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九江赶野猫:第3章 庐山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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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庐山洞天

从彭泽到庐山,骑马要走大半天。

胡归尘和冷月天不亮就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西。腊月的早晨冷得刺骨,呼出的气都结成白雾。

两人并辔而行,一路无话。

路过一处茶棚时,冷月突然勒住马。

“歇会儿。”她说,不等胡归尘回应就翻身下马。

胡归尘跟着下来,把马拴在棚外的桩子上。茶棚里只有一个老汉在烧水,看见他们,连忙招呼。

冷月坐在靠边的位置,面朝庐山的方向。从这里已经能看见庐山的轮廓,灰蒙蒙的,山顶隐在云里。

“归真子的事,我想了一夜。”她开口。

胡归尘在她对面坐下,等她说下去。

“师门典籍里记载的归真子,跟你在壁画里看到的不一样。”冷月端起粗瓷碗,却没喝,“典籍说他因情入魔,想要放出烟水亭下的孽龙,祸乱天下。但你在壁画里看到的,是他为了一个女人放弃飞升。”

胡归尘点头:“所以你觉得哪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冷月放下碗,“一个人可以从天才变成疯子。那个让他放弃飞升的女人,可能就是让他入魔的因。”

胡归尘没说话,但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如果那个女人是让他入魔的因,为什么他最后要放出孽龙?那个女人又去了哪里?

“那个女人的名字,典籍里有没有记载?”他问。

冷月摇头:“没有。只说是一个‘妖女’,来历不明。”

妖女。

胡归尘想起蒋师记忆里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那张脸,跟壁画上那个没戴面具的男人一模一样。如果那个女人是妖女,那个男人又是谁?为什么会长得一样?

太多疑问,解不开。

“走吧。”冷月站起身,“到了庐山,或许能找到答案。”

午后,两人到了庐山脚下。

山门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庐山洞天。字迹斑驳,显然有些年头了。

冷月下马,对着石碑微微躬身。这是琼华派的规矩,回山要先拜山门。

胡归尘也下了马,正要开口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沙哑的笑声。

“嘿嘿嘿……又来了一个身上带着归真子味儿的人……”

两人同时回头。

一个老道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三丈外,穿着一件破烂得看不出颜色的道袍,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佝偻着背,眯着眼盯着胡归尘,嘴角流着涎水。

“你是谁?”冷月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我?”老道士又笑了,笑得浑身发抖,“我是谁……我是谁……我想想啊……哦,对了,我是被他欠债的人!”

他拿竹杖指着胡归尘:“归真子那个挨千刀的,欠了我三百年修为,说好飞升之后加倍还我,结果呢?结果呢!”

他越说越激动,竹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胡归尘盯着他,瞳中尘微微发热。这个老道士身上有灵力波动,不弱,但很杂乱,像是受过重伤一直没好。

“前辈认错人了。”他说,“我叫胡归尘,不是归真子。”

“放屁!”老道士一口唾沫吐在地上,“你身上那味儿,隔三百里我都闻得出来!归真子的魂魄碎片,就在你身体里!”

胡归尘心头一震。

魂魄碎片?不是记忆碎片吗?

老道士已经不给他思考的时间了,竹杖一挥,一道凌厉的剑气直奔胡归尘面门而来!

冷月拔剑要挡,但胡归尘更快——他脚下踏出那套上古傩舞步法,身子如鬼魅般横移三尺,剑气擦着他的耳边掠过,削下一缕头发。

“咦?”老道士愣了一下,“傩舞?你还会这个?”

胡归尘不答,盯着他的动作。老道士再次挥杖,又是一道剑气,比刚才更快、更刁钻。

三息。

瞳中尘猛然跳动!

老道士的剑气轨迹在他眼中清晰浮现——不是一道,是三道!第一道是虚招,第二道封他退路,第三道才是真正的杀招!

胡归尘没有躲。他迎着第一道虚招冲上去,在老道士震惊的目光中,右手穿过剑气,一把抓住了竹杖!

“你——”

老道士话没说完,胡归尘的瞳中尘已经发动。三息之内,竹杖上附着的灵力、剑气运转的轨迹、甚至老道士功法的部分口诀,如尘埃入眼,尽数吸收!

老道士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剧颤,猛地松开竹杖,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你、你——”他指着胡归尘,手指抖得像筛糠,“你连我的功法都能吸?这是什么妖术!”

胡归尘把竹杖扔回去:“前辈,我真的不是归真子。但我体内确实有他的记忆碎片。如果你知道他欠你什么,我可以替他——不,替我自己还。”

老道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盯着胡归尘看了很久。

最后,他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比归真子那个混蛋讲道理。”他嘟囔着,“行,既然你愿意还,那我告诉你——归真子欠我的,是一句话。”

“什么话?”

老道士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他当年在庐山洞天,跟一个小师妹定情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归真子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负她。’”

胡归尘愣住了。

老道士继续说:“我就是那个‘天’。当时我正在洞天里睡觉,被他吵醒,就拿这句话当了见证。结果呢?结果他后来还是负了她!害得那个小师妹跳了崖!”

