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酒馆老板是唯一一个能在终日雾气蔽日的蒙格勒每天保持笑容的人,哪怕你蓬头垢面,衣不蔽体,他也会陪着笑脸为你端来酒食,哪怕你一分钱也没有,老板也会笑着给你赊几次,直到最后笑着叫来座牛把你拎出去。这张笑脸,每次都把他脸上肥胖圆润的肥肉向上顶起,将眼睛挤成一条缝,嘴角不自然的向耳根拉扯,加上他的油腻的地中海,可以说是将商人油滑谄媚,阿谀奉承的刻板印象发挥到了极致,以至于看他一眼我都浑身不舒服。然而,毕竟他是蒙格勒唯一愿意为你提供一饭一床的人,尽管并非出自善举,但毕竟解了燃眉之急,久而久之,在这蓝雾遮天的活坟墓里,人总会发现有这么个家伙还不错。
可以说,酒馆老板是蒙格勒人缘最好的人,上到忍者守卫,下到流浪渣滓,大家都不直言他的名字,皆敬呼其“老板”。
偶尔听座牛说,老板虽是个商人,但人也颇讲义气,有武者风范;权兵卫则认为老板神似贸易协会的龙恩大人,精于算计但开明仁慈;陇山却始终对老板嗤之以鼻,认为他就是个小肚鸡肠唯利是图的小商贩,皮条客,什么友善慷慨都是装的,然而,对于他在这欠的饭钱和蹭的床铺他却始终不提。对我而言,酒馆老板是个不错的主顾,毕竟每次帮他做完事都即时结账,平时还会给我点优惠。
但很快,他就不是唯一一个每天保持笑容的人了。
那天上午,守门的忍者们带了一伙人到酒馆,差不多十来个歪瓜裂枣,从他们浑身的血迹和卷了刃的兵器来看,他们一路上也经历了一场恶战。然而,蒙格勒人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如往常一样,酒馆老板为他们拿来酒食,还留了两卷绷带,同样是赊账。可是刚等他放下东西,那伙人中一个领头的就拉住了他的手,顺势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包塞进他手里。
“老板,我吃饭从不赊账。”领头的家伙说。他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精瘦男人,皮肤虽有些松弛,但却十分白皙,没有一丝污垢。脸颊被挂的干干净净得,深棕色的眼睛被瘦削的颧骨衬托得跟外清澈。他身背双刀,嘴角始终保持上扬,尽管身上的硬皮甲已经被雾人的棍子和尖牙啃得破烂不堪,几处草率包扎的伤口还渗着血。他的跟班们和他也差不多,还有一个腿断了被人放到了桌子上。
“不急,伙计,等安顿下再说。”老板嘴上说着客套话,但手已经攥住了钱袋,似推实拿。
“不,吃饭给钱,是我的神定下的神圣规则,不容践踏。”他一把将钱包推进了老板怀里。
“呸,又一个神棍。”正坐在我对面对着空酒杯百无聊赖的陇山不懈地嘀咕了一句,我立即用一个眼神想让他闭嘴,可惜已经晚了。那伙人已经注意到了这个浪子,有几个人瞬间站了起来,手放在了刀柄上。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我一时间停下了算账的笔,祈祷着他们别把我当成陇山一伙的,毕竟我作为一个书记员,餐刀是我唯一用过的武器。
“都冷静,别惹麻烦!”座牛察觉到气氛不对,挺起胸膛隆起肌肉虚张声势地走到了双方中间,又开始了那慷慨激昂的表演,“都放老实点,否则就得问问我手里的棍子答不答应。”
“喔,这位沙克壮士说的没错,都冷静兄弟们,这位长发的美男子说的没错,我确实将身心奉献给了我的神,也是祂指导我克服万难来到了此地,我们与此相见,也皆是神的旨意。”那个领头的面带笑容的走到座牛面前,随手又掏出几个铜板。
“感谢你维持秩序,朋友。”说着将钱塞进了座牛手里,后者被正中下怀,默默退下。
