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将我重新拉回这个活地狱的是胸部沉重的窒息感和难以忍受的头痛。。
我费力挪开压在我身上已经温凉的尸体,勉强从脑震荡造成的重影中缓过神来,庆幸地发现混战已经结束了,然而不幸的是,整座酒馆大堂已经成了一座活地狱。无数残破的尸体,斩掉的四肢和碎肉散落四周,巡逻队,流莺,还有陇山和权兵卫,纠缠不清,堆叠在一起难以分辨。尚有余温的鲜血顺着地砖的缝隙蔓延流淌,汇成溪流,甚至我的衣服也完全被血液浸湿。重伤者伏或在地上,或靠在墙边,和死人仅剩一步之遥:他们痛苦地低声呻吟着,有出气没进气,一个被砍断双腿的人试图爬出这个地狱般的酒馆,却在门口被失血带走了最后一丝生命力。。
面对沙克的入侵,我有幸提前撤离,穿越恐怖的雾岛,我也只是夺命狂奔,甚至没和那些生物打照面。这一次,地狱却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的眼前,而我也是其中一部分。
头部的剧痛逐渐缓和后,我开始慢慢接受了我是唯一幸存者这一事实,看样子这场搏杀中没有赢家,以最坏的结局收场。而就在我摇摇晃晃地起身想要离开是,一个声音却从背后叫住了我。
“喂,还活着呢?”
我转头看去,两个浑身浴血不成人形的家伙正倚靠在被乱刀砍得支离破碎的吧台前,一个目光呆滞地看着地板,一只手扶在膝盖上,另一只袖管却空荡荡地耷拉在身边,另一个则像睡着了,脑袋靠在那个说话的家伙肩上。若不是掉在地上的长柄刀,我都没法认出这是陇山和权兵卫二人。
还醒着的那个是陇山,靠在他肩上的是权兵卫。
“你可错过了好戏,真没想到一辈子还能遇上这种阵仗,比当年遇上剥皮帮还恐怖,嘿嘿,这下和姑娘们可有的说了……阿权这家伙,确实有两下子……一刀能砍下两个人的脑袋,哈……但这笨蛋不知道节约体力,现在睡着了……”陇山的气息微弱,我知道,用不了多久他也会陷入沉睡。
“都……都结束了吗?”我战战兢兢地问道。
“二十四个……嘿嘿……我们砍了二十四个……阿权搞定了一半,我搞定了另一半,嘿嘿……可能姑娘们也有点功劳……使徒那家伙从头就没现身,怕是早就吓跑了……”陇山的声音越来越小。、
“是吗?”突然,一个带着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接着走进来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左边的精瘦干练,背上还背着两把忍刀,而右边的雄壮魁梧,足有另一个人两倍大,下身的板甲裙在粗壮的双腿迈动中叮当作响,沉重的脚步则让地板微微震颤,在血泊上震起波纹。那人赤裸着上身,外骨骼光滑油亮,只是一边的肩膀上缠着绷带。
那身步伐那气场,那举手投足的动作,哪怕在昏天黑地的杀戮场也让我无比熟悉。
座牛!
这个早已应该英勇就义的沙克武士此时正如一头被无形铁链牵住的狗,驯服地跟在试图身边,浑身甚至都想宠物一样被主人保养赚点过,增添了很多宗教意味浓重的彩绘纹身。他身上的绷带和一侧发红的肩膀让我豁然开朗:之前那个替使徒挡了权兵卫刺杀的家伙就是他,刚刚撞开门的也是他。毕竟整个蒙格勒,只有座牛有此肉体能抵住长柄刀的穿刺而不被洞穿,只有座牛有此怪力将门板和障碍物一同撞飞。
“看看这乱摊子,收拾可需要一点时间。”使徒轻佻的吹了声口哨,环顾四周,仿佛这些杀戮都与他无关。
“现在才出现吗,神棍?”若不是周围的死寂,陇山的声音不会被任何人听见。
“嚯,还活着呢!”使徒无视了我的存在,直接走到了陇山和权兵卫面前,饶有兴致地蹲下端详起二人,而座牛就像狗也一样一言不发地站在主人身边。
“有遗言现在快说吧,我会帮你实现的,否则过会你也就像你的朋友一样‘睡过去’了。”
“哈……哈哈……唉,阿权,那是座牛吗?看来真得快点了,我都能看见死人了,”陇山有气无力地笑着,感受的胸口绝望地起伏。突然,他用剩下的那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把胁差,捅向使徒,“我希望你去死!”