他瞪着胡归尘,眼眶发红:“他欠我一句交代。我守在这里三百年,就是要等他回来告诉我——为什么!”

胡归尘沉默良久。

“那个小师妹……叫什么名字?”

老道士摇头:“不知道。只知道她长得很好看,喜欢穿白衣服,笑起来像月亮。”

白衣服,像月亮。

胡归尘下意识看向冷月。

冷月站在一旁,脸色苍白,手紧紧握着剑柄。

老道士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突然“咦”了一声,围着冷月转了两圈。

“像,真像。”他喃喃道,“不对,不是像,是……”

他话没说完,突然脸色大变,看向庐山深处。

“她来了!她来了!”老道士连退好几步,竹杖指着山里的方向,“红衣服那个女人!她又来了!”

胡归尘和冷月同时看向山里,但什么都看不见。

等他们再回头,老道士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地上一行字,是用竹杖划出来的:

碎片在洞天,草龙守着。想去就去,死了别怨。

庐山洞天的入口在一处隐蔽的山谷里。

如果不是老道士指明了方向,胡归尘和冷月根本找不到。那山谷常年被云雾笼罩,走进去三步之外就看不见人。

冷月走在前面,她对这里熟。虽然没来过这个隐秘的洞天,但庐山的一草一木,她从小就知道。

“归真子当年在这里修行。”她边走边说,“琼华派的古籍里记载,他在入魔之前,曾经在庐山的某处洞天闭关百年。出关之后,就变了。”

“变成什么样?”

“冷酷,无情,眼里只有飞升。”冷月顿了顿,“但也有记载说,他闭关期间,有一个女子经常来探望他。那女子不是琼华派的人,来历不明。后来那女子突然消失了,归真子就疯了。”

胡归尘没说话,但心里在拼凑那些记忆碎片。

第一片碎片里,幼年归真子被师父叮嘱“情劫太重”。第二片碎片还没拿到,但应该就是他与那个小师妹定情的画面。那个小师妹,是不是就是经常来探望他的女子?如果是,她后来跳了崖,归真子才疯的?

那穿红嫁衣的女人又是谁?为什么长得像壁画上那个男人?

正想着,眼前突然豁然开朗。

云雾散开,露出一片山谷。谷中四季如春,绿草如茵,一条小溪从山壁上流下,汇成一口清潭。潭边立着一块巨石,石上刻着两个字:

情谷

冷月站在潭边,看着那两个字出神。

胡归尘走过去,正要开口,瞳中尘突然剧烈跳动!

他猛然抬头,看见山谷深处,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们。

那不是人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冰冷,没有任何感情。

“草龙。”冷月拔剑,声音发紧。

那东西从阴影里游出来,胡归尘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一条龙,但浑身上下没有一片鳞,全是用稻草编成的。稻草已经枯黄,但在它游动时,每一根稻草都在微微发光,像是里面藏着什么。

湖口草龙。胡归尘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小时候听师父说过,庐山深处有一条草编的龙,被高人点化,活了过来,守护着某个秘密。

草龙盯着他们,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它身上的气息告诉胡归尘——它很强,比那只牛头祟强十倍不止。

“它好像在等什么。”冷月低声说。

胡归尘盯着草龙的眼睛,三息之后,瞳中尘捕捉到一丝信息——这草龙体内,有他熟悉的气息。

归真子的气息。

“它在等归真子。”胡归尘说,“或者说,它在等带着归真子记忆的人。”

他向前迈出一步。

草龙动了,身子微微一缩,那是攻击的前兆。

胡归尘停下,缓缓举起右手,掌心朝向草龙。

“我知道你等的人是谁。”他说,“他死了。但他的记忆在我这里。如果你要守护的东西跟他有关,让我过去。”

草龙盯着他,金色的竖瞳里似乎闪过什么。

然后,它动了。

不是攻击,而是游向那块刻着“情谷”的巨石,用身子缠住巨石,轻轻一勒——

巨石裂开一道缝,里面透出柔和的光芒。

草龙松开巨石,回头看了胡归尘一眼,然后慢慢游向山谷深处,消失在阴影里。

胡归尘和冷月对视一眼,走到巨石前。

裂缝里,是一块玉简。

胡归尘伸手去拿那块玉简,手指刚碰到,玉简就化作一道光,钻入他的眼睛!