神?什么神?是奥克兰吗?还是什么诡异的异教神?我心里不断犯嘀咕。这时,他已经走到了我面前,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想这种前程,我们来自奥克兰之国的朋友应该很熟悉。”
他怎么知道我来自哪?我不由吃了一惊,但只能尴尬一笑。
“你们可以称我‘使徒’,因为我受神谕来此实现我的使命!”领头的人继续表演,顺势摘下了自己被砍出一个缺口的铁斗笠,露出里面蓄意剃光头顶的奇怪发型,“现在,哪位好心人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告诉我贵地的头领,传奇的阿尔克大人在哪?我想亲自拜谒。”酒馆里一片沉默,这种表演家虽然不多,但也不稀罕,毕竟穿过那片迷雾的有几个又能神智完全正常呢?最后,还是几个忍者带着他和那伙人到了阿尔克的居所。
“哼,虚张声势的疯子。”陇山不懈的啐了一口,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这点小插曲我并没放在心上,直到那天晚上权兵卫找我来算工钱,从他口中才得知那个自称“使徒”的家伙去阿尔克老大的营帐里呆了整整一天,直到日落西山才出来,身上还多了一块象征治安官的腰牌,而他带来的那伙人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巡逻队。
“谁知道这家伙施了什么妖法,让阿尔克直接任命了他当治安官。”权兵卫和陇山一样表示不屑。
无所谓,在这危机四伏的雾岛,多一份力量维持安全总不会错的。我们起初都没在意,但是自打那以后,怪事开始发生了。
最开始,是一个年老色衰的流莺被发现死在了面包店阴暗狭窄的后巷里,混身衣服被扒光,死前仿佛受到了凌迟之刑遍体鳞伤,最后被一刀割喉放干了全身的血;没过几天,有一个出活的流莺被勒死在了城墙根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雇她的寻欢客则被一剑砍掉了脑袋,躺在一边;两个星期后,又一具流莺的尸体被堂而皇之地吊在了酒馆不远处的楼上,死相极其惨烈,被放干了血不说,口中的舌头都被割掉了。一个月之内连续三起针对流莺和寻欢客的命案虽然闹得流莺之间人心惶惶,但对于大多数蒙格勒居民来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毕竟在各种变态狂徒云集的蒙格勒,人命才不值钱,更何况那些流莺不知道欠了多少钱债和情债,被老实人索命也不无道理。
流莺们因为陷入恐慌而纷纷闭门谢客,酒馆老板顿时深感压力,而这种压力理所当然地传到了流莺们的保护人----座牛头上。尽管他已经尽最大努力保护流莺们,但在以前巨大的客流量面前,他也分身乏术,而现在生意暂停了,他就得负责查清案子找出凶手。凭借座牛的脑子和胆子,这无疑比登天还难。
有一次,座牛突然神秘兮兮地找到我,塞给我一串开币。
“平皮人兄弟,虽然你瘦小又懦弱,我知道你实际上神通广大,和那些管事的交情不浅,所以能不能帮我个忙?”座牛那幼稚的恳求着实让我忍俊不禁,看着座牛可怜兮兮的模样,我太不忍心告诉他我早就向忍者们打听过了:如果不给他们甜头,他们就敷衍了事,如果给了,他们就认真的敷衍了事。就如无限翼王第一天和我说的那样,这里的忍者的作用只有两个,别让雾人杀进来,别让里面的人自相残杀,而几个妓女的谋杀案不属于任何范畴。
“那些忍者指望不上,一帮油盐不进的懒鬼,可是那个新来的治安官,就是那个叫什么‘使徒’的神棍,也许能让他帮帮忙?毕竟你们都信那个奥克兰,不看在钱的份上也看在神的份上……”尽管我很想指出奥克兰和那个使徒的神并不是一位,但座牛一番话倒是提醒了我,没准神真会在蒙格勒显灵?
