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高考后的我们
六月的风带着灼人的温度和粘稠的湿气,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搅动着教室里几乎凝滞的空气。黑板上方,“距高考还有1天”的红色倒计时数字,像一只沉默充血的眼,注视着下方兵荒马乱的青春。
林晚的笔尖悬在物理错题集上方,半天没落下一个字。不是因为题目,而是因为旁边那个人。
江屿。
她的同桌,她的死对头,一个无论她如何咬牙追赶,似乎永远都能轻松压她一头的存在。此刻,他正微微侧着头,脖颈的线条在午后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干净利落,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卷子上,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性笔,速度快得只剩一圈虚影。
“第三题,受力分析错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却精准地刺破了林晚强撑的专注。“斜面上的摩擦力方向,你再想想。”
林晚捏着笔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又是这样。每次她卡壳,他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然后用那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点出她的错误。她讨厌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更讨厌他这副游刃有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用不着你提醒。”她没看他,声音硬邦邦的,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我自己会看。”
江屿转笔的动作停了一瞬,笔杆“嗒”一声轻落在桌面上。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一个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随你。”
又是这两个字。林晚心头火起。他总是这样,轻易点燃她的情绪,然后又摆出这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她猛地合上错题集,金属环扣发出清脆的“啪”一声,在略显嘈杂的课间休息里也显得有些突兀。前排有同学回头看了一眼,又见怪不怪地转了回去。
江林不和,是高三(七)班乃至全校皆知的事情。学霸之间的战争,总是格外引人注目,又格外令人费解。
林晚抓起水杯,起身想去接水,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角落。刚站起来,膝盖却不小心撞到了江屿伸到过道边的椅子腿。
“嘶——”她吸了口气,不算疼,但憋着的火气找到了出口。
“你椅子能不能收好点?”她瞪他。
江屿抬起眼,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冷静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气鼓鼓的样子。“过道这么宽,是你自己没看路。”他慢条斯理地说,甚至往后靠了靠,让出更多的空间,动作间带着一种故意的、气人的从容。
“我沒看路?明明是你的椅子……”
“好了好了,晚晚,快上课了,老班马上来。”前排的闺蜜周小雨转过身,及时拉了拉林晚的校服袖子,小声打圆场,“江屿你也少说两句。”
林晚重重坐回椅子上,把水杯墩在桌上,发出闷响。江屿已经转回头,重新拿起了笔,好像刚才那场短暂的争执从未发生。只有他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一丝并非全然平静的痕迹。
整个下午,两人再无一字交流。空气在他们之间划出了一道无形的、冰冷的界河。林晚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书本,可那些公式和字符却像浮在水面的油渍,怎么也沉不进脑子里。她只能用眼角余光,戒备地留意着身旁那道安静的、存在感却极强的身影。
他翻书页的轻响,他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甚至他清浅的呼吸,都成了干扰源。林晚心烦意乱地划掉一道又一道选择题的选项,红色的叉叉刺目极了。
她想起高二那次物理竞赛,她熬了几个通宵准备的实验报告,被他轻飘飘一句“思路繁琐,核心概念理解有偏差”打了回来,最后他拿了省一,她只勉强捞了个省三。想起无数次考试后,他总是在排名榜顶端,而她无论怎么努力,名字后面那个数字总和他隔着几行的距离。想起他给别的同学讲题时那耐心甚至称得上温和的样子,一对上她,就只剩下简短的指正和那副该死的冷淡表情。
凭什么?她哪里得罪他了?难道成绩好就可以这样目中无人吗?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像是赦免。教室里瞬间沸腾,收拾书包的哗啦声、桌椅拖动声、同学间告别和互相打气的嘈杂声响成一片。紧张压抑了一整天,此刻终于能暂时逃离。
林晚动作很快,几乎是铃声未落就把书本扫进了书包。她不想再多待一秒,尤其不想和江屿一起走出教室。
“晚晚,等等我!”周小雨在后面喊。
“校门口等你!”林晚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拉上书包拉链,单肩背上,快步从后门走了出去。经过江屿座位时,带起一阵微小的风,拂动了他摊在桌面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卷子一角。
