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同桌到同校：第4章 可乐与星空

那罐可乐握在手里，铝罐壁沁着冰凉的水珠，沾湿了林晚的指尖。凉意丝丝缕缕，却压不住心底轰然席卷而来的滚烫。她甚至忘了去喝，只是紧紧攥着，好像握着什么至关重要的凭证。

江屿没有再说话。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重新落回跳跃的篝火，侧脸的线条在明明灭灭的火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唇边那抹未散的笑意，像一颗投入林晚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让她整个世界都在微微震颤。

周围的喧嚣依旧——吉他弹唱跑了调，玩狼人杀的那桌爆发出一阵哄笑和抗议，烤肉的香气混合着晚风里的青草味——但所有这些，都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林晚的感官似乎全集中在了身侧这一小片区域，集中在他平稳的呼吸声，和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干净的气息上。

他笑了。

因为她说了“北理，航天学院”。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在她胸腔里炸开，驱散了连日来积压的所有阴霾、不确定和自我怀疑。那本练习册上的字，不再是虚幻的错觉；散伙饭上那个冰冷的摇头，似乎也找到了一个可以重新解读的、不那么令人绝望的注脚。

也许……也许他并不是不在意。

也许，他只是和她一样，笨拙地、骄傲地、不知所措地，藏起了所有心事。

这个“也许”，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喂！那边的两位！”班长的声音带着笑意，穿过嘈杂传来，“脱离集体可不行啊！过来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第二弹！”

林晚猛地回过神，脸一下子热了。她下意识看向江屿。

江屿也抬起了头，脸上那点柔和的笑意已经收敛，恢复了平时的清淡。他看了一眼班长那边热闹的人群，又侧过脸，看向林晚。

他的眼神很静，带着询问。

林晚的心脏又是一跳。她慌乱地避开他的视线，小幅度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她不想过去。不想在人群里，再次被推到那种需要伪装的境地。此刻，她只想待在这个刚刚有了一丝微妙转机的、安静的角落。

江屿看见了她的动作。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回头，朝着班长的方向，抬了下手，示意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动作自然，甚至带着点他惯有的那种疏淡。

班长夸张地叹了口气，做了个“好吧你们随意”的手势，又投入到游戏中去了。

他竟然……拒绝了。而且，似乎是，和她一起“脱离”了集体。

林晚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罐可乐，铝罐上映出扭曲跳动的火光，和她自己模糊的、微微发红的脸。她终于轻轻拉开拉环，“嗤”一声轻响，小口抿了一下。

甜而刺激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气泡微微炸开的触感。很普通的味道，此刻却仿佛带着某种特殊的意味。

夜渐渐深了，篝火燃烧得不再那么旺盛，火光变得柔和。玩累了的同学三三两两散开，有的靠在椅子上聊天，有的仰头看着星空。营地的串灯和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天边连成一片朦胧的光带。

“这里光污染还是有点重，”江屿忽然又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比不上理大那边。他们校区靠山，观星条件好很多。”

他又提起了“理大”。而且是“他们校区”。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慢慢转过头，看向他。他正仰着头，下颌线拉出干净的弧度，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你……”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你怎么知道？你去过？”

“没有。”江屿回答得很干脆，依旧看着天空，“查过很多资料。他们的天文社很活跃，每年都有野外观测活动。后山有个 unofficial的观测点，据说视野绝佳。”

他说得很平常，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林晚听出了里面隐藏的、一种近乎向往的熟稔。

“你也……报的北理？”她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屿终于收回了望天的目光，转而看向她。篝火的余烬在他眼底映出两点暖色的光。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很慢地，点了点头。

“嗯。”一个简单的音节。

悬在心口那块巨大的石头，轰然落地。随之涌上的，是近乎虚脱的轻松，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的喜悦。像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看见了绿洲的轮廓。

