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万万没想到,有一日我能当上一家酒馆的老板,只是酒馆被迫歇业,我也只能当三天。昔日人满为患的酒馆现在在只剩下了两个客人,陇山和权兵卫,依旧我行我素地进来喝酒过夜,前者美其名曰帮我去库存,逍遥大胆地赊账,后者则一言不发,仍然拍出相应的酒钱,虽然连我们都不知道这钱究竟该给谁。除了这两个常客,整个酒馆就剩下下我和一帮走投无路的流莺,像一帮犯人,静静在这监牢里等待三天后的流放。使徒的巡逻队故意更改了路线,每天都要从酒馆门口趾高气昂地路过,我简单清点了下,他的队伍竟然从十几个人增长到了二十五人,其中既有我认识的退休忍者,也有一些蒙格勒的地痞无赖。使徒走在最前面,昂首挺胸,眼都不向这边瞟一下,而那个断过腿的瘸子却时常向我射来威胁的目光,让我脊背发凉。
这不是个好信号,我总感到我这个代管老板也会是被清算的一员。
就这么提心吊胆地过了两天,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已经把酒馆的资产都做好了清算,流莺们也都收拾好了行囊,哭哭啼啼的互相道别,等待明早发落。正当我躺在大厅角落的软垫上忧心忡忡时,陇山和权兵卫突然闯了进来,而人身上浑身是血,陇山仍然是衣着破烂披头散发,手中提着的老旧武士刀还滴着血,权柄卫则穿着那身赴死的白衣,不过被鲜血染的斑斑驳驳,拄着长柄刀步履蹒跚。还没等我开口发问,他俩就反手关死大门,将面前的家具拆成木板。
“拿酒来,还有纱布!”
“这是怎么回事!?”我惊呼道。流莺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一时间哑然失声。
“快来帮忙,没时间了!”权兵卫也挣扎着拆掉桌椅的木板封窗。
“奥克兰在上你们在干什么!?”
“阿权,这个蠢蛋,自己去刺杀使徒,结果……”陇山气喘吁吁地咒骂着,“失败了!使徒连点皮都没蹭破,倒是杀了三个巡逻队的人,现在正被使徒的人正全城搜捕!”
“少放屁了,其中一个不是你斩的?”权兵卫痛苦地哼了一声,随手抓来一瓶烈酒,浇在自己肩膀的伤口上,然后要用牙齿扯下一节衣袖,简单的包扎了起来,“我决不可能弄错,那位置绝对是使徒,但是有个家伙却替他挡了一刀……强壮的混蛋,否则我肯定他们俩一块扎穿!“
陇山找来锤子和钉子,将木板钉在了窗上,干完这些,才筋疲力尽地靠墙坐下喘着粗气,“省省吧,反正你已经失败了,他们迟早要找到这里,拜权兵卫所赐,我们都完蛋了!“这句话如晴天霹雳,流莺们响起了一阵惊慌失措的呼声,而我也崩溃的走来走去,双手抓着头发。
“为啥把我也拉进来,你们俩混蛋!我……我和这事一点关系没有……现在倒成了你的共犯!“我崩溃的朝他俩尖叫。
“没关系?“权兵卫轻蔑一笑,”你替酒馆老板算账,也可以被视为的同谋,你以为使徒找你来代管是出于善意?我还以为你挺聪明的……“
我心如死灰的瘫坐在地上,和两个浑身血污地男人面面相觑。与我截然不同,他俩不仅没有大难当头的绝望,反而嘴角都扬起了一种释然地微笑,这种微笑我我上一次见,还是很久以前在一个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浪忍团忍者脸上看到的,当时她正面对着圣骑士们的火刑架。我没法理解这些舞刀弄剑者的想法,面对必死的绝境,不悲反喜;曾经剑拔弩张,现在却并肩作战,共同进行一场不可能完成的战斗。但是不论心中作何感想,我的命运也和他们没什么不同了。
“喂,陇山,你这家伙怕不是一直在跟踪我,想偷学武艺?”权兵卫喝了口酒笑道,顺手把酒壶扔给了陇山。
“呵呵,不过是给你这个笨蛋擦屁股罢了,我用脚都能想出你能干出什么蠢事。你那招阵幕刺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看你能用到什么时候。”陇山也抿了一大口酒。
