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黄婆井
一
从庐山到黄婆井,走了三天。
不是路远,是冷月走得很慢。
自从那晚在山神庙见到红嫁衣女人,她就一直沉默。白天赶路时走在前面,晚上歇息时独自打坐,除了必要的话,一个字都不多说。
胡归尘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个红嫁衣女人叫她“小师妹”,说明她前世和归真子、和那个女人都有牵扯。但她想不起来,越是努力去想,头就越疼。
第三天傍晚,两人终于到了丫髻山脚下。
远远就看见那口井,孤零零立在荒野里,周围没有人家,没有树木,只有一片枯黄的草地。井口盖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青苔,至少几十年没人动过。
胡归尘站在井边,盯着那块石板。
三息。
十息。
二十息。
瞳中尘微微发热,但没有画面涌入,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和那天在彭泽后山枯井感受到的一样,但更浓、更古老、更……哀伤。
“就是这里。”他说。
冷月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那口井。
“黄婆井的传说,我听过。”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很久以前有个黄婆在这里卖茶,遇仙人赠米,井水变酒。后来她嫌无酒糟喂猪,仙人怒,井水复原。”
她顿了顿,转头看胡归尘:“但这口井里的事,不止传说那么简单吧?”
胡归尘点头。
他的瞳中尘能感觉到,这口井下面有东西——不是祟,不是鬼,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灵与怨之间的存在。
“她在等。”他说,“等一个该来的人。”
冷月没问“她”是谁。她猜到了。
胡归尘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那块石板。
石板很重,他用尽全力才推开一条缝。缝隙里涌出一股阴冷的气息,带着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
酒香?
胡归尘愣了一下,继续推。石板完全移开,露出黑洞洞的井口。
月光照进去,照亮了井壁上的一行字:
天不厌高,人心转高;水当酒卖,反恨无糟。
“仙人留的诗。”冷月轻声念了一遍,然后看向胡归尘,“你要下去?”
胡归尘点头。
“我也去。”
“你——”
“我也是该来的人。”冷月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那女人叫我‘小师妹’,不是白叫的。我的前世欠这口井什么,今生要还。”
胡归尘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决绝的光。
他不再劝。
“我先下。你跟紧我。”
说完,他纵身跃入井中。
二
下落的时间比预想的长。
胡归尘本以为井深不过十几丈,但落了足足几十息,脚下才踩到实地。落地时他下意识抬头,头顶的井口已经缩成指甲大的一点星光。
这不是普通的井。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石砌的甬道里。甬道两侧点着长明灯,灯油不知是什么做的,烧了不知多少年,火苗还是蓝幽幽的。
冷月落在他身后,落地时一个踉跄,他伸手扶住她。
“没事。”她站稳,松开他的手,但那一瞬间,两人都感觉到指尖残留的温度。
甬道尽头有光。
他们顺着甬道走过去,越走越宽,最后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穹顶高不可测,中间立着一座石台,石台上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
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
一个女子坐在石椅上,背对着他们。
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挽起,是凡间女子的打扮。但从背影看,身姿绰约,不似寻常农妇。
“来了?”女子没回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坐吧。酒刚温好。”
胡归尘和冷月对视一眼,走到石桌前,在对面坐下。
女子终于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三十岁上下,眉眼温婉,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但她的眼睛里,有化不开的哀愁,像井水一样深。
她看着胡归尘,看了很久。
“归真子。”她轻轻叫了一声,不是疑问,是确认。
胡归尘摇头:“我叫胡归尘。归真子的记忆在我这里,但我是我。”
女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苦涩。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你比他清醒。当年他若有你这份清醒,我也不会……”
她没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冷月看着她,突然问:“你就是那个跳井的妻子?”
女子放下酒杯,看向冷月。她的目光在冷月脸上停留了很久,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小师妹。”她也这么叫,“转世之后,还是这么好看。难怪他当年……”
她又没说完。
冷月抿紧嘴唇,不说话。
胡归尘看着这个女子,瞳中尘已经在微微发热。他能感觉到,她就是这片记忆碎片的载体,也是这口井的主人——井神阿萝。
但阿萝不急着给碎片。她给他们斟酒,像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喝吧。”她说,“这酒是我用井水酿的,三百年的陈酿。外面喝不到。”
胡归尘端起酒杯,酒色碧清,香气沁人。他抿了一口,入口甘甜,但咽下去时,喉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好酒。”他说。
阿萝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还记得?当年你第一次来我这里,也是这么说的。”
胡归尘心头一震。这不是他的记忆,是归真子的。
“归真子……来过这里?”