当我找到‘使徒’时,他的反应着实令我燃起了一丝希望。
“这件事我们也很头疼,信仰奥克兰的兄弟,可是现在流莺们闭门不出,凶手也没法继续做案,这就让我们很难整顿秩序了。现在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让流莺们恢复正常生意,我们好在附近巡逻,抓凶手个现行,再不济也可以保护下安全。”‘使徒’搓着下巴深思熟虑道。
然而‘使徒’的主意并没有说服老板和座牛,毕竟这是拿人命当诱饵,如果失败了代价可太高,可是,当我拿出酒馆日益亏空的账本时,俩人都陷入了沉默,在我和使徒的一再保证下,老板决定铤而走险,而座牛则全副武装了起来,时刻警戒着上门的寻欢客。
这个做法确实行之有效,重新开张了半个多月,流莺们都没有一丝闪失,原来几个不安分的家伙也在巡逻队和全副武装的座牛的威慑下老实安分起来。所有人都开始放松下来,酒馆老板甚至开始打算终止使徒的帮助——尽管使徒本人还没开口,酒馆老板就觉得他们的帮助肯定要有代价,自己则不想让这个人情越滚越大。然而,就在我们盘算着停掉巡逻队能节省的开支时,那个凶手又出现了。
那天晚上,我因为帮武器店老板统计存货耽误了点时间,到酒馆时已经是深夜了,大堂里只剩老板和权兵卫俩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而座牛则放弃了喝酒的时间,出门盯梢几个不太安分的寻欢客。
“啊,你可算来了,赶紧帮我算算最近生意咋样,权兵卫这个家伙脑袋可能还没座牛灵光!”老板故作焦急地喊我过去,顺手又拿出一个空酒杯。
“反正酒我已经喝到了。”权兵卫在一边心满意足地翘起二郎腿,得意洋洋地喝了一口。
“看来那个使徒还有两下子,至少没在出事,估计那个杀人狂已经被吓得不敢出来了吧……”老板看着账本颇为欣慰地说着
“我看压根就没有杀人狂,就是几个被欠了情债的变态发疯罢了。”权兵卫继续喝着。
“唉,不管怎么样,我也得请使徒的人喝一顿,既要感谢他们这一阵子的帮忙,也要想办法摆脱他们,否则我感觉肯定以后要还不少人情,朋友帮我算算,最烈最上头的格罗森招待十来号人得花多少钱?”
“我倒觉得不会,”权兵卫反驳道,“那个使徒不是个缺钱的主,前几天我刚试过的一口好刀就让他买走了,都没讲价,我随口一问他为啥要换,他竟然说因为刀刃脏了,沾了污秽的血,然后就是那一套神棍说辞。”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嘈杂,隐约听到一个人大喊,“死人啦!又有人被杀啦!”接着,座牛带着几个人手忙脚乱地用门板抬进来两个血肉模糊的人。我们上前一看,老板顿时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而我和权兵卫也不由得捂住了口鼻,难以置信眼前的惨状:两个血肉模糊的人都是酒馆上门的流莺,此刻都赤身裸体,浑身被刀刃割的体无完肤,其中一个脸被破坏的完全认不出,太阳穴似乎被匕首洞穿,脑浆混合着血液留在了门板上;另一个同样被毁了容,脖子上则有一道骇人的刀口,甚至能看到气管冒出血泡,从她脸上那个被鲜血浸染的精致鼻环来看,那是艾草。
“该死的……”权兵卫和我都陷入了绝望,而老板则瘫坐在了地上,双手扯着头顶地中海边所剩无几的灰发。
“怎么可能……她俩今天去的可是巡逻队的路线,这个时间只要有一点动静,使徒就能听见……”老板有气无力地嘟囔着,“这都是怎么回事……”
“出事了,老板,”座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汗珠顺着身上的锁甲的间隙渗了出来,“巡逻队今晚不知道去哪了,是陇山第一个发现的,我听见呼救声就赶过去了,可是还是晚了一步……”
“陇山,又是陇山这个家伙,我就知道!”权兵卫突然不知为何怒目圆睁,紧紧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问道,“他人呢?我绝对要问清楚!”
“就在后……唉,人呢?“座牛回头看去,却发现不见了陇山的踪影。
“该死,让这家伙跑了!”权兵卫拔出佩刀就要去找,这时,艾草的尸体突然抖动了一下,接着胸部开始有些起伏,咽喉处发出了嘶嘶声。
“她还活着!去找医生,快!”
大家纷纷手忙脚乱地将艾草抬到楼上,我因为体弱无力被老板派去找医生。蒙格勒最好的医生住在城东头,离这里有好几个街口,我用出当时在雾岛逃命的速度一路狂奔,好不容易叫醒了刚要睡觉的医生,看到他睡眼惺忪地打开门,我顿时感觉自己现在更需要急救。
就当我又拼了老命拉着医生回到酒馆时,却发现里面竟然已经剑拔弩张:权兵卫操着他令人闻风丧胆长柄刀,满脸杀气得指着另一边沾着血污,气喘吁吁的陇山。陇山虽然嘴上一刻不停地辩解,但那把老旧的武士刀也已经出鞘,做好了火并的准备。座牛则用身体挡在二人中间,张开双臂试图阻止他们。老板见我带来了医生,猫着腰从他们的对峙中钻了出来,千恩万谢地带着医生上了楼。
“走开,座牛,不然我连你一起刺!”权兵卫高声威胁到。
“你个疯子,阿权!脑袋也不好用可以砍了去!我他妈冒着生命危险去追凶手,而你这个家伙在这怀疑我!?”陇山高喊道。
“你们两个冷静点!”座牛并不打算退让一步。
“这还不明显?陇山这个破落浪子想追求艾草,求之不得就起了杀心!自己得不到就要毁灭,这家伙就是个变态!原来几次也是你吧!真没想到,在这第一次用阵幕刺就要解决你这个混蛋!”权兵卫的语气充满了杀意。
“混账,如果我是凶手为啥我要喊人?”