“你这家伙想学也学不成的,满脑子都是女人和酒,资质太差,不过你现在的本事也够用了,估计近身能和我四六开吧,我六你四。“
“远了呢?“
“你就死定了。“
说罢,两人都笑了起来。
听到他俩到现在还在插科打诨,我绝望的心情不免舒缓了一点,开始盘算起待会的逃命路线,混进流莺中打扮成女人,还是直接趁乱跑出去?但是,一声尖叫却让我脑中勉强勾勒出的逃命计划顿时烟消云散。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流莺尖叫着从正门夺门而出,但一只脚刚刚踏出门框,一声弩箭破空的尖响就终止了她的尖叫。她仰着脑袋直挺挺的躺倒,一支弩箭已经贯穿眉心,从后脑扎了出来。
他们来了!
陇山腾地跳起,快速将尸体拉了回来,权柄卫顺势将门关上。外面此时响起数声弩弦的弹响,门板和窗户的封板上瞬间想起了毛骨悚然的咚咚声,一支弩箭在关门的瞬间顺着门缝射了进来,不偏不倚地在我脚前的石头地砖上断成两截,箭头弹起刮破了我的裤脚。
我尖叫着爬起,酒馆里的众人也手足无措地来回逃窜。
“上楼去!把门关紧!陇山,你负责楼梯!“权兵卫冲着流莺们大喊,将门锁好后用左后一张完整的桌子堵在门口。
陇山此时已经抽出了佩刀站在楼梯口,我试图和流莺们一起逃回楼上时,被他一把拉了下来。
“呦,你也是流莺?来帮忙!“说着,他卸下一条桌子腿塞给了我,”找个地方藏起来,谁敢靠近就用这东西敲他小腿!“
我慌忙地四处巡视,在不起眼的角落中找到了找到一张低矮的小茶几。
“他们有多少人!?“陇山对着正门紧张地问。
“不知道,看样子只有巡逻队的人,没见忍者。“
“那应该是二十五人,我数过!“我战战兢兢地插话道。
“我们杀了三个,还剩二十二个。“权兵卫嘟囔着,”二对二十二,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这究竟是真的胜券在握还是死前最后的一点幽默?我一头钻到那张茶几下面,翻来覆去蜷缩身子试图让自己完全藏在桌下,勉强获取点安全感。我紧紧抱着那根桌子腿浑身不住的发抖,牙齿打颤。这虽然不是我第一次直面死亡,但却是第一次无路可逃。
“守住大门,不行就退上楼梯来,别在大厅和他们纠缠!”
“用得着你说,陇山。”权柄卫摆好架势提起长刀,正面对准大门,陇山也走下楼梯,双手握紧武士刀。
箭矢射进窗户和门板的咚咚声逐渐停止,外面的人发现了这样毫无作用,但我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因为我听到他们正嘈杂地叫喊着。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是要强攻了。突然,门外传来一声整齐的口号,接着包铁的木门被巨力冲撞,向内猛然鼓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门框四周墙壁出现了裂痕,尘土飞扬。接着又是一声口号,又是一次撞击,门板已经开始松动,好在后面堆积的杂物起了支撑作用。接着是第三下,第四下,门板已经在撞击中摇摇欲坠,后面堆积的家具也被震松,门框周围的墙壁上出现了夸张的裂纹,大厅里尘土飞扬,让人禁不住咳嗽。
在这样下去,他们拆掉整面墙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时,撞击大门的号子声停止了,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仿佛是全身披挂的巨人。在稍许停留后,那脚步声突然加剧,直直向大门冲来,每一步都让我感到地面在震动。一声石破天惊的撞击声,比之前还要有力,仿佛一块裹着盔甲的巨石擂上了那摇摇欲坠的老旧木门。令人震惊的是,木门仍然挺立,但是后面的障碍物却被那充满技巧的怪力撞得七零八落。
他们要进来了!
