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格勒:第7章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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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终章

清晨的蒙格勒,天色方明。那亘古不变的,扼人口鼻的蓝色浓雾奇迹般退却上了天穹,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为潮湿绵密的白色轻薄雾霭:轻轻附着在皮肤上,却不会沾湿衣服。一缕阳光久违的穿过浓雾洒向大地,正好照射在阿尔克营帐的半球形圆顶上,散射地四方光彩熠熠。

这种难得一见的好天气被蒙格勒人视为吉兆,而我却无心欣赏。在给我空空荡荡的小屋里的五个牌位每个面前都倒上一碗浊酒后,我锁上门,背着行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蒙格勒大门。

权兵卫,陇山,座牛,老板,还有所有不知名的死难的流莺,必能开怀地畅饮,无所忌惮地玩乐,而不用担心我这个迂腐柔弱又迷信的圣国人在场扫兴,用账本上的红字烦恼老板,用工资单上的细碎银两和权兵卫讨价还价,或是在座牛或陇山吹牛时冷不防地戳破他们的谎言。

那天晚上,忍者们在最后一个人咽气后紧随而至,干脆利落地清理了尸体,打扫了血迹,然后给酒馆挂上了歇业的牌子。无论是陇山,权柄卫,还是座牛,使徒,无论是流莺还是巡逻队,所有的尸体都被一视同仁的,按照蒙格勒的做法扔到城外,然后在几小时内消失的无影无踪,没有仪式,没有默哀,没有纪念,仿佛就是丢掉稀松平常地的垃圾。一切都在他们的监视下,一切都在他们的计算中,对于他们而言,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血腥的闹剧,而他们则既扮演了看客,又扮演了收拾残局的场务。作为唯一的幸存者,他们全程忽视了我,不知是估计平日里的交情颜面不予追究,还是我的存在本身就不值一提。最后在一切恢复如初后,我麻木地被一个熟悉的忍者守卫半推半搡地送回了住所,他临走时还给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不用他提醒,我也全都明白。

对于那晚的事,第二天忍者们放出的消息是:一伙雾人深夜突袭了蒙格勒酒馆,杀害了两个酒客和酒馆里的流莺,巡逻队在发现后英勇抵抗,最终寡不敌众同归于尽。虽然没人相信这一说辞,但也没人提出异议,包括我。在蒙格勒,谁会为几个酒客流莺这些渣滓的死活劳神费力呢?不断有走投无路的家伙进来,也有困在里面的家伙死去,大家都是活死人,不过是时间先后罢了。

时间太早,蒙格勒的街道上还空空荡荡。大门口守门的忍者睡眼惺忪地靠在墙上,对我这个即将离开自寻死路的傻子不屑一顾,只有一个老头站在城门口的平台上眺望着门外无边无际且危机四伏的迷雾,偶尔挥动双手打出几个武术动作,仿佛在晨练。

在蒙格勒晨练?实属有些匪夷所思。

老头身着宽松的长袍,灰发白须,浑身看起来干瘦且佝偻。细密湿润的晨雾凝湿了他的头发,贴在头皮上一缕一缕,身上的长袍开到胸口,能看见里面精瘦的胸骨和肋条。我没看清他的脸,但我感到之前从未见过他。

“要离开吗?外面可是很危险的。”当我默默经过他身边走下蒙格勒大门的石质阶梯时,一个苍老疲惫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没有理会,继续下台阶。

“你让我想起了之前的一个小蜂人,像你一样纤弱,方头方脑的,说话还哔哔乱响,他和两个脱队的浪忍团忍者一起走了,现在估计已经成了某处的白骨了吧。但是,他们至少有三个人,而你只有一个,你肯定走不了那么远。还要继续吗,书记员?”那声音继续说着。

“不错。”我停下脚步,转过头与他目光交汇,看见了那双浑浊又毫无生气的双眼。老态龙钟,嶙峋佝偻,仿佛真是个从墓地里爬出来的活死人。如果蒙格勒有个具体形象,那必是他无疑,“总比烂死在这好。”

“唉,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走出大门前跟我说过这句话了,他们大部分永远葬身雾岛,有些幸运的家伙能在被吃掉前逃了回来,然后要么就疯了,要么就从此闭口不谈。是什么让你这么坚决,是那天酒馆的事吗?”

