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格勒: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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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自打那以来,我开始刻意远离酒馆,用本来给艾草准备的钱在城墙根下租了间简陋的小屋:一方面是因为那晚的事情确实让我心有余悸,另一方面是因为我确实没有能力做点什么。使徒和他的巡逻队除了对那晚的凶案表达了歉意和遗憾,其他一切如旧,里面那个瘸腿的家伙也没表现出丝毫反常,每每从他们身边经过,那股淡淡的熏香味都让我不由得心里发颤,愈发感到他们和凶手有脱不开的干系。

偶尔当我不得不从酒馆门前经过,我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里瞥,在那件事以后,客人们确实少了很多,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蒙着一层忧心忡忡的阴郁,座牛站在一边失去了以往虚张声势的豪情,总是双手抱在胸前抑郁的思考着什么;偶尔能看见老板神色匆匆的进进出出,和一些忍者,商贩甚至佣兵交头接耳,似乎在筹划什么事,见了面也只和我匆匆地点个头,就神秘兮兮的走了;权兵卫这一阵子似乎丢了魂,很久没来找我开支工钱,也没去帮别人试刀砍头,时常出现在酒馆里独自一人喝的酩酊大醉,然后喃喃自语直到睡去。而唯一没变的似乎还是陇山,一如既往地在酒馆里拿着来路不明的钱饮酒作乐,在胆战心惊的流莺间寻花问柳。那个凶手,已经给蒙格勒这个本来就压抑至极的活坟墓又蒙上了一层人心惶惶,生活还一如既往,但我们腐烂的速度加快了。

然而,就在我们都为那个凶手而忧心忡忡时,他却主动带着受害者出现在了我们面前,这次被杀的不是流莺,而是酒馆老板。

那天,因为家里没有余粮,我不得不去酒馆将就一顿,但是刚转过街角看到酒馆的招牌,就发现门口被看热闹的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当我好不容易挤到前排,却发现又是一场剑拔弩张。巡逻队的十来号人站成一排,站在门口的楼梯下,前面躺着一口鼓鼓囊囊的破麻袋,外面沾满血迹。台阶之上,座牛一人用巨大的体型堵在门口,对着下面的人怒目而视,除了腰间别着的两根棍子,那把只存在故事中的巨剑赫然被他背在了背上,在他身后,酒馆里的流莺们则怯生生地从门后和窗户观察外面的情况。

使徒站在巡逻队前面,神情可怖地扫视着四周,然后突然从背后拔出忍刀划开了袋子,酒馆老板苍白的脸瞬间显露了出来。震惊之余,我不敢想他经历了什么:双目惊惧圆睁,嘴角肌肉不自然的僵硬着,脖子青筋暴起,从他油腻的肥肉下显露出来。

使徒盯着座牛大声说道:“流莺娼妓纵横肉欲,散播污染和疾病,是让蒙格勒世风日下败坏秩序的源头,我的神虽然仁慈,但对此等污秽绝不宽容。我曾尝试用委婉的方式清理这里,用几个妓女污秽的血洗刷罪孽,也希望其他的迷途知返,能自觉放弃这肮脏的皮肉生意,但是我失败了!一切皆是因为酒馆老板被利欲熏心,不知悔改,反而暗中撺掇自甘堕落的人阻挠我神圣的工作。但是,好在有高尚之人的帮助,事已至此,我别无它法。”

我突然发现,“无限翼王”此时正装模作样地混在巡逻队之中,瞬间明白了所谓的“高尚之人”是怎么回事。

“我的神是仁慈的,现在既然都以明了,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处理掉这些流莺娼妓,将她们清理出蒙格勒,否则我只能用我的方式净化这里。”‘使徒’接着说。

突然,人群中挤出一个身穿一袭白衣的男子,手提一柄长柄刀对准了‘使徒’。

“拔剑吧,混蛋。这座酒馆还有里面的人早就是蒙格勒的一部分,你才是那个污染源!”权兵卫咬牙切齿道。他的那身装束我早有耳闻,据说联合城的武士在赴死之时会穿一身白衣。巡逻队的十来号人随即拔剑出鞘,半包围了权兵卫,其中包括无限翼王。

“多有勇气,但又多么愚蠢,朋友,”使徒嘲弄地鼓起掌来,“我能看出你的胆量还不足以支持你的勇气,回去吧,脱了那身可笑的白衣服,需要我提醒你吗?你现在正在威胁阿尔克老大钦命的治安官!”说着,他也用胸膛迎向了权兵卫的刀尖。

权兵卫哼了一声,在使徒进入攻击范围的瞬间,毫不犹豫地刺出穿心一击,一道银影闪过,刀尖在使徒胸膛前一寸的距离停了下来,座牛的一只手已经将刀柄紧紧握住。权兵卫用力试图挣脱,但长柄刀却纹丝不动。

“这是我的事情,阿权。”一股令人胆战心惊的威严前所未有地从座牛宽厚的肩膀上升腾而起,在场的每个人顿时鸦雀无声。我的双腿开始不由得打哆嗦,一股本能的畏惧激发出彻骨的寒意爬上脊背:我突然意识到,一直以来,我都被他外强中干,见钱眼开的假象所欺骗了,那不过是他在这里混生活而不得不佩戴的面具,而真正的座牛,可是杀穿雾岛手刃雾人王子的沙克武士啊!