权兵卫第一个站稳身形,手中的长柄刀银蛇吐信般精准地刺入了两扇木门间虚掩的门缝中,接着双臂用力一拉,一个被扎穿的人惨叫着撞开木门跌了进来,陇山迅速上前一刀结束了他的痛苦,接着权兵卫刺出第二刀,刀尖精准地贯穿了另一个门口躲闪不及的倒霉鬼的脖子。门外的人被吓住了,只能抽出武器在门外叫骂僵持。权兵卫挥舞长柄刀来回戳刺,逼退每一个试图上前的敌人。但是,大幅度的活动和发力使他肩膀上的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渗血,速度随之也慢了下来。在又一次的突刺的间隙,一个躲在门外侧面的家伙突然伸手抓住了权兵卫的长刀柄,死死的钳住与其角力,其他人见状迅速向门口压了过来。陇山迅速上前,一刀斩断了那抓住刀柄的家伙的手腕,接着疯狂挥刀阻止其他人进入。可是,权兵卫却因体力流失和惯性一屁股跌坐在地。
陇山的攻击杯水车薪,那老旧的刀刃虽然锋利,但看在巡逻队保养精良的硬皮甲上也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毫无意外地,凭借蛮力和装备,门外的人最终还是顶开权兵卫的攻击闯了进来。第一个冲进来的是个女人,虽然蒙着脸,但我却认出了她的声音。她原来是个守城的忍者,却因为嗜赌如命输得倾家荡产,最后被忍者团除名,转头就给使徒办事。她双手举起劈刀,绕过分身乏术的陇山径直向还未起身的权兵卫冲过去,就在她进入范围的刹那,权兵卫曲腿以膝盖为支点,反转刀刃向上,一手猛然按下,在杠杆的作用下长柄刀迅速上划出,不偏不倚地掠过皮甲保护薄弱的腹部。刀刃从小腹切入,向上开膛。那女人眼睛难以置信地圆睁着,双手徒劳地试图按住流出体外的肠子,踉跄地走了两步就跌倒在地,正好趴在我面前。
“解决她!”权兵卫艰难地起身对我喊道。接着挥刀劈开另一个闯入者的脑袋。
而我此时早已被这血腥的一幕吓破了胆,双手紧抱那根桌子腿不听使唤,身洋溢起一阵湿热感。那趴在地上的女人身下早已是一片血泊,肚肠脏器流了一地。她抬头看见我,绝望的伸来一只血淋淋的手,嘴里还在小声咕哝着什么。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是本能地蜷缩成一团防止她沾满鲜血的手碰到我。好在,大出血造成的昏厥在那之前就带走了她的意识。
越来越多的人从大门里鱼贯而入,陇山和权兵卫也支撑不住且战且退。使徒的人绝非莽夫,他们有计划有组织地不断推进,向楼梯的方向包抄,试图将二人围在大厅好合力击破,而他们的计划也在绝对的人数优势下得逞了,陇山和权兵卫不断在逼迫下向我的方向靠拢,试图依靠桌子和桌子底下的我避免腹背受敌。他们的计划很快被敌人察觉了,两个使徒最初带来的家伙快步向我跑来,试图包抄二人的退路。第一个人前脚刚踏入长柄刀的攻击范围,就被权兵卫刺穿了皮甲胸部防御薄弱的中缝,刀尖从背后扎出,接着被权兵卫转动手腕连带着刺穿了另一个人。然而,出手攻击却让权兵卫侧身暴露无遗,乱刀立即斩来,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两道新的刀伤。好在陇山快速变换位置并精准地劈开了一个人的脑袋,才让权兵卫不至于被剁成肉酱。