“呵,雾人的袭击而已……”

“你我都知道那是个谎话,”老人叹了口气,“使徒,陇山,权兵卫,使徒,酒馆老板,还有座牛,呵呵,优秀的人们,他们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热情。他们本来可以在别的地方活出不一样的人生,但却偏偏来到了蒙格勒。唉,蒙格勒这座活坟墓,只容得下活死人,而不是真正的活人。他们既然拒绝在这烂死,那就会被蒙格勒清除掉。”

我凝视着他浑浊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问道:“这都是你安排的吗?”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的烂牙:“我?别误会,书记员,我只是这座活坟墓的守墓人,规则的执行者,而非制定者。蒙格勒有自己的生命,有自己的规则,一切无法被容纳的,就会被消灭。我的职责仅仅是让这一机制不被破坏,不让外面的食尸鬼们进来啃光里面的活死人,仅此而已。处理那些活人,是蒙格勒的事。虽然替他们惋惜,但我无能为力。”

“借口,不过是无能的借口罢了。”似曾相识的说辞令我从心底产生了一股厌恶和不耐烦。他们都是一路货色,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来为自己的无能和麻木遮掩,为自己的疯狂和恶行辩护,“活死人的惋惜一文不值,如果你真有一点人的情感的话,就去改变点什么。”

“你以为我没试过吗?”老人那丑陋的笑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沼泽地的养鱼人会在鱼塘中投放泥鳅,因为泥鳅会在鱼塘中打滚挣扎,搅得其他鱼也躁动活跃,否则,鱼群就会失去动力,最后挤在一起憋死。我已经不知道投放过多少次泥鳅了,但最后,泥鳅和活跃的鱼都会在互相厮杀中同归于尽,只剩下那些麻木的,没有动力的,半死不活的,挤在一起慢慢窒息。这就是蒙格勒的规则。使徒这个年轻人,有热情,有活力,意志坚定且有足够的人格魅力,他是我见过最优秀的泥鳅之一……虽然他的手段确实有些极端,但也却是让一些活死人真正活了过来,陇山,权兵卫,座牛,酒馆的流莺们,还有巡逻队的人,甚至包括你,但最后,也没能逃过在厮杀中同归于尽的宿命。唉,可惜啊……”

我不屑地笑了笑,跟他多费多少口舌都是毫无意义的,那不过是一个头脑被迷雾腐蚀到胡言乱语的可悲老头罢了。他和所有的蒙格勒人一样,都会烂死在这,毫无意义,他们的后代也会如此,一直传递下去:蒙格勒才不是什么活坟墓,而是迷雾中那些嗜血生物的血肉牧场,里面的人也不是什么幸存者,而是被圈养的肉畜。在他们那毫无意义的生命终结后,终归会葬身那些生物的腹中,只是时间长短而已。他们不自知,不清醒,从精神上被迷雾阉割,用臆想出来的至高存在----道义也好,神也罢,在从悲哀的,畜生般的生活中寻求些许慰藉,那些少数醒过来的,活过来的家伙,自然会被处理掉——雾岛的主人可不喜欢会思考能反抗的牲畜。

“听说,你是个厉害的剑客?”

离开前,好奇心驱使着我问出了最后一句。

老头听罢笑出了声来,他挥挥长袍的袖管卷起来,露出里面两条萎缩的,皮包骨头的,毫无血色的手臂:“也许吧,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了。”

“哼,真失望,还以为你能教我一招半式……”

老头笑得更大声了,那嘶哑衰老的声音弥漫在空气中,被浓雾层层窒息,抹杀,化作哂笑般令人厌恶的嘁嘁声:“没用的,什么招式在迷雾中都没用的,见到那些家伙玩命跑就是了,别忘了向任何你相信任何东西祈祷……如果不幸被它们撞上,就用那东西,”他指了指我别在腰上的防身铁棍,“狠敲它们的小腿。”

听罢,我嘴角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要上扬,但我很快转过头去,在他能察觉到我的笑意前,一头扎进了门外浓厚的迷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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