“治安官,你残害了流莺,谋杀了老板,我作为他们的保镖有直接责任。不管阿尔克老大怎么认为,你已经亵渎了我的职责,践踏了我作为沙克人的荣誉,在你驱逐这些姑娘们之前,必须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以克拉尔之名,我向你提出荣誉决斗!”

这一次,没有起哄和喧闹,因为大家都知道,座牛这次认真了,除了一个人。

“哈哈哈,座牛你这蠢蛋,难道这个小把戏还要骗到治安官头上?”无限翼王此时狂笑着站了出来,“用你那根破棍子敲你两下然后讹点医药费?哈哈哈哈,你不过就是个大号怂包罢了,鬼才信你真有那个胆子和治安官大人决斗!”说着,他一脸嘲弄地走向座牛,“老大,我来解决这个傻大个的把戏,不劳您费心!”

愚蠢!围观的人都向这个不知死活的焦土之子投来鄙夷又怜悯的目光,几个胆小的已经捂住了眼,就连使徒本人眼中也流露出淡淡的怜惜,对自寻死路的蠢蛋的怜惜。

“别去!”我心里无声地呐喊。无限翼王的一只手已经抽出了座牛腰间的铁棍,用力砸向了他的脑袋。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被座牛一只手掐住脖子拎在半空。随着毛骨悚然的颈椎碎裂声,那狂妄的讥笑也永远定格在了他脸上。

仍然是恐怖的寂静。

巡逻队的人也被座牛的怪力震慑,不自主地后退。

“精彩!”使徒的脸上任然挂着微笑,“我的神虽然崇尚秩序,但也不齿告密者,你做的很对,座牛。但是这样一来,按蒙格勒的法律,你也犯了杀人罪。由于这件事比较复杂,我不建议我们在这里火并,而应该让阿尔克老大做决断,你说呢?”

“随你便。”

“很好,兄弟们,护送我们的客人!”使徒拍了拍手,其余的巡逻队成员迅速将座牛围在了中间,“我的神做事一向公开透明,我也如此,如果各位有什么疑问,尽管跟随前来!”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看热闹的人都呼啦一声跟了上去,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开往阿尔克老大的营帐。我被裹挟在人群之中勉强保持着平衡,回头一瞥,发现一袭白衣的权兵卫仍然站在原地,失了魂一样呆愣愣地看着远去的人群。又一次当众成了小丑,那种羞耻感我作为旁观者,都替他感到脸颊火辣辣的,而作为一个骄傲的联合城武士,就算他下一秒切腹自尽也完全合乎情理。就在一个分神之间,我的脚突然踢到了前面人的脚后跟,身体顿时失衡趔趄,而走在我身后的一个胖子又用他的大肚子拱了我一下,我直接向地上栽倒过去,突然,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肩膀帮我恢复了平衡。

“完了完了,这下座牛完了……”陇山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了人群,恰好在我危难时刻帮了我一把。但是,他并没在意我,始终盯着被押在巡逻队中间的座牛,嘴里喃喃自语着。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阿尔克老大营帐的门口,那是蒙格勒唯一一栋和“气派”沾点边的建筑物:很重的台阶将深棕色的砖石结构抬离地面,使得它比其他所有建筑都高出许多,顶层气派的圆顶似乎镀了一层金属,哪怕是在蒙格勒不见天日的蓝色浓雾中也熠熠生辉。台阶上两个凶神恶煞的忍者守卫将我们这些看客挡在了台阶之下,而巡逻队则押送着座牛消失在了阶梯尽头的巨大木门里。半个小时过去了,房子里始终不见一点动静,也没有任何人进出。看热闹的人们开始不耐烦,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又过了半个小时,围观的人群就走得就剩下了我,陇山和几个百无聊赖闲汉。

“座牛出不来了……”陇山突然叹了口气说道。

“何出此言?”我问。

“他根本打不过阿尔克的!”

“这和武艺有什么关系?他不是裁决这事吗?座牛也占理呀。”我大为不解的同时突然意识到,自从我来到蒙格勒以来,还从来没见过这位传奇的阿尔克老大,所有的了解来自酒客中的流言蜚语。

“别傻了,阿尔克所谓的裁决,就是用剑的裁决,只要你打过了他你就无罪,打不过你就是被当堂正法的罪人!别指望有什么法律,辩论,事情捅到他那几乎就完蛋了!”陇山沮丧地蹲在地上,“蒙格勒就是这么荒唐,阿尔克也是如此,只要能解决问题,管你什么有理没理!”

我心里一冷,没有回话。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就在我已经等到不耐烦想要离开时,台阶上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同陇山说的一样,座牛没有出来。使徒看到我和陇山会心一笑,略带戏谑地说:“阿尔克老大已经做出了公正的裁决,座牛也为他的行为付出了应有的代价,但是这个事情还没解决,那些妓女流莺还是要在三天内被驱逐,否则我们就被允许采取强制措施,一切皆奉我的神和阿尔克老大之命。”说着,他突然指向了我,“我信奉奥克兰的兄弟,作为现在对这个淫窝最了解的人,这三天就暂时由你处理下酒馆的烂摊子吧,我对你接私活的事情可早有耳闻。”

此刻,使徒的眼神无比空洞,但却无时无刻不射出难以抵抗的威压,仿佛他的神正透过他的身体向我们传话。我身上早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呆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这样吧,三天后我希望一切都清理干净。”使徒说罢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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