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九江赶野猫:第2章 月下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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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月下初见

隔壁村叫乌石村,离彭泽不到二十里。

胡归尘骑马赶到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村口围满了人,看见他来,纷纷让开一条路。

蒋师的尸体还躺在原地,没人敢碰。

胡归尘翻身下马,拨开人群走过去。只一眼,他的瞳孔就微微收缩——

蒋师仰面躺在地上,七窍流血,血已经凝固成黑色。死去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微笑。

更诡异的是,他的右手食指还插在泥土里,硬生生划出那三个血字:冷……月……救……

“别碰他。”

那道清冷的女声再次响起。白衣女子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就站在胡归尘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剑未出鞘,但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

胡归尘没回头:“你一直跟着我?”

“你骑马,我御剑。”她语气平淡,“你先到,但我没慢多少。”

胡归尘蹲下来,盯着蒋师的尸体。

“你说有毒?”

“不是普通的毒。”白衣女子走近两步,但保持距离,“你看他的血。”

胡归尘仔细看。蒋师流出的黑血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细得像头发丝,透明,如果不是瞳中尘,他根本看不见。

他伸手要去碰。

“我说了有毒。”白衣女子的声音冷了几分。

“我不怕。”胡归尘说着,食指已经触到那滴黑血。

三息。

瞳中尘猛然跳动!

脑海中涌入一段画面:蒋师站在这里,手持傩面,正准备跳傩。突然,他愣住了,看向前方——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古装,长发,面容绝美,但看不清脸。她冲蒋师招了招手。

蒋师像是失了魂一样,扔掉傩面,一步一步走向她。走了三步,七窍开始流血。走了五步,血流如注。走到第七步,他扑倒在地,脸上带着笑,手在地上划着——

冷月……救……

画面破碎。

胡归尘睁开眼,发现自己食指上的黑血已经消失,被瞳中尘吸收了。

白衣女子盯着他,眼神更加锐利:“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胡归尘站起身,没回答,反而问她:“你叫冷月?”

白衣女子微微蹙眉:“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我御剑’,御的是琼华派的剑吧?”胡归尘看着她,“琼华派在庐山,离这里不远。蒋师死前写了‘冷月’两个字,又写了一个‘救’字。我猜,他要救的人要么叫冷月,要么——”

他顿了顿。

“要么,他看到的东西,跟‘冷月’有关。”

白衣女子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我叫冷月,琼华派内门弟子。”

“你认识蒋师?”

“不认识。”冷月走到尸体旁,低头看着那三个血字,“但我师妹认识。”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递给胡归尘。

玉牌上刻着一个名字:苏浅雪。

“三天前,我师妹下山历练,说要来彭泽一带查一件事。”冷月的声音依然很冷,但胡归尘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波动,“昨天晚上,她的命牌碎了。”

命牌碎,人死。

胡归尘把玉牌还给她:“你师妹的死,跟蒋师的死有关?”

“不知道。”冷月收好玉牌,“但蒋师死前写‘冷月’,不是写我的名字,而是写给我看的。他在告诉我,杀他的东西,也杀了我师妹。”

“你怎么确定?”

冷月抬起头,看着天边渐亮的晨光:“因为我师妹死前,给我托了梦。”

胡归尘没说话,等她继续。

“梦里她站在一片荒地里,周围全是雾。她冲我喊:‘师姐,救我!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追我!’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定住了,七窍开始流血,脸上带着笑——”

冷月顿了顿。

“就是蒋师这种笑。”

天亮后,胡归尘和冷月把蒋师的尸体抬进村公所,让人守好,等官府来验。

他们去了蒋师生前住的屋子。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几件换洗衣服,墙上挂着一副傩面。胡归尘摘下傩面看了看,是普通的柏木面具,没有灵力波动。

冷月在翻桌上的东西。一叠黄纸,半盒朱砂,几本驱邪的手抄本。

“他昨晚要去哪家驱邪?”冷月问。

胡归尘翻出手抄本里夹的一张纸,上面写着:乌石村东,李老栓家,小儿夜啼七日。

“李老栓。”胡归尘念了一遍,“走。”

李老栓家在村东头,一座土墙小院。敲开门,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庄稼汉,脸色蜡黄,两眼布满血丝。

“蒋师呢?”他看见胡归尘,愣了一下,“您是……”

“彭泽的傩师。”胡归尘亮出傩面,“蒋师昨晚出事了。我来替他看。”

李老栓脸色一变,连忙把两人让进屋。

屋里有个女人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子,孩子哇哇哭,脸都哭紫了。女人也在哭,眼圈红肿。

“孩子哭几天了?”胡归尘问。

“七天了。”李老栓叹气,“白天还好好的,一到天黑就哭,怎么哄都不行。请郎中看了,说没病;请神婆看了,说没事。实在没办法,才求到蒋师头上……”

“蒋师昨晚来了吗?”

