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染溵水
陈默最后的记忆,是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电脑屏幕上《资治通鉴·唐纪七十》的墨字:“广明元年十二月,黄巢陷潼关,百官逃散……”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心想再看一页就睡——
眼前一黑,世界崩塌。
再睁眼时,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焦糊与血腥灌入鼻腔。
不是实验室,不是宿舍。
是地狱。
火光撕裂了冬夜。
村东头的草垛烧得噼啪作响,映红半边天。哭嚎声、惨叫声、兵刃劈入骨肉的闷响,混着战马嘶鸣,在耳边炸开。
“二郎!醒醒!”
一个满脸血污的汉子将他死死压在身下,粗粝的手掌捂住他的嘴。是父亲赵弘殷。他左肩插着半截断箭,皮甲被砍开一道深口,血浸透内衬。
陈默——不,现在他是赵匡殷了——脑子嗡嗡作响。
记忆如潮水倒灌:涿郡赵氏,父为忠武军小校,兄名匡胤,年十三,力能扛鼎。因避战乱南迁至此溵水畔小村,暂居不过月余……
“爹!这边!”
一声少年厉喝。
只见不远处,一个比他略高的身影正挥舞一根粗木棍,狠狠砸在一个黄巢军士兵的太阳穴上。那人头骨碎裂,软软倒地。少年喘着粗气,眼神如狼,正是赵匡胤。他衣衫褴褛,却无半分惧色,反手又抄起地上一把环首刀,护在几个瑟瑟发抖的妇孺前。
“走!去渡口!”赵弘殷低吼,一把将赵匡殷拽起。
三人贴着断壁残垣疾奔。身后,黄巢军的旗帜在火中翻卷,像无数只伸向人间的鬼爪。
村口老槐树下,一具尸体被长矛钉在树干上,肠子拖了一地。赵匡殷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呕吐。
“别看!”赵弘殷猛地扯过他的头,“记住,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报仇!”
渡口近在眼前。
几艘破船系在朽木桩上,随浊浪起伏。
“快上船!”赵匡胤已先一步跳上最大的那艘,回头催促。
就在此时,一支流矢“嗖”地擦过赵弘殷耳际,钉入船板。
“有贼子要跑!”十数名黄巢军从火巷中涌出,狞笑着围来。
赵弘殷咬牙拔出肩上断箭,血喷涌而出。他将赵匡殷推向船:“你先走!”
自己却转身迎敌,环首刀划出一道寒光。
“爹——!”赵匡殷嘶喊。
赵匡胤目眦欲裂,竟弃船跃回岸上,刀光如电,连斩两人。
兄弟二人背靠背,护住父亲。
三对十,绝境。
赵匡殷心跳如鼓,现代人的理智在尖叫:不能硬拼!
他瞥见岸边堆着几捆干芦苇——那是村民备来引火的。
“哥!火!”他大喊。
赵匡胤瞬间会意。一刀逼退敌人,飞脚踢翻芦苇堆,又从怀中摸出火石——行军之人常备。
“嗤啦!”火星溅落。
干芦苇轰然腾起烈焰,火墙阻敌。
“走!”赵弘殷趁机扑向渡船。
三人跌入船中。赵匡胤奋力撑篙,小船离岸。
岸上敌军怒骂,箭如雨下。一支羽箭“夺”地钉入船舷,离赵匡殷大腿仅寸许。
船入溵水中央,火光渐远。
赵弘殷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船底,血染红半幅船板。
赵匡胤扔下篙,撕下衣襟死死勒住父亲伤口。
赵匡殷跪在船头,望着那片吞噬家园的火海,浑身颤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是彻骨的悲凉。
他知道,这是公元880年冬,黄巢即将攻破潼关,长安沦陷,大唐名存实亡。
接下来是秦宗权的“舂磨寨”,是朱温的弑君,是五十三年易五姓十三君的乱世深渊。
而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少年,如何在这吃人的时代活下来?
又如何……改变这一切?
寒风割面,河水呜咽。
兄长赵匡胤抹了把脸上的血与汗,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二郎,怕不怕?”
赵匡殷缓缓摇头,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痛让他清醒。
“不怕。”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从今往后,我赵匡殷——绝不做待宰之羔羊。”
溵水滔滔,载着三个满身血污的少年,驶向未知的黑夜。
而在他们身后,一个帝国正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