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星光不问赶路人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个下午,林晚家的空调嗡嗡作响,却吹不散空气里那根无形的、紧绷的弦。她坐在电脑前,手指冰凉,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时,错了好几次。
网页转动的进度条像一场凌迟。
然后,数字跳了出来。
比她预估的最高分,还多了十二分。一个足够让她稳稳踏入那所全国顶尖、位于北方的理工大学——也是江屿曾在某次难得的闲聊中,提到过的“理想院校”——的分数。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应该是狂喜的时刻,心却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只留下钝钝的回响。她盯着那个分数,眼前浮现的,却是散伙饭上江屿那个几不可察的摇头,和他毫无波澜离开考场的背影。
班级群里已经炸了锅,各种分数截图、欢呼、哀嚎、询问刷得飞快。有人@她:“林晚大佬,多少分?肯定稳了!”
她深吸一口气,截了图,去掉个人信息,发了出去。群里顿时一片“膜拜”“恭喜”。熟悉的、不熟悉的头像都在跳动,热闹非凡。她机械地回复着“谢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搜寻着那个深蓝色的星空头像。
他的头像安安静静,没有在群里发言。她点开他的私聊窗口,空荡荡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去年元旦,班级群发的祝福转发。
她想问:“你考得怎么样?”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还是退了出来。他若想说,自然会说的。他若不想,她的追问,不过是又一次的自讨没趣。
志愿填报的那几天,林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那本厚重的《报考指南》。父母在门外小声商量,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欣慰和憧憬。她的分数,选择余地很大。父亲倾向于本省那所知名的综合性大学,离家近,专业也好。母亲则觉得另一所南方以经管闻名的学校更适合女孩子。
林晚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电脑屏幕上,志愿填报系统的页面亮着。第一行,是空白,等待输入院校代码。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是父母的建议,不是那些金光闪闪的校名和专业排名。而是高二那个闷热的下午,物理竞赛培训结束后,教室里只剩她和江屿。他难得没有立刻收拾东西走人,而是靠在窗边,看着外面被晒得发白的操场,忽然说:“北方的天,好像比这里高。理大的天文台,据说能看到猎户座星云。”
他说这话时,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眼神里有种她很少见到的、近乎向往的光。那时她正为一道死活解不出的题懊恼,随口呛了一句:“看得再远,物理题也不会变得简单。”
他回过头看她,那点光迅速隐去,又恢复成惯常的平淡,甚至带了点嘲弄:“也是,对你来说,看什么都一样。”
不欢而散。
可那句话,那个眼神,却像一颗无意间落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至今未平。
她睁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一个数字,一个字母,又一个数字。屏幕上的代码自动跳转,显示出那所北方理工大学的全称和标志。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移动鼠标,在接下来的专业志愿栏里,郑重地、一个接一个地,填上了与航天、机械、自动化相关的名字。那是她翻阅了无数资料,结合自己的分数和兴趣,真正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不仅仅是因为他,更是为了自己。
点击“保存并提交”时,手心有薄薄的汗。仿佛不是提交了一个志愿,而是投递出一封不知去向、不知回音的信。
提交完志愿的第二天,班长在群里组织最后一次线下聚会,说是趁着大家还没各奔东西,再好好聚一次,地点定在市郊一个新开的露天营地,可以烧烤,晚上据说还能看到星星。
林晚原本想拒绝。她还没有准备好,再次面对江屿,面对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距离。但周小雨的电话直接轰了过来:“林晚你敢不来!最后一次了!再说,你不想知道……江屿报哪里了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她的防护。她沉默了几秒,听见自己说:“好。”
营地比想象中热闹。到的时候,夕阳正把天边染成金红与淡紫交织的绸缎。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生火的,串肉的,笑闹声在晚风里传得很远。熟悉的氛围,却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伤感滤镜。
林晚一眼就看到了江屿。
他站在稍微远离人群的一棵大树下,正微微仰头,看着天边最后一点霞光。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浅灰色连帽卫衣,黑色长裤,侧影清瘦挺拔。傍晚的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他脚边还未完全熄灭的炭火,火星明明灭灭,像某种无声的语言。
周小雨拉着她去帮忙串鸡翅,眼睛却不住地往那边瞟,压低声音说:“诶,我问了好几个人,都没人知道江屿到底报了哪儿。神神秘秘的。你说,他会不会……”
“小雨,”林晚打断她,声音有些干,“酱料好像不够了,我去看看那边还有没有。”
她逃也似地走向堆放食材的桌子,心乱如麻。不知道他报了哪里……是不是意味着,他真的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没有她,也或许从未想过要有她的路?
