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夏夜的蝉与未读的消息
查录取通知的那几天,林晚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又骤然松开的皮筋,浑身弥漫着一种虚浮的、无处着落的疲惫感。志愿提交时那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和露营那晚星火下的隐秘悸动,在等待的焦灼中,被反复炙烤,变得既滚烫又脆弱。
她不敢频繁刷新网页,怕那个象征着“已成定局”的结果,会打破某些刚刚萌芽的、不切实际的幻想。父母比她更紧张,却又怕给她压力,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做她爱吃的菜,眼神里的关切藏也藏不住。
班级群已经冷清了不少。分数和志愿落定后,曾经紧密捆绑在一起的高三(七)班,迅速被新的期待和规划冲散。有人晒出了旅行车票,有人开始纠结买哪款新手机,也有人早早打听起了大学社团。那个深蓝色的星空头像,依旧沉默地躺在列表里,自露营那晚简短的“嗯”和“你也是”之后,再无动静。
林晚点开过无数次那个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想说点什么。问“你查到了吗?”,或者只是发一个无关紧要的表情。可最终,还是退缩了。她怕自己小心翼翼递出的试探,得到的依旧是石沉大海的沉默,或者更糟,是一句疏离的“还没”或“查到了”。那点刚刚回暖的温度,经不起任何一丝不确定的冷却。
直到那天下午,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不是网页推送,是接连不断的微信消息提示音,来自那个沉寂许久的班级群。
“我录了!!啊啊啊!!!”
“同喜同喜!魔都我来了!”
“卧槽,我被调剂了……不过学校还行。”
“有谁和我一个城市吗?求组队!”
……
林晚的心脏骤然缩紧,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回落,留下冰凉的指尖和擂鼓般的心跳。她颤抖着点开那条官方短信的链接,输入信息。
页面加载的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绿色的背景,清晰的黑体字跳了出来:
“林晚同学,恭喜你已被北方理工大学航天学院探测制导与控制技术专业录取。请您于……”
后面那些具体的报到时间和须知,她已经看不清了。视线牢牢锁在那两行字上——“北方理工大学”、“航天学院探测制导与控制技术”。
成了。真的成了。
不是幻想,不是误判。那张偷偷写下的、藏在笔记本夹层里的纸条,那个在志愿系统第一栏郑重敲下的代码,那个仰望星空时心底默念的期盼,在这一刻,变成了板上钉钉、无法更改的现实。
巨大的喜悦像海啸般将她淹没,她握着手机,在房间里无声地跳了起来,嘴角咧开,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她想尖叫,想立刻告诉所有人。
但第一个冲进她脑海的念头,却是一个名字。
江屿。
他呢?他查到了吗?他被录了吗?是“飞行器设计与工程”吗?
她几乎是立刻切回微信,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点开了那个星空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露营那晚。她往上翻,又确认了一遍。没有新消息。
班级群里还在疯狂刷屏,不断有新的录取喜讯和哀嚎出现。她屏住呼吸,一条条快速浏览着那些飞快滚动的消息,寻找着那个名字,或者任何可能相关的信息。
没有。
有人@了江屿:“学神!出来报喜啊!是不是清北稳了?”
后面跟着几个起哄的。
但那个头像依旧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群里的热闹渐渐转向讨论买什么尺寸的行李箱,带多少厚衣服。关于录取的喧嚣,慢慢平息。江屿始终没有出现。
林晚心底那阵狂喜的浪潮,渐渐退去,露出下方冰冷坚硬的礁石——不安。
他为什么不说话?是结果不理想?还是……他根本就没报北理?露营那晚他的点头和微笑,难道只是她的又一次错误解读?或者,更残忍的,他只是随口应和,其实第一志愿填了别的,甚至……根本就没打算和她去同一个地方?
各种糟糕的猜测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呼吸困难。她盯着手机屏幕,那沉默的头像像一块黑色的磁石,吸走了她所有的快乐和温度。
她想直接问他。打了一行字:“你查到录取结果了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如果答案是“没有,我报了别的学校”,她该怎么办?如果答案是“嗯,录了,但不是北理”,她又该如何自处?
那点刚刚复苏的、关于未来的、带着星光和可乐气泡的憧憬,难道又要像泡沫一样碎裂吗?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不是班级群。是私聊。
深蓝色的星空头像旁,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色的“1”。
林晚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拍。她几乎是抢一样点开。
江屿发来的。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截图。
图片加载出来的瞬间,林晚屏住了呼吸。
是录取通知的截图。同样的绿色背景,同样的官方格式。
上面清晰地写着:
“江屿同学,恭喜你已被北方理工大学航天学院飞行器设计与工程专业录取。请您于……”
飞行器设计与工程。
北方理工大学。
航天学院。
每一个字,都和她截图上的,严丝合缝。
巨大的、失而复得般的狂喜,像一颗炮弹在她胸腔里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刚才所有的不安、猜疑、恐惧,在这一瞬间被炸得粉碎,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眩晕的、踏实到极致的快乐。
他真的录了。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学院,最核心、最接近的专业。
那个写在练习册最后一页的愿望,那个她藏在纸条里的秘密,在历经忐忑、误解、沉默和等待之后,终于在这一刻,跨越了虚拟与现实,即将落地成真。
她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在对话框里输入:
“恭喜。”
发送。
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同一秒,对方的状态栏显示“正在输入…”。
林晚的心又提了起来。
几秒钟后,他的回复跳了出来:
“同喜。”
只有两个字。和他的人一样,简洁,平淡。
但林晚却从这两个字里,读出了千言万语。读出了露营那晚他未曾说出口的确认,读出了这些日子可能同样存在的等待和忐忑,读出了此刻,某种无需言明的、共同的喜悦和如释重负。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跳动:
“以后又是同学了。”她打下这句话,发送。
这一次,他回复得很快:
“嗯。”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不止。”
林晚盯着那两个字,脸颊又开始发烫,心底却像被蜜糖浸透,甜得发颤。
窗外,盛夏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喊着,阳光炽烈。房间里空调送出凉爽的风,吹拂着她发热的耳根。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晒得发亮的树叶和空无一人的小区道路。世界依然安静,却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未来不再是模糊一片的迷雾。它有了清晰的坐标,有了具体的轮廓,有了一个可以并肩同行的、熟悉的身影。
北方理工大学。航天学院。探测制导与控制技术。飞行器设计与工程。
还有,江屿。
这些词汇串联起来,构成了这个夏天,最炙热、最明亮、也最让她心安的期待。
她回到书桌前,打开那个米白色的旧笔记本,翻到夹着泛黄纸条的那一页。指尖抚过那句“江屿,其实我志愿表的第一行,填的是你的理想院校”,然后,轻轻在旁边,用笔写下了一个小小的日期,和两个字:
“已成。”
合上笔记本,她长长地、舒心地,呼出了一口气。
盛夏才刚刚开始。而他们的故事,在跨越了高考这道分水岭后,似乎,才刚刚写好一个笃定的开头。等待他们的,将是北方辽阔的秋空,崭新的校园,未知的挑战,和那片他说过,能看见猎户座星云的、更高的天。
蝉声依旧热烈,仿佛在不知疲倦地预演着,下一章节的喧腾与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