江屿收拾东西的动作不疾不徐。他仔细地把各科试卷分类夹好,将笔袋拉链拉到头,最后才拿起那本厚厚的、边缘已经磨得有些起毛的物理竞赛专题练习册。他的目光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封面一角一个用钢笔淡淡画下的、小小的星星图案——那是某次林晚不小心把钢笔水甩到他册子上,慌乱道歉时,他随手涂抹遮盖的痕迹。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只剩下值日生洒扫的声音。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把他挺拔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讲台边,把值日生忘记擦的一小块黑板擦干净,又检查了一下窗户是否关好,这才拎起书包,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走廊已经空了,脚步声回荡着,显得格外清晰。走到楼梯拐角的垃圾桶旁时,他停下,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揉皱的纸团——是下午物理课上,他试图给林晚画受力分析图,刚递过去就被她没好气推回来的那张纸。他展开,上面除了凌乱的辅助线和公式,角落还有她无意中划下的、属于她的字迹的一个偏旁。
他看了几秒,重新将纸揉成一团,却没有扔进垃圾桶,而是捏在手里,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然后塞回了口袋。走下楼梯时,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挺直却莫名显得有些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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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教室像个巨大的、闷热的茧。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下面一颗颗低垂的头颅,只有笔尖摩擦纸面和偶尔翻书的窸窣声。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风油精刺鼻的清凉,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焦灼。
林晚做完一套英语模拟卷,抬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视线习惯性地往左边偏了偏。
江屿不在。
他的座位空着,椅子规整地推进课桌下,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盏小小的折叠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静静铺开一小片。那本眼熟的物理竞赛练习册,随意地放在桌肚边缘,露出一角。
林晚愣了一下。这家伙,晚自习也敢溜号?不像他的作风。老班最近抓得特别严。
她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继续看下一道完形填空。可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不安和……好奇,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嘟地往上冒。他去哪儿了?是不是去办公室问问题了?还是……
前排的周小雨偷偷传过来一张小纸条,上面画了个哭脸,写着:“救命,数学最后大题完全没思路!江大学霸在吗?求偷看一眼他的步骤!”
林晚捏着纸条,下意识又瞥向那个空位。不在。她抿了抿唇,在纸条背面写上:“他不在。我也不会,等会儿问别人吧。”传回去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江屿的桌沿。
鬼使神差地,她的目光落在那本露出桌肚的练习册上。
心脏忽然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一个荒谬的、大胆的念头毫无征兆地钻了出来。她知道江屿有本专门的册子,用来记录难题和独特解法,据说总结得极好。她曾无意间听其他男生羡慕地提起过。或许……那里面会有数学最后那道变态题的思路?周小雨急得快哭了。
就看一下。只看那道题。等他回来,马上就放回去。他不会发现的。就算发现了……大不了吵一架,反正他们也吵惯了。
这个理由勉强说服了自己。林晚屏住呼吸,像做贼一样,飞快地环视四周。同学们都在埋头苦读,没人注意这个角落。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极慢极轻地勾住了那本练习册的边缘,将它从桌肚里往外抽。
册子比想象中厚,也旧。封面是简单的深蓝色,没有任何花纹或标签,只有长期使用留下的磨损痕迹。翻开第一页,是江屿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记录着一些基础公式和定理。她快速往后翻,寻找类似数学大题的内容。
然而,随着页数增加,她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也越来越轻,几乎要停滞。
没有预想中的数学题,也没有多少复杂的物理公式。
一页,又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名字。
“林晚”。
“林晚”。
“林晚”。
不同的笔迹,有时是凌厉的钢笔字,有时是流畅的中性笔,有时甚至带着草书的连笔,但无一例外,都是她的名字。写在页眉,写在页脚,写在题目之间的空白处,写在边缘的缝隙里。有些页面上,名字周围还画着凌乱的线圈、无意义的几何图形,或者像是解题途中随手涂鸦的、意义不明的短线和点。
仿佛在无数个她未曾察觉的瞬间,他握着笔,思绪却游离到了别处,指尖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这两个字。
林晚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教室里所有的声音——翻书声、咳嗽声、远处隐约的讨论声——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得胸腔发麻。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指尖冰凉。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一定是幻觉,或者是……什么恶劣的玩笑?江屿?写满她的名字?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正确、永远把她气得跳脚的江屿?
