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忠武旗下
溵水的寒夜仿佛没有尽头。
小船在浊浪中颠簸了整整一夜,天蒙蒙亮时,才靠上蔡州城外一处荒僻渡口。赵弘殷失血过多,早已昏死过去,脸色灰败如纸。赵匡胤双目赤红,背起父亲就往城里走,脚步踉跄却坚定。赵匡殷紧随其后,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脑子里却像烧着一把火——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蔡州城门半开,守卒懒洋洋倚着矛杆,对满身血污的三人视若无睹。城内景象更令人心寒:街道两旁挤满衣衫褴褛的流民,眼神空洞如行尸;酒肆茶坊却人声鼎沸,胡商与军官推杯换盏,笑谈昨夜劫掠所得。乱世之中,有人饿殍于道,有人醉生梦死。
“去忠武军营。”赵弘殷在赵匡胤背上虚弱地吐出几个字。
忠武军,是唐廷在河南设的藩镇,节度使周岌名义上效忠朝廷,实则拥兵自重。赵弘殷曾是其麾下一员低级军官,虽已多年未归,但乱世之中,旧部情谊或许是唯一的活路。
军营扎在城西五里外的旷野上,连绵数里,旌旗猎猎。辕门外,一队甲士持戈肃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来人。赵匡胤上前通名,报上父亲旧职。守门校尉眯眼打量三人片刻,嗤笑一声:“赵弘殷?那个涿郡来的夯货?早听说他死在溵水了。你们莫不是冒名来骗粮的流民?”
赵匡胤怒目圆睁,手按刀柄。赵匡殷急忙拉住兄长衣袖,上前一步,声音虽弱却清晰:“家父确为赵弘殷,现重伤昏迷。若将军不信,可验其左肩旧疤——三寸长,形如蜈蚣,乃当年随周帅讨王仙芝所留。”
校尉一愣,仔细端详赵弘殷肩头,果然有道狰狞疤痕。他神色稍缓,挥手召来一名老兵:“老张,带他们去伤兵营。若是冒充,砍了你们脑袋!”
老兵老张是个独眼龙,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劈到嘴角。他上下打量赵氏兄弟,尤其盯着赵匡胤那身破烂却掩不住精悍的骨架,又瞥了眼赵匡殷苍白瘦弱的脸,鼻子里哼了一声:“跟上,别磨蹭!”
伤兵营是几排低矮的土坯房,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腐臭。老张把三人丢进最角落一间,扔下一句“等着”便扬长而去。屋内已有七八个伤兵,有的断腿呻吟,有的高烧呓语,无人理会新来的三人。
赵弘殷被安置在草席上,赵匡胤守在一旁,握着父亲的手,一言不发。赵匡殷则强撑精神,默默观察四周:墙壁裂缝漏风,屋顶茅草稀疏,连最基本的净水都没有。伤兵们喝的是浑浊的泥浆水,伤口用脏布胡乱包扎——难怪疫病横行。
“得想办法。”赵匡殷心想。现代医学知识告诉他,这样下去,父亲必死无疑。
正思索间,老张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个挎药箱的军医。军医胡子花白,眼神浑浊,草草看了眼赵弘殷的伤口,摇头:“箭创深及筋骨,又失血过多……准备后事吧。”说完就要走。
“等等!”赵匡殷急道,“我父尚有救!只需洁净之水煮沸,以干净布裹伤,再服些止血草药!”
军医回头,像看傻子一样:“煮沸?哪来柴火?干净布?全营就那么点麻布,都给将爷们留着呢!小子,省省力气,别扰了他人清净。”说罢拂袖而去。
老张冷笑:“听见没?在这儿,命贱如草。能喘气就是福分。”
赵匡殷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知道,在这个体系里,底层士兵的命,确实不如战马值钱。
接下来三日,赵弘殷高烧不退,气息奄奄。赵匡胤日夜守候,滴水未进,眼窝深陷。赵匡殷则拖着虚弱的身体,在营地里四处奔走。他找到厨房,求一点干净水,被厨子一脚踢开;他想找块干净布,却被洗衣妇嘲讽:“小病秧子,自己都快死了,还管你爹?”
绝望之际,他注意到营地角落有个废弃的陶缸,积了半缸雨水。他悄悄打了一瓢,回到屋内,用捡来的破瓦片盛了水,放在火塘边——那是伤兵们夜间取暖用的——小心加热至沸腾。又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内衬,用沸水反复烫洗。
“哥,帮我按住爹。”他声音颤抖。
赵匡胤不明所以,但依言照做。赵匡殷用滚烫的布条,一点点清理父亲伤口的脓血和污物。赵弘殷痛得浑身抽搐,却硬是没叫出声。清理完毕,他又嚼碎采来的马齿苋(一种常见野菜,有消炎作用),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布条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冷汗浸透后背。
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奇迹发生了。
次日清晨,赵弘殷的高烧竟退了大半,呼吸也平稳许多。赵匡胤又惊又喜,紧紧抱住弟弟:“二郎,你…你怎么会这些?”
赵匡殷苦笑:“幼时体弱,常翻医书,略知一二。”
消息不胫而走。伤兵营里几个轻伤者开始找赵匡殷讨教“煮水法”。他来者不拒,耐心讲解。渐渐地,连隔壁营房的人也偷偷过来取经。一时间,“赵家二郎懂医术”的说法在底层士兵中传开。
然而,这微小的善意很快引来麻烦。
第四日午后,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带着两个喽啰闯进伤兵营。他是伙头军的头目王癞子,因头上生疮落了疤,人称“癞子头”。他一把揪住赵匡殷的衣领,恶狠狠道:“小兔崽子,谁准你私用火塘?柴火是老子管的,你烧一炷香,老子少一文钱!还有,那些干净布,是不是偷了老子库里的?”