阿萝点头,目光飘向远处,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来过。那时他还是个年轻道士,意气风发,说要游历天下,寻仙访道。路过这里,口渴了,向我讨水喝。我把井水给他,他说好喝,我就请他进屋坐,给他煮了茶。”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温柔的笑。
“后来他常来。每次路过庐山,都来我这里坐坐。喝茶,聊天,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着看月亮。”
冷月在一旁静静听着,脸色没有变化,但握剑的手紧了紧。
“再后来……”阿萝的笑容淡下去,“他带我去了庐山。让我见了他的师门,见了他的同门。我以为他……以为他要……”
她说不下去了。
胡归尘替她说:“他要娶你?”
阿萝摇头:“他没说娶。他只是……对我好。好到让我以为,他心里有我。”
她看向冷月,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疲惫。
“直到有一天,我在庐山看见他和她在一起。”
那个“她”是谁,不用说都知道。
冷月迎上她的目光:“所以你恨她?”
阿萝又摇头。
“我不恨她。”她轻轻叹了口气,“她是他的师妹,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我算什么呢?一个卖茶的村妇,偶然得了仙缘,能多活几年。我配不上他。”
她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我只是恨我自己。明知道他心里装着别人,还痴心妄想。明知道他来我这里只是……只是……”
她又没说完。
胡归尘却听懂了。归真子来黄婆井,不是因为喜欢阿萝,而是因为这里安静、这里离庐山不远、这里有一个不会追问太多的女子。他把这里当成了逃避的港湾,却没有想过,这个港湾也会有感情。
“后来呢?”冷月问。
阿萝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入魔了。”她声音很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突然变了。不再来我这里,不再见任何人。我去庐山找他,他不见我。我托人带话给他,他不回。”
“再后来,我听说他要放出烟水亭下的孽龙,被正道围攻,魂飞魄散。”
她看着胡归尘,眼眶终于红了。
“我等了他十年。等他来跟我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我不喜欢你’,我也认了。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就那么死了。”
“我等的人回不来了。我就……跳了这口井。”
三
石洞里安静了很久。
火苗跳动,照在三张脸上,明灭不定。
最后,阿萝站起来,走到胡归尘面前。
“你要的碎片,我可以给你。”她说,“但你要先过三关。”
胡归尘也站起来:“什么三关?”
“第一关,金钱。”阿萝抬手一挥,石桌上突然堆满了金银珠宝,金光闪闪,刺得人睁不开眼,“这些,全是我的。三百年积攒的。只要你留下来陪我,全是你的。”
胡归尘看都没看那些财宝,只看着她:“我留下来,你能活过来吗?”
阿萝一愣。
“你不能。”胡归尘替她回答,“你已经死了三百年,现在是井神,是这口井的灵。我留下来,只是多一个陪你的孤魂。你不想要这个。”
阿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欣慰。
“你果然比他清醒。”她挥挥手,财宝消失,“第一关过了。”
“第二关,美色。”
她又一挥手,石洞里突然出现了无数女子,环肥燕瘦,各具风情。有的在跳舞,有的在抚琴,有的含情脉脉地看着胡归尘。
“这些,是我用井水幻化的。你喜欢哪个,哪个就是你的。”
胡归尘扫了一眼那些女子,目光最后落在阿萝脸上。
“你知道我喜欢哪个。”他说,“但那个不是眼前这些幻影。”
阿萝看着他,眼神动了动。她挥手,幻影消失。
“第二关也过了。”她声音有些发颤,“第三关……”
她停顿了很久。
“第三关,生死。”
她看向冷月,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冷月拔剑,剑尖指着阿萝:“你想杀我?”
阿萝摇头:“我不杀你。但这一关,是他自己的心魔。”
她转回头看着胡归尘:“第三关,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答对了,碎片给你。答错了,你们俩都得死在这里。”
胡归尘沉声道:“你问。”
阿萝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如果当年,我先遇到归真子,她后遇到。他会选谁?”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插进胡归尘心里。
他不知道答案。
他不是归真子,他只是有归真子的记忆碎片。那些记忆里,归真子对小师妹的温柔是真的,对阿萝的好也是真的。但如果先遇到的是阿萝……
他正要开口,冷月突然说话了。
“他不会选你。”
阿萝转头看她,眼神陡然变冷:“你说什么?”