烧烤的烟火气升腾起来,滋滋的油爆声混合着年轻人的欢声笑语,食物的香气弥漫。林晚食不知味地吃着同学递过来的烤串,味同嚼蜡。她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方向。
江屿没有一直一个人待着。很快,几个男生过去找他,递给他啤酒,他接了,但没怎么喝,只是拿在手里。他们似乎在讨论什么游戏,江屿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嘴角偶尔会有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他和周围的热闹,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营地的串灯亮起,像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钻。有人提议玩桌游,有人抱着吉他开始弹唱跑调的流行歌。更多的人围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年轻而意气风发的脸。
林晚坐在离篝火稍远一点的折叠椅上,抱着膝盖,看着跳跃的火焰出神。周小雨被拉去玩狼人杀了,吵吵嚷嚷。
忽然,身边空着的椅子被人拉开,有人坐了下来。
不是周小雨惯常的咋咋呼呼。林晚下意识偏头。
是江屿。
他手里拿着一罐没开的可乐,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目光落在前方的篝火上,并没有看她。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明明暗暗,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林晚的身体瞬间僵直,呼吸都屏住了。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周围的喧嚣瞬间退得很远,只剩下篝火噼啪的燃烧声,和她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他怎么会……坐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谁都没有开口。沉默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在林晚的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应该站起来走开,或者至少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可她动弹不得,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手指紧紧攥着裤子的布料,骨节发白。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沉默溺毙的时候,江屿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却清晰地传到她耳边。
“志愿,”他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填好了?”
林晚猛地转头看他。他依旧看着篝火,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问题。
她的喉咙发紧,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撞得生疼。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嗯。填好了。”
“哪里?”他问,终于侧过脸,看向她。
他的眼睛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像两泓不见底的寒潭,却又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的光芒在深处闪烁,带着一种专注的、不容回避的探究。
林晚迎着他的目光,那本练习册上的字迹,那张泛黄的纸条,散伙饭上他摇头的瞬间……无数画面闪过脑海。恐惧、委屈、积压了太久的疑惑,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冲动,交织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第一志愿,北理。航天学院。”
说完,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肯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像是在等待一个审判,又像是在进行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博。
江屿看着她。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篝火旁有人大笑,吉他声断断续续,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然后,林晚看见,他脸上那层惯常的、淡漠的平静,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极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瞬。
紧接着,他的唇角,非常非常缓慢地,向上牵起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她熟悉的、带着嘲弄或疏离的淡笑。那是一个真正的、清晰的、甚至带着一点如释重负般的微笑。很浅,却像破开云层的月光,瞬间照亮了他整张脸,连带着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冷静的眼睛,也漾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看着她,微笑着。
然后,他重新转回头,看向篝火,拿起旁边那罐可乐,“咔哒”一声拉开拉环,递到了她面前。
林晚怔怔地接过那罐微凉的可乐,指尖碰到他残留的体温。
他没有回答她的“审判”,也没有对她的“赌博”给出裁决。
他只是递给她一罐可乐,然后望着跃动的火焰,唇边那抹笑意,久久未散。
夜风吹来,带着草木和炭火的气息,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似乎吹散了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层厚重了太久、太久的寒冰。
林晚握着那罐可乐,冰凉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心底却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涌起一股温热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的不安和委屈。
星空在他们头顶,悄然铺展开来,浩瀚,沉默,却仿佛蕴藏着无尽的答案。
星光不问赶路人。
但有些路,或许从一开始,就指向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