他真的报了。和她一样。

那本练习册最后一页的愿望——“想和她上同一所大学，从同桌变成同校”——不再是飘在空中的泡泡，而是有了沉甸甸的、落地的可能。

“什么专业？”她追问，声音里压不住那一丝急切。

江屿看着她眼中骤然亮起的光，那光芒比远处的串灯和天上的星星都要清晰。他嘴角似乎又向上弯了弯，这次，是一个更明显的弧度。

“飞行器设计与工程。”他顿了顿，补充道，“第一志愿。”

林晚愣住了。

飞行器设计与工程。北理的王牌专业之一，录取分数历年都高得吓人。也是她填报的几个相关专业里，排在最前面、竞争最激烈的一个。他竟然……也是这个？而且，是第一志愿。

所以，不仅仅是想上同一所大学，甚至可能是……同一个学院，相近的专业？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比刚才得知他也报了北理还要强烈百倍。一种近乎晕眩的幸福感，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恍惚，席卷了她。

“你呢？”江屿问，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专注的审视，仿佛想从她的表情里，提前读出答案。

“我……”林晚深吸一口气，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报了航天学院的探测制导与控制技术。也是第一志愿。”她没有说，这是她经过反复权衡、结合自己兴趣和分数后，最想去的方向。不仅仅是为了靠近某个模糊的影子。

江屿眼中的光，似乎更亮了一些。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神情，分明是了然，甚至带着一丝……赞许？

他重新靠回椅背，再次仰头看向星空。这一次，他的姿态比刚才松弛了许多。

“猎户座，”他忽然抬起手，指向东南方的天空，“看到了吗？那三颗连成线的，是猎户的腰带。左上角那颗很亮的，红白色的，是参宿四。右下角，蓝白色的，是参宿七。”

林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城市边缘的夜空里，星星并不算多，但那几颗格外明亮的，还是清晰可辨。她辨认着他说的那些名字和位置，一种奇异的、宁静的暖流，缓缓淌过心间。

“你说过，”她轻声开口，带着一点自己也未察觉的小心，“理大的天文台，能看到猎户座星云。”

“嗯。”江屿应了一声，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温和，“等秋天，天气好的时候，应该能看到。”

等秋天。等去理大以后。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林晚听懂了。未来，那个曾经模糊而遥远的、充斥着离别和未知的未来，忽然被勾勒出了一小片清晰的、令人怦然心动的图景。图景里，有北方的秋夜，有陌生的校园，有望远镜，有星云。

还有……他。

这个认知让她脸颊发烫，幸好夜色遮掩了大部分。

两人没有再交谈，就这样静静地并肩坐着，望着同一片星空。可乐罐渐渐回暖，握在手里不再冰凉。远处的同学们还在低声笑谈，吉他声不知何时停了，晚风温柔。

直到班长开始招呼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返程。

林晚和江屿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折叠椅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们对视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回程的大巴车上，灯火通明，充满了疲倦而兴奋的嘈杂。很多人都玩累了，东倒西歪地打着瞌睡。林晚和江屿的座位不在一起，隔了几排。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玻璃上模糊地映出车内的人影。

她看到前排的江屿，也侧着头看着窗外，只露出一个安静的后脑勺和一小部分侧脸。

他没有回头。

但林晚心里，却不再有之前那种空落落的惶惑。那罐可乐的凉意，他指认星座时平稳的语调，还有那句“飞行器设计与工程，第一志愿”，像几枚温润的鹅卵石，妥帖地安放在心湖底部。

大巴车摇晃着，将她送回家。下车时，人群拥挤，她和江屿被隔开了。她回头想找他，只看到他清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小区门口的另一侧。

她没有追上去。

只是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和他的私聊窗口。她打了几个字：“今晚，谢谢你的可乐。”

想了想，又删掉了。

改为：“安全到家了吗？”

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震动了一下。

深蓝色的星空头像旁，跳出一个简单的字：

“嗯。”

紧接着，又一条：

“你也是。”

林晚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她收起手机，脚步轻快地走进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在她身后熄灭。

夜晚重归宁静。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像埋藏了整个冬天的种子，终于在夏夜的星空下，悄无声息地，顶开了第一片稚嫩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