她僵硬地、机械地继续往后翻,手指冰凉得不听使唤。册子中间部分,开始出现一些简短的句子,夹杂在那些重复的名字之间。
“她的眼睛亮起来的时候,像有星星。”(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带着光晕的星星,和封面那个如出一辙。)
“今天又吵了一架。笨死算了。”(“笨”字被用力划掉了,改成“倔”,然后又被重重涂黑。)
“讲了三遍的题还是错,是不是根本没听我说话?”(这句话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很重的问号。)
“二模物理最后一道,她用的方法其实很巧。可惜步骤跳得太快,阅卷老师未必给分。”(下面是详细的标准解法,以及对她那种“跳步”解法的优缺点分析,细致到每一步的得分点。)
“下雨了,她没带伞。”(只有这六个字,孤零零地占了一行。)
林晚的视线开始模糊,那些字迹在水光中晃动、变形。她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勉强稳住颤抖的手,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很干净,只有正中央,是江屿最工整、最清晰的字迹,仿佛练习过无数遍:
“想和她上同一所大学,从同桌变成同校。”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日期,是二模结束后的那天。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林晚怔怔地看着那行字,每个笔画都像是烙铁,烫进她的眼底,烫进她混乱一片的脑海。
原来……那些争吵,那些挑剔,那些冷漠疏离的背后,藏着的竟然是这个吗?
她猛地合上册子,像被火烫到一样,慌乱地把它塞回原处,甚至比原来推进去更深。做完这一切,她伏在桌面上,把滚烫的脸颊埋进臂弯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周围的世界重新有了声音,却都隔着一层厚厚的、不真实的膜。她不知道自己这样趴了多久,直到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尖锐地响起,惊得她浑身一颤。
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嘈杂声四起。林晚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书本扫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用力扯了好几下才扯上。背上书包,她低着头,不敢往左边看一眼,像逃一样冲出教室,混入拥挤的人流。
夏夜的凉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她颊上的热度和浑身的燥乱。她一路疾走,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家,反手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敢大口喘息。
那个写满她名字的册子,那行工整的字,在眼前挥之不去。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把头埋进去。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一个被刻意遗忘、压到心底最深处的画面,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高二下学期,一次期中考试后。她考砸了,数学尤其惨不忍睹,趴在课桌上偷偷掉眼泪,怕人看见,只敢把脸埋在胳膊里。同学们都出去上体育课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她哭得昏昏沉沉,忽然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见江屿站在旁边,没什么表情,只是递过来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巾,还有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条。他没说话,放下东西,转身就走了。
她打开纸条,上面不是安慰的话,而是她数学试卷上所有错题的详细解析步骤,一步步写得极其清楚,甚至比老师讲的还容易懂。在纸条最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计算粗心,公式记混,下次仔细。”
当时她只觉得窘迫和难堪,以为他又在变相嘲笑她笨,把纸条揉成一团,想扔,最后却不知怎么,偷偷展平,夹进了自己最常用的笔记本里。后来,她就是用那张纸条上的方法,弄懂了同类题型,月考时提了不少分。
那张纸条……
林晚猛地跳起来,扑到书桌前,手忙脚乱地打开书包,抽出那个用了很久、边角磨损的米白色笔记本。她快速地、一页页地翻找,指尖因为急切而微微发抖。
找到了。
在笔记本最后的夹层里,一张颜色已经有些泛黄、折痕深重、边缘毛糙的纸条,静静地躺在那里。她小心翼翼地捏起它,展开。
熟悉的、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是那些数学题的解析。她的目光急切地掠过那些推导过程,径直跳到最下方,那行曾被她的泪水微微洇湿过的小字后面——
空白的边缘,靠近纸张折叠的缝隙处,还有一行更小、更轻的字迹,因为年月久远和纸张皱褶,几乎难以辨认。她凑到台灯下,屏住呼吸,仔细地看。
那不是江屿的字。
是她自己的字。带着一点青涩的、微微向右倾斜的笔迹。
写的是:
“江屿,其实我志愿表的第一行,填的是你的理想院校。”
没有日期。但林晚记得,那是高三上学期,学校组织第一次模拟填报志愿之后。她偷偷写下,又慌乱藏起,以为自己早已撕碎丢掉,原来却潜意识里,把它折进了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原来,在那么早之前,在她自己都未曾明晰察觉的时候,那颗种子就已经埋下。在日复一日的争吵、较量、不服输的追逐里,悄然生根,顽固生长。
她捏着这张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纸条,慢慢地、慢慢地坐回地上。冰凉的地板透过薄薄的校服裤传来寒意,却无法冷却她体内奔涌的、滚烫的洪流。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夜色正浓。明天,就是高考。
而她的世界里,某个坚固了整整三年的壁垒,在这一晚,轰然倒塌。废墟之下,显露出的真相,让她心悸,也让她在巨大的茫然之后,第一次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那声音里,除了震惊,除了慌乱,似乎还涌动着某种……让她眼眶发热的、酸涩又柔软的期盼。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