可惜,就在刀尖扎入使徒身体前,使徒的刀先一步斩断了陇山的锁骨,切入胸腔。
“唔,看来又得换刀了,又是脏血!”他嫌弃地甩掉刀上血液,重新插回刀鞘。
“这一切……都是你干的吗?“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开口说话都需要莫大的勇气,但我却不知为何有了这种勇气,甚至摸起了一把掉在地上的武士刀,颤抖着对准使徒。
“哈,我信仰奥克兰的兄弟!“使徒甚至都没有拔刀的意思,我的抵抗在他眼中是如此羸弱,羸弱到滑稽,”这一切都是的旨意啊,你怎么会不理解呢?“
“究竟是什么神,才会如此丧心病狂……“
我的一番话竟然激起了使徒的宗教狂热,他展开双臂向我走来,目光如炬。
“别误会,我信仰奥克兰的兄弟,我的神不可名,不可探,不可状,不可述,我的神是绝对至高的存在,超过所有可以具象化的认知,所以,原谅我,兄弟,我也不知道怎么描述。但是,我只知道,我的神喜爱秩序和光明,唾弃污秽,和你的奥克兰没什么区别,我们所有的生活,我们的一切行为,都是由神先定,并无个人意志左右,一切都是祂的意志。“使徒的胸口已经抵住了我的刀尖,而我,不出所料,向后退缩了。
“今天这个场面,只是命中注定的一环罢了,我的朋友,是神通过操纵生命互动而追求秩序的过程,不过是达成目的的手段,你不明白吗,朋友?难道圣国在杀死异端为奥克兰证道时会考虑杀死,砍死,勒死还是坠落悬崖跌死吗?会在意需要杀掉多少异端,多少包庇者,牺牲多少圣骑士吗?若容许我夹杂一点个人想法,我甚至会感激这一切,让他们在拼杀中战死总比活活烂死在这座活坟墓要好得多。“
“胡扯!你根本就不信神,你所谓的神只是你的臆想,来在你的疯狂和杀戮过后弥补一下你那几乎不存在的负罪感!你是个伪信徒,无神者,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这番话从我口中几乎是本能的脱出,以至于连我自己都没有料到,如果是在圣国,随便一句都够我十次火刑,但在蒙格勒,什么神没什么裁判所又会注意到这些垂死挣扎的渣滓呢?震惊之余,一股莫名的勇气夹杂着狂怒从我心头燃起灌入四肢,不假思索地,我咆哮着举起刀,闭着眼迎头劈了过去。可是,刀刃却在半空被一只巨手死死牵住了,稍一发力便从我手中抽出。
“干得好,阿牛,你离救赎又近了一步!“使徒的语气仿佛在夸奖一只成功捡到球的宠物,而非一个人。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座牛,从那天开始……“我看着座牛,视线不自觉地被泪水模糊,”你背叛了老板,背叛了陇山和权兵卫,背叛了你所有的朋友,这难道是你的追求吗?你沙克人的荣誉就是如此吗?“
这是迄今为止,我毫无意义的一生中最有意义的一句话,可能也是最后一句。
座牛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流血的手还紧紧攥着刀刃,如他的名字一样,像一头庞大,健硕,却迟钝的骨牛,机械麻木的做着他的工作,奴性,死板,虚张声势,欺软怕硬,惟命是从。许久,座牛才从嗓子里挤出几句低沉到难以听清的话:“说谎已经太晚了,太晚了……我背叛了沙克,背叛了老板,现在不会再背叛了,不会了……“
“哈,就是如此,我的神给每个忏悔者救赎的机会!现在,解决他,你就离救赎又近了一步!“使徒开始丧心病狂地狂笑起来。
座牛听到命令,默默将那柄武士刀握在手中,站到了我面前。而此时的我已经完全放弃了希望,静静等着冰冷的刀刃斩开我的皮肉,放出我的灵魂,然后让奥克兰审判下我能否进入天国,如果祂还愿意审判我的话。
“不会再背叛了,不会了……不会了……”座牛仍然麻木地重复着,慢慢抬起来手中的刀。
“动手!“
噗呲一声,座牛反手将武士刀插入了自己胸肌边缘和肋骨的交界处,没有外骨骼覆盖的薄弱缝隙,接着双手加力用力一捅,整个刀身连带着护手都没入了身体,刀尖从背后鲜血淋漓地扎出。在使徒能够反映过来前,他用力向后靠去,扎出的刀尖又毫无保留地刺进了使徒的身体。两人一前一后,被一柄武士刀紧紧串在一起,身躯慢慢瘫软,直到倒在血流成河的地板上,堕入地狱。那一刻,我第一次从使徒的脸上看到发自内心的恐惧和绝望,也第一次见到座牛脸上那发自内心的骄傲的微笑。
随着最后一个伤者停止呜咽,我独自一人站在了尸山血海中。
又一次,我是唯一的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