赵匡殷被勒得喘不过气,却强作镇定:“柴火是我捡的枯枝,布是我自己的衣裳。王大哥若不信,可搜身。”
“搜你娘!”王癞子反手一巴掌扇过来。
赵匡胤如猛虎般扑上,一把扣住王癞子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王癞子杀猪般嚎叫,两个喽啰拔刀要上。屋内伤兵吓得缩成一团。
“住手!”一声厉喝从门口传来。
老张站在那里,独眼冷冷扫过众人:“王癞子,你他妈又欺负新丁?忘了上月是谁偷了军粮卖钱,被老子抓个正着?要不要我禀告队正?”
王癞子脸色煞白,挣扎着:“老张…你…你别血口喷人!”
“滚!”老张啐了一口,“再让我看见你找赵家麻烦,老子剁了你喂狗!”
王癞子灰溜溜走了。老张踱到赵弘殷床前,看了看他的气色,难得露出一丝赞许:“小子,有点本事。不过记住,在这儿,本事太大也是祸。夹着尾巴做人,懂?”
赵匡殷点头:“多谢张叔。”
老张摆摆手,转身离去。临出门,却低声丢下一句:“明日卯时,来东校场点卯。队正要见你。”
这一夜,赵弘殷终于能开口说话。他拉着两个儿子的手,声音微弱却坚定:“殷儿,你做得对…乱世中,能救人,便是积德。但也要…护住自己。”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记住,我们赵家男儿,可以死,不能跪!”
次日卯时,天未亮透。赵匡殷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来到东校场。晨雾中,数百名士兵列队操练,喊杀声震天。他找到老张,被带到一座简陋的营帐前。
帐内,一位身披皮甲的中年军官正在擦拭佩刀。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正是忠武军第三都队正——王五。
“你就是赵弘殷的儿子?”王五抬眼,目光如刀。
“是,队正。”赵匡殷躬身行礼。
“听说你能治疫病?”王五放下刀,走到他面前,“前日营中痢疾死了七个,军医束手无策。你若有办法,说出来。若无,莫要耽误军务。”
赵匡殷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回队正,痢疾多因饮水不洁。若能令全营将士只饮煮沸之水,并将病患隔离,再以黄连、马齿苋煎汤服用,可遏其势。”
“煮沸?全营上千人,哪来那么多柴火?”王五皱眉。
“不必人人煮沸。”赵匡殷早有思量,“可在各营设一大锅,由专人看管,每日煮水三次。将士取水时,以竹筒或陶碗盛装即可。柴火可收集营中枯枝、马粪,不足部分,减半供应炊事,优先保饮水。”
王五眼中精光一闪:“减炊事柴火?你可知伙头军背后是谁?”
“不知。”赵匡殷直视对方,“但若再死人,队正担得起吗?”
帐内一片死寂。王五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好!有种!就按你说的办。若有效,我保你父子平安;若无效…”他笑容一敛,“军法处置。”
接下来三日,赵匡殷成了军营焦点。他在校场一角架起三口大锅,指挥十几个自愿帮忙的士兵烧水。起初众人嗤笑,嫌麻烦。但当痢疾患者日渐减少,死者不再新增时,质疑声渐渐消失。连王癞子也不敢再找茬——王五已下令,谁阻挠煮水,军棍伺候。
第七日,王五亲自来到水锅旁。他舀了一碗沸水,吹凉后一饮而尽,然后对赵匡殷道:“从今日起,你不用干杂役了。就管这‘净水营’,每月多领半斗粟。”
赵匡殷心中一松,知道暂时安全了。但他清楚,这远远不够。在忠武军中,他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病弱书生”。要想真正立足,甚至改变什么,必须看得更深,走得更远。
于是,他开始利用“净水营”管事的身份,在营地里游走。
他观察军制:忠武军编制混乱,老兵占着好差事,新丁只能干苦活;粮饷层层克扣,到士兵手里只剩一半;武器朽坏,弓弦松弛,箭头锈蚀。
他研究人际关系:王五虽正直,但受制于更高层的都虞候;老张这样的老兵油子,表面粗鲁,实则消息灵通;而像王癞子这样的地头蛇,则与后勤官勾结牟利。
他甚至留意到,秦宗权——那位名义上的忠武军大将——最近频繁调动亲兵,与外界密使往来,眼神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野心。
一日黄昏,赵匡殷在仓库后清点陶碗,忽听墙外两人低语。
“…秦帅说了,周岌老儿已无用,待黄巢破长安,便是我等取而代之之时…”
“嘘!小声点!隔墙有耳!”
赵匡殷屏住呼吸,贴墙细听,却再无声响。他心头巨震。历史上,秦宗权不久后就会叛唐自立,成为比黄巢更残暴的魔头。难道…这一切已经开始?
回到住处,他将所见所闻刻在一块木简上,藏于草席下。木简上只有一行字:
“乱世非无英雄,而无秩序;非无兵,而无民心。”
夜深人静,赵匡胤从操练回来,一身汗味。他兴奋地告诉弟弟:“王队正说我根骨奇佳,要荐我去亲兵营!二郎,你也一起来吧?”
赵匡殷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哥,你在明处建功,我在暗处…铺路。总有一日,我们会用自己的方式,结束这乱世。”
赵匡胤似懂非懂,拍拍弟弟肩膀:“好!那我就替你多砍几个贼子!”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远方,秦宗权的营帐中,烛火摇曳,映照出一张阴鸷的脸。
忠武旗下的阴影,正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