三息。

瞳中尘疯狂跳动,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庐山洞天,还是这片山谷,但比现在更美。溪水潺潺,百花盛开。

一个年轻道士坐在潭边,抚琴。他面容俊美,神情专注,正是归真子。

一个白衣女子从花丛中跑来,笑着扑到他背上,双手蒙住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归真子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小师妹,别闹。”

“不嘛,你猜。”女子不松手。

归真子放下琴,反手把她拉到身前。女子惊叫一声,跌进他怀里,抬头时,脸已经红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清冷如霜,眉眼如画。

胡归尘浑身一震——

那张脸,和冷月一模一样。

画面继续。

归真子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子,眼中满是柔情:“小师妹,等我飞升之后,就带你一起走。”

女子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

归真子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我归真子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负你。若违此誓,让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女子连忙捂住他的嘴:“不许瞎说!你一定不会负我的。”

归真子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你听,它在跳。以后,它只为你跳。”

画面一转。

还是这片山谷,但花谢了,草枯了,一片萧瑟。

归真子站在潭边,背对着镜头,一动不动。

白衣女子从远处跑来,脸上带着泪,扑到他身后,紧紧抱住他。

“师兄,你为什么不理我了?我做错什么了?”

归真子没回头,声音冷得像冰:“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为什么?”女子绕到他面前,看见他的脸,愣住了。

归真子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从前的温柔,只有冷漠和……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师兄……”

“我叫你走。”归真子转过身,“从今天起,我不是你师兄。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女子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是因为她吗?”她突然问,“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归真子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女子冲着他的背影喊:“我知道她是谁!她是魔教的妖女!师兄,你醒醒,她会害了你的!”

归真子走了,头也不回。

女子跪在潭边,哭得肝肠寸断。

最后,她站起来,擦干眼泪,看了一眼这片山谷,然后转身走向山崖。

她跳了下去。

画面破碎。

胡归尘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满脸是泪。

冷月蹲在他身边,手扶着他的肩膀,脸色苍白得像纸。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声音在发抖。

胡归尘看着她,看着那张与记忆中小师妹一模一样的脸。

“她叫……”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她叫什么名字?”

冷月愣了一下:“谁?”

“那个跳崖的女子。”

冷月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琼华派百年确实有一个女弟子,在归真子入魔之前失踪了。师门记载,她是‘下山历练未归’。”

胡归尘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有泪光在闪。

“你刚才感觉到了什么?”他问。

冷月别过头,不看他:“没什么。”

“你撒谎。”

冷月站起来,背对着他:“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胡归尘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你的心脏,是不是又疼了?”

冷月抿紧嘴唇,不说话。

但胡归尘看见了——她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两人离开情谷时,天色已经暗了。

走出山谷的云雾,月亮正好升起来,照在庐山的峰峦上,银装素裹。

冷月一直没说话,沉默地走在前面。

胡归尘跟在后面,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归真子对小师妹的温柔,后来的绝情,小师妹跳崖时的绝望……

还有那张和冷月一模一样的脸。

是转世吗?还是只是长得像?

但如果是转世,为什么冷月会在他吸收记忆时心脏疼?为什么她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气息熟悉?

胡归尘正想着,冷月突然停下脚步。

“今晚在这里过夜。”她说,指了指路旁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庙不大,只有一间,供着一尊泥塑的山神,已经残破不堪。但好歹能遮风。

冷月进去,捡了些枯枝生火。胡归尘在门口坐下,看着外面的月亮。

火光跳动,映在两人脸上。

沉默了很久,冷月突然开口:

“你在记忆里看到的那个女子……跟我长得很像?”

胡归尘点头。

冷月没再问,往火里添了根柴。

“我从小就会做一个梦。”她突然说,声音很轻,“梦里我在一个很漂亮的山谷里,有个男人在弹琴。我想去看他的脸,但每次都看不清。我只知道,我想靠近他,又怕靠近他。”

胡归尘看着她,火光照在她侧脸上,那双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像是陷进了回忆。

“每次梦醒,心口都会疼一阵。师父说是我修炼出了岔子,让我别多想。”

她转过头,看着胡归尘。

“但昨天在彭泽,你抓住蒋师的尸体吸收记忆的时候,我又疼了。比梦里疼得多。”

胡归尘没说话,但心里已经有七八分确定。

冷月,就是那个小师妹的转世。

所以她的心脏记得归真子——记得那个曾经说“只为你跳”的人,也记得那个绝情离去的人。

那红嫁衣女人又是谁?

归真子后来遇到的魔教妖女?那个让他入魔的“因”?

胡归尘正要开口,冷月突然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拔剑指向门外!

胡归尘也动了,傩面瞬间戴在脸上,刀叉入手!

月光下,山神庙外的空地上,站着一个女人。

穿红嫁衣的女人。

她站在月光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着庙里的两个人。

冷月的剑指着她,剑尖在发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心脏疼得她几乎握不住剑。

胡归尘盯着那个女人,瞳中尘疯狂跳动,无数信息涌入——

但她不是鬼,不是妖,不是魔。

她是……

那女人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风:

“归真子,好久不见。”

她看着冷月,笑容更深了。

“还有你,小师妹。转世之后,还是这么漂亮。”

冷月咬着牙:“你是谁?”

红嫁衣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胡归尘。

“第三片碎片在黄婆井。想拿到,就来找我。”

她说完,身影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风中:“我等你。”

胡归尘和冷月站在山神庙里,久久没有说话。

月亮很亮,风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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