就在二人厮杀之际,一个身影成功躲过了二人视线,钻到了他们身后----我的面前!那家伙脚步一瘸一拐,但速度却丝毫不亚于常人,右脚的步伐沉重,左脚却虚浮着。是那个断过腿的瘸子!他那凶狠冷峻的凝视瞬间浮现在我的眼前,但这一次,她并没有在意躲在桌下的我,而是直接举起刀从背后悄悄接近陇山和权兵卫。在我浑身战栗之际,他凶狠的一道划开了陇山的衣服,在后背上留下一道数公分可怖伤口。那刀是冲着锁骨去的,幸亏陇山无意间向前踏了一步,才躲开了致命部位。陇山吃痛大吼一声,回身斩出一刀,更多的敌人却又从身后靠近,仿佛一头被骨狼群围猎的动物,左冲右突却难以自保。
“敲他小腿!!”一个声音在我头脑中炸开,不知是陇山真喊了,还是我的幻觉。尽管头脑仍然因惊惧而麻木,但身体却在这声音的命令下举起了那根桌子腿,狠狠扫向那瘸子虚浮的左腿。只听咔嚓一声,桌子腿和他断过的那条腿一同断裂,身躯轰然倒地。没有喊叫,感知不到痛苦,他倒在地上发现了我,用那恐怖的凝视冲击着我心灵的防线,最终一举击溃了我的理智。
恐惧的尽头,来的却是疯狂。
我的大脑已经失去了思考,本能地掀开了桌子,在众目睽睽下尖叫着,用手中断掉的桌子腿一下一下,狠狠杵向那瘸子的脑袋,渴望摆脱他那恐怖的凝视。混战中的双方都被我的疯狂举动吓愣了一下,但我毫不在意,一下一下用尽全力地砸,杵,捻,磨,用平生所志最污秽的言语大声咒骂,尖叫,直到他的脑袋如西瓜一样爆裂,血肉模糊,殷红的热血将我全身覆盖,最后一丝体力被完全榨干。
第一次夺走生命,夺走的竟是一个人。
我呆傻地骑在那面目全非的尸体上,大脑一片空白,忘记了求生,忘记了掩护,忘记了逃命,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时间在那一瞬间短暂静止。
陇山是第一个从惊诧中缓过神来的,在别人有所反应之前,他率先挥刀砍掉了身前敌人地脑颅,接着是权兵卫,挥动长柄刀又刺穿了两个敌人,最后,又是血腥的混战。
巡逻队不断有人倒下,被刺穿,被斩首,被砍断手脚,而陇山和权兵卫也伤痕累累,每次攻击,每次斩杀,都会让身上添加新的伤口,知道浑身都被鲜血染红,难以分辨。略微恢复的神智告诉我,这都是徒劳的:不管二人如何奋力拼杀,都已为强弩之末。
突然,一阵凄厉的尖叫从二楼传来。先是几个勇敢的流莺,拿着剪刀,胁差,甚至是簪子冲了下来,狠狠地扎向敌人的后背,接着更多人在鼓舞之下用家具当作武器,冲下楼加入了混战。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巡逻队的人一是措手不及,转身应战的同时又被拼死一搏的陇山和权兵卫斩杀几人。大厅里的局势瞬间被打乱,取而代之的是更血腥更混乱的厮杀。流莺们虽然英勇,但在训练有素的武者面前不过是待宰的羔羊,在彻底放开手脚的巡逻队面前战斗完全变为了屠杀。我看见一个浑身颤着纱布颤颤巍巍的女人手持一把小刀走在人群中,一道扎进了一个人脖子,然后瞬间被其他人一拥而上刺穿身体,如麻袋一样栽在地上。
那是我对这场混战最后的印象,不知从哪来的一记闷棍敲在了我的后脑,夺走了我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