冷月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归真子那个人,我比你了解。他不是因为先遇到谁后遇到谁才选谁。他选的是他自己心里的那道坎——谁更让他疼,他就躲谁;谁更让他安心,他就靠近谁。”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让他安心。我让他疼。所以他靠近你,躲着我。”
阿萝愣住了。
冷月继续说:“你以为他后来入魔是因为我?不是。是因为他发现,他真正在乎的人,他一个都护不住。你跳井,他知道了;我被逼跳崖,他亲眼看着。他护不住我们,所以疯了。”
胡归尘心头剧震。
这些,他没有从记忆碎片里看到。但冷月说出来时,他的瞳中尘突然剧烈跳动——那是共鸣,是记忆碎片的回应。
阿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她的眼眶里涌出泪来。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她看着冷月,突然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告诉我。”
冷月侧身避开:“不必谢我。我只是说实话。”
阿萝直起身,擦干眼泪,看向胡归尘。
“第三关,你们过了。”
她走到石台中央,伸手按在地上。石台裂开,露出一块玉简,和庐山情谷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他的第三片记忆。”阿萝拿起玉简,递给胡归尘,“当年他最后一次来我这里,留了这个。说如果他死了,让我把它藏好,等一个该来的人。”
胡归尘接过玉简,指尖刚碰到,玉简便化作一道光,钻入他的眼睛——
四
画面涌入。
黄婆井,石洞,石桌。
归真子坐在这里,面前坐着阿萝。阿萝在哭,哭得很伤心。
“你要走了?”她问,“你真的要走?”
归真子点头,脸上没有表情。
“你要去放那条孽龙?你疯了!”
归真子沉默。
阿萝扑过去抱住他:“你别去!我求你别去!你留下来,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普通人的日子——”
归真子推开她,站起身。
“你不懂。”他说,“有些事,我必须做。”
“什么事比命还重要?”
归真子看着她,眼神里有痛苦,有愧疚,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替她报仇。”
阿萝愣住了:“她?小师妹?她不是跳崖……”
“她是被逼的。”归真子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那帮正道伪善,说我入魔,说她跟我有染,要清理门户。她为了不连累我,自己跳了崖。”
阿萝脸色煞白。
归真子继续说:“我调查了很久,查出来了。逼死她的,是烟水亭下镇压的那条孽龙的信徒。他们想放龙出来,需要祭品,就选中了她——纯阴之体,琼华派弟子,死了之后能搅乱正道。”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我要放那条龙出来,不是要祸乱天下,是要杀了它。那些信徒以为它能庇佑他们,我就让他们亲眼看着,他们的神怎么死。”
阿萝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你变了。”她说,“从前的归真子,不会这么说话。”
归真子沉默了很久。
“从前的归真子,已经死了。”他说,“跟她一起死的。”
他转身要走,阿萝拉住他。
“那我呢?”她问,“你走了,我怎么办?”
归真子回过头,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但没有她要的那种感情。
“阿萝,我对不起你。”他说,“我不该来招惹你。我以为我对你好,就是对你负责。其实不是。我负了你。”
阿萝的手慢慢松开。
归真子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简,放在石桌上。
“这是我的记忆。如果我死了,你把它藏好。将来有一天,会有人来取。那个人……可能比我好。”
他说完,转身离去。
阿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画面最后一幕,是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一杯接一杯,喝到天亮,喝到天黑,喝了不知多少天。
最后,她站起来,走向井口。
她跳了下去。
画面破碎。
胡归尘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石台,浑身发抖。
冷月扶着他,脸色苍白:“你看到了什么?”
胡归尘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发红。
“他不是负心。”他说,声音沙哑,“他是要去报仇。为你。”
冷月愣住了。
阿萝站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你知道了。”她说,“他当年不是不要我,是他不敢要。他心里装着你,再去装别人,他觉得是害了别人。”
她看着冷月,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释然。
“我不如你。”她说,“你死了,他还记得。我活着,他都不敢来。”
冷月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块石台,眼神空茫。
阿萝走到井边,回头看着他们。
“你们走吧。碎片拿到了,我的执念也该散了。”
胡归尘站起来:“你要去哪儿?”
阿萝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井水一样清澈。
“不知道。可能轮回,可能消散。不重要了。”
她看着冷月,突然说了一句:
“他最后那几年,梦里喊的都是你的名字。我听见了。”
冷月浑身一震。
阿萝不再说话,转过身,慢慢走向井壁,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黑暗中。
只有一句话,飘散在风中:
“好好活着。别学我。”
五
从井里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胡归尘和冷月站在井边,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但两人心里都是冷的。
良久,冷月开口。
“我要去烟水亭。”
胡归尘转头看她。
“那条孽龙,如果真的被归真子杀了,那他的仇已经报了。如果没有……”她握紧剑柄,“我去替他报。”
胡归尘沉默片刻,点头。
“一起。”
冷月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你不怕死?”
胡归尘摇头:“我怕的不是死。”
“怕什么?”
胡归尘看着她,认真地说:“怕你一个人去。”
冷月愣了愣,别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但她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离开黄婆井,往烟水亭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口井静静地立着,井水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
井壁上那行字还在:
天不厌高,人心转高;水当酒卖,反恨无糟。
但不知何时,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是新刻的:
今生不负。
胡归尘回头看了一眼,心中明白——那是阿萝最后留给他的。
不是考验,是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