了!是那个粉笔的声音!那种尖细高频的声音,对狗来说,是极强的刺激源!会激发它们追捕移动物体的本能!
查理他……没控制住!
整个教室死寂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声音来源——面无表情的“顾淮”身上。
赵胖和孙浩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灯泡。
李教授缓缓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钉在查理(人身)脸上,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
“顾淮同学,”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对我讲的内容,有什么意见吗?”
空气凝固了。
苏晚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蜷在桌下,屏住呼吸,感觉狗生走到了尽头。
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查理(人身)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他站得笔直,迎着李教授审视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属于我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类似于“系统错误识别,启动应急处理程序”的冷静光芒。
然后,在我(狗身)和苏晚晴,以及全班同学心脏骤停的注视下,他开口了。
用我那把清冷、此刻却石破天惊的嗓子,清晰而平稳地说道:
“抱歉,教授。”
他顿了顿,像是在调用词库,然后非常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刚才,有一种强烈的……捕猎冲动。难以抑制。”
全班:“!!!!!”
捕——猎——冲——动——?!
四个字,像四颗炸弹,把整个教室炸得人仰马翻!
赵胖手里的笔“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孙浩的表情像是生吞了一只活青蛙。
其他同学的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听到了什么”。
李教授脸上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他扶了扶眼镜,试图理解这句话:“捕猎……冲动?”
“是的。”查理(人身)点头,语气诚恳得令人发指,他甚至抬起手,指了指黑板上那个球体轨迹图,“针对那个,快速移动的,视觉信号。”
他居然还在进行学术解释?!!
我瘫在桌下,用狗爪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如果那算嘴的话),防止自己绝望的呜咽声漏出去。
李教授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他的目光在查理(人身)那张写满“实事求是”的脸上来回扫视,仿佛在判断这个他最得意的学生是不是突然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体了。
最终,李教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强行把某种荒谬感压了下去,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
“顾淮同学……你的……学术联想,很……独特。”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是,请控制一下你的……‘冲动’。现在,坐下。”
查理(人身)从善如流,平静地坐下了,仿佛刚才只是回答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课堂提问。
课堂上的骚动久久无法平息。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起,所有人看向“顾淮”的眼神都变了,充满了惊悚、探究和“这哥们是不是学疯了”的同情。
苏晚晴把头埋得低低的,耳朵尖红得滴血,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憋笑憋的。
而肇事者本人,查理(人身),坐下后,居然又拿起了笔,继续他均匀的“沙沙”记录,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捕猎冲动”只是课间一个小插曲。
只有我,在桌子底下,清晰地听到他极轻地、自言自语般地嘀咕了一句,用的是我的声音,带着点未散尽的兴奋和评估:
“那个轨迹……确实,很有吸引力。”
我:“……”
教授!快!脑切片!现在!立刻!马上!连我这条狗一起!这学我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