“那你跑什么?”
“你这个家伙是聋了怎么?我看到了凶手,有三个蒙着脸人!其中一个还是个瘸子,我他妈去追瘸子差点被他们砍死,身上的血是我自己的!”说着,陇山一把扯开了自己的外衣,胸口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皮肉伤往外渗血,“还有,你自己一身死人气的家伙就别老是嫉妒别人!”
“自导自演!”权兵卫已经摆好了架势,手中的长柄刀如银蛇一般蓄势待发,瞬间便可取面前二人性命。
瘸子?说明有过严重腿伤,而最近有严重腿伤还没恢复好的,似乎有个‘使徒’的人。
“瘸子会不会是治安队的人?”我情急中无心的疑问竟然瞬间让场面冷静了下来,三个剑拔弩张的家伙纷纷看向我,停止了手中的动作。
“这个指控可很危险,平皮人……”座牛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很有可能,我闻到那家伙身上有点淡淡地熏香味,一般只有神棍才会有那味道!”陇山顺势加入了我的一方。
权兵卫一直沉默不语,但冷峻的眼神有些松动。
“为啥偏偏今天他们没出现在巡逻路线上?按说那个地方应该很安全!”我顺便继续提出了老板疑问。
“确实有些可疑……”
“这还用怀疑吗?神棍杀人不需要理由,只要搬出他们的神就能解释一切!”陇山高声道,“但是比神棍更可恶的就是你这种蠢货,权兵卫!你现在可以刺死我,然后继续逃避,靠砍尸体得过且过,因为你本质上不仅蠢,还懦弱!你本来可以杀了那个混蛋贵族,但你跑了,你连给自己伸张正义都不敢,还敢给别人伸张?你因为知道我打不过你,所以想杀了我惩治你那个幻想中的凶手,来麻醉下你那可悲的‘正义’!你不敢和阿尔克任命的治安队起冲突,不敢惩治有权势的真正凶手,只敢拿看不惯的弱者开刀,你说白了不过是一条武艺高强的狗,从来不敢对主子呲牙!可怜,我满足你就是!”说着他第一个收剑入鞘,一把推开座牛,用胸膛迎向了权兵卫的刀尖。
在陇山的步步紧逼下,权兵卫动摇了,像是被戳穿谎言的孩子,目光看向地面不敢和陇山交汇。这场对决哪怕我一个文人,也能看出权兵卫输的彻头彻尾。
“别以为能逃,我会盯着你的,混蛋……”权兵卫底气不足地咕哝了一句,顺势收起了长柄刀拄在地上。
“你要是个男人,就把这事情弄清楚……”
“喂,你们这帮傻子闹够了没有!”这时,酒馆老板和医生从二楼走了下来,从他俩浑身的血污和疲倦的身形来看,也经历了一场不亚于一楼的紧张对峙,为争夺生命与死亡的对峙。
“感谢医生大人吧,艾草活下来了!”老板一改之前油滑温和的态度,激动地喊到破音,“就当我们俩救人的时候,你们几个大男人都他妈在干什么?这个时间玩决斗?荒唐!你们几个如果真想有点用的话,就赶紧滚出去把凶手给我逮回来!一个个眼高手低的牛皮精,我真看走了眼!”
“等等,如果艾草能活下来,那她可以指认凶手啊!”我瞬间灵光一动,但是医生却摇了摇头。
“她的命确实保住了,但仅此而已,脸已经彻底毁了,声带也被撕裂,以后应该说不了话了,她流血太多,能不能醒过来也要看天意。”医生一番话让我们所有人都低下了头,“难以相信什么人能干的出这种事情,艾草既没被抢走钱财,也没受到侵犯,可是挨了几十刀,刀刀避开要害,甚至能精确地避开动脉,就是要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这变态一定是个用刀的高手,却以别人的痛苦取乐。”
听到这里,权兵卫第一个一言不发的提起长柄刀夺门而出,留下难以释怀的羞愤挥之不去,陇山低声骂了一句,也跟着走了出去;接着是座牛,临走时不忘清走几个旁观的看客;最后一个则是我。
虽然我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调查,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调查,但我知道,短时间内我是不会来酒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