“来了。”李老栓点头,“昨晚亥时来的,看了看孩子,说‘没事,祟气不重,我去村口做场法事就行’。然后就走了。”

胡归尘和冷月对视一眼。

蒋师没在这屋里动手,而是去了村口。他死的地方,就是村口。

“带我们去村口。”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三个人合抱那么粗,据说有几百年了。蒋师的尸体就是在槐树下被发现的。

胡归尘绕着槐树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树根处。

那里有一块地皮,颜色比周围深一些。他蹲下来,凝视那块地皮。

三息。

瞳中尘微微发热。

眼前浮现出淡淡的黑气,极淡,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黑气从地下渗出来,盘绕在树根上,像一条条细小的蛇。

“下面有东西。”胡归尘站起来,“挖。”

李老栓找来锄头,挖了不到三尺,突然“铛”的一声,锄头碰上了硬物。

扒开土,露出一块青石板。

石板不大,两尺见方,上面刻着字。胡归尘扫掉泥土,看清了那行字——

爱女冷月之墓

胡归尘和冷月同时愣住了。

冷月盯着那块墓碑,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这……”李老栓吓得后退两步,“这下面埋着人?”

胡归尘没理他,蹲下来仔细看那块碑。碑是青石的,很旧,字迹有些风化,但还能辨认。除了那行字,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

咸丰三年,父立

咸丰三年,一百多年前。胡归尘抬头看冷月。她站在晨光里,脸色已经恢复如常,但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不是你。”胡归尘说。

“我知道。”冷月的声音很淡,“同名而已。”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一直盯着那块碑。盯着“冷月”那两个字。

胡归尘又低头看那块碑。瞳中尘在微微发热,不是吸收信息的热,而是……一种莫名的感应。

他伸手触碰那块碑。

三息。

五息。

十息。

脑海中涌入大量画面——

一个女子,穿着粗布衣裳,站在井边打水。她很年轻,二十出头,长得清秀,但眼神很忧郁。

画面一转。她坐在床沿,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轻轻摇晃。襁褓里的孩子哇哇哭,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孩子脸上。

画面再转。她跪在这棵槐树下,面前站着一个男人,穿着长衫,像是个读书人。男人在说话,她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最后整个人软倒在地上。

画面模糊了,又清晰。

这回是夜里。她站在一口井边,穿着那身粗布衣裳,头发披散着。月光照在她脸上,没有表情。

她低头看了一眼井里。

然后跳了下去。

画面破碎。

胡归尘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手按在墓碑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冷月盯着他:“你看到了什么?”

胡归尘沉默片刻,把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冷月听完,很久没说话。

良久,她才开口:“那个男人说的话,你能听到吗?”

胡归尘摇头:“只能看到画面,听不到声音。”

冷月点头,没再问。她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庐山,背对着胡归尘。

“她是个可怜人。”她说,声音依然很冷,但胡归尘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被负心汉抛弃,抱着孩子无依无靠,最后投井自尽。她父亲给她立了这块碑,埋在村口,是想让她死后能看着回家的路。”

胡归尘没接话。

冷月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如常:“她的死跟我师妹无关,跟蒋师也无关。但那个‘红衣服的女人’,跟我师妹梦里的是一样的。”

她看着胡归尘:“蒋师死前看到的那个女人,是不是穿红衣服?”

胡归尘回想了一下画面。蒋师看到的那个女人,古装,长发,面容绝美——但穿什么衣服,他没注意。

“不确定。”他说。

“那就回去再看一次尸体。”冷月说着,已经迈步往回走,“你的眼睛能吸收记忆,那就再吸收一次。”

回到村公所,蒋师的尸体还躺在那。

胡归尘蹲下来,盯着蒋师的眼睛。人死之后,眼睛里的记忆消散得最快,但他想试试。

他伸出食指,轻轻按在蒋师的眼皮上。

三息。

十息。

二十息。

什么也没有。

正要收手时,瞳中尘突然剧烈跳动!一股冰凉的气息从蒋师眼中涌入,直冲脑海——

画面出现了。

还是那个古装女人,但这一次,胡归尘看清了她的衣服——

大红色的嫁衣。

红得像血。

她站在槐树下,冲蒋师招手。蒋师走过去,七窍流血,但脸上带着痴迷的笑。

走到第七步,他倒下。

倒下之前,他看到那个女人转身,慢慢走向那棵槐树。

走到树根处,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胡归尘看清了她的脸——

和那块墓碑上的女人,一模一样。

画面破碎。

胡归尘睁开眼,手还在微微发抖。

冷月看着他:“看到了什么?”

“红衣服。”胡归尘慢慢站起来,“一百年前那个投井的女人,穿着红嫁衣,站在槐树下,冲蒋师招手。”

冷月沉默片刻:“她死了,魂还在?”

胡归尘摇头:“不是魂。如果是鬼魂,我的眼睛能看见。但刚才吸收的记忆里,没有阴气,没有鬼气,只有一种……”

他皱眉想了很久,找到一个词:

“执念。”

“什么意思?”

“她不是鬼。”胡归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升起的太阳,“她是被人用某种方法,困在了那一夜。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她都在重复那个夜晚——穿着嫁衣,站在井边,等人来救她。”

冷月没说话。

胡归尘转过身:“蒋师不是被她杀的。他是被她‘叫’过去的,真正杀死他的,是他自己。”

“什么意思?”

“你看他的脸。”胡归尘指着蒋师的尸体,“他死的时候在笑。那不是痛苦的笑,是满足的笑。他看到了那个女人,以为她是来救他的,所以心甘情愿走过去。走到第七步,七窍流血,但他不知道疼,因为他已经入梦了。”

冷月听懂了他的意思:“你的眼睛能看到这一切,说明那个女人——或者说那个执念,跟你的能力有共鸣。”

胡归尘点头。

“还有一点。”他看着冷月,“你师妹的梦,蒋师看到的女人,还有那块碑——全都指向‘冷月’这个名字。你确定你只是同名?”

冷月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从怀里取出那块玉牌,递给胡归尘。

“你再看看这个。”

胡归尘接过玉牌,凝视上面的字:苏浅雪。

三息。

十息。

二十息。

瞳中尘发热,但没有画面涌入。只有一丝淡淡的情绪——恐惧。

胡归尘把玉牌还给她:“你师妹死之前,很害怕。怕的不是死,而是……”

他皱眉回想刚才吸收的那丝情绪。

“而是怕‘见到什么’。”

冷月接过玉牌,握在手心里,用力握得指节发白。

“我要查清楚。”她说,“不管是一百年前那个冷月,还是我师妹的死,还是你看到的那个红衣服女人。”

她抬头看着胡归尘:“你帮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胡归尘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而是……

信任?他不确定。

但他想起了刚才吸收那段记忆时,心脏突然的抽搐。想起了冷月出现的那一刻,他心口莫名的悸动。

那感觉,比任何记忆都真实。

“好。”他说。

傍晚,两人回到彭泽。

胡归尘把胡归尘把冷月带到傩神庙,给她腾出一间厢房。庙不大,平时就他一个人住,突然多个人,显得有些挤。

冷月站在庙中央,看着墙上那些傩舞壁画。

“这就是你学会上古傩舞的地方?”

胡归尘点头。

冷月盯着壁画看了很久,突然说:“这画里有个人,一直在看你。”

胡归尘一愣,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壁画上画的是傩舞场面,几十个人戴着傩面在跳舞,中间有一个没戴面具的人,站在高处,俯视着整个场面。

那个人的脸——

胡归尘瞳孔猛然收缩。

那张脸,跟他刚才在蒋师记忆里看到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不,不对。那张脸是男人的脸,但五官轮廓,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谁?”冷月问。

胡归尘摇头,但瞳中尘已经在发热。

他凝视那张脸。

三息。

十息。

二十息。

画面涌入——

一个道士,年轻,俊美,穿着杏黄道袍,站在庐山之巅。他面前跪着几十个弟子,齐声喊:“恭送归真子师叔飞升!”

归真子。

胡归尘心头一震,继续看。

归真子正要飞升,突然脸色大变,看向山下一处。那里,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子站在烟水亭上,遥遥望着他。

归真子的脸上闪过挣扎,最后——

他放弃了飞升,纵身跃下。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胡归尘睁开眼,发现自己满头冷汗。

冷月看着他:“归真子?”

胡归尘点头,把看到的说了。

冷月听完,沉默了很久。

“归真子是我琼华派百年前的叛徒。”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复杂,“师门典籍上记载,他本是千年难遇的天才,有望飞升。但最后因情入魔,想要放出烟水亭下镇压的孽龙,祸乱天下。被正道联手镇压,魂魄俱灭。”

她看着胡归尘。

“你刚才看到的画面里,他放弃飞升,是因为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

胡归尘点头。

冷月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女人,是不是就叫‘冷月’?”

胡归尘没回答,因为他不知道。

但他想起了那块碑——爱女冷月之墓。

想起了那个投井的女人。

想起了蒋师记忆里,穿着红嫁衣、站在槐树下招手的女子。

想起了壁画上那张与那个女人一模一样的脸。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夜色渐深,月亮升起来了。

冷月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清冷如霜。

胡归尘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那轮廓,那眉眼,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

和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有几分相似。

“你盯着我做什么?”冷月突然回头。

胡归尘移开视线:“没什么。”

冷月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你刚才在槐树下吸收那段记忆的时候,心脏是不是疼了一下?”

胡归尘一愣:“你怎么知道?”

冷月没回答,转回头继续看着月亮。

良久,她轻轻说了一句:

“我也是。”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胡归尘没听清:“什么?”

冷月没再说话。

夜深了,月光照进傩神庙,照在两个人身上。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百里之外的庐山之巅,有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正站在月光下,遥遥望着彭泽的方向。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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