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伤兵连的夏天
脚踝扭伤像给谢君实刚起步的军营生活踩了脚急刹车。
他被暂时“寄存”在伤兵连——其实就是营区角落里几间安静的宿舍,住着几个训练伤或生病的兵,统一由卫生队管理。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起床号(虽然生物钟还是准时把他唤醒),没有陆铁锤的咆哮,也没有泥里水里摸爬滚打的训练科目。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偶尔的呻吟,以及一种无所事事的、令人心慌的安静。
谢君实的右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包裹在厚厚的弹性绷带里,被军医要求严格制动,连去厕所都得拄着临时找来的木棍,单脚蹦着去。每天上午,萧玲或卫生队的其他军医会来检查换药。萧玲的手指依旧冰凉稳定,按压检查时毫不留情,总能精准找到最疼的那个点,疼得谢君实龇牙咧嘴。
“恢复得还可以,没有明显错位。但韧带拉伤需要时间。”萧玲一边记录一边说,语调平板,“静养不是让你躺着不动,上肢和左腿的基础力量训练可以做,避免牵扯右脚。还有……”她抬眼看了看谢君实床头柜上摊开的一本《无线电通讯基础》和几张画满潦草电路图的纸,“利用时间学习是好的,但注意光线,别把眼睛看坏了。”
谢君实脸一热,赶紧把书合上。这是他从连部图书室借的,闲着也是闲着,想着多学点东西。无线电通讯,听起来比纯体能训练更适合他现在这状态,而且……似乎也和他那双“灵巧”的手有点关联?
伤兵连里人不多。除了谢君实,还有个跑步应力性骨折的二班老兵,叫赵大江,整天唉声叹气,担心恢复后跟不上训练进度;一个得肺炎的新兵,咳嗽起来惊天动地;还有一个是炊事班帮厨时切到手感染了的战士,叫周小斌,话不多,总是默默看着窗外。
最活跃的,是一个叫孙福来的老兵,也是三连的,比谢君实早一年入伍,是在障碍训练时从高墙上摔下来,左臂桡骨骨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孙福来个子不高,精瘦,一张嘴闲不住,是整个伤兵连的“新闻发言人”兼“娱乐总监”。
“谢老弟,行啊你,听说实弹打了个良好?了不得!哪像哥哥我,当年新兵连第一次摸枪,差点把班长帽子给掀了!”孙福来翘着二郎腿,用没受伤的右手熟练地剥着花生米。
“孙哥你又吹。”赵大江瓮声瓮气地拆台,“你新兵连射击成绩册我还看过,也就将将及格。”
“去去去,那是发挥失常!”孙福来毫不在意,“哎,谢老弟,你跟咱连那冷面观音……萧军医,熟不熟?我看她这几天老来瞅你。”
谢君实正尝试在床上用拉力带锻炼上肢,闻言差点把带子崩脸上:“孙哥你别乱说!萧医生那是负责检查。”
“嘿嘿,紧张啥。”孙福来挤眉弄眼,“不过说真的,萧医生人是冷了点,手艺没得说。上次演习,咱们连有个兵让模拟破片划了老大一口子,血呲呼啦的,萧医生眼皮都没眨一下,唰唰几下就给止住包好了,那叫一个稳。就是吧……太严,想从她那儿混个病假条,比攻山头还难。”
正说着,门被推开,萧玲背着药箱走了进来,面无表情。伤兵连瞬间鸦雀无声,连咳嗽的那位都强行憋住了。
萧玲依次检查,换药。轮到孙福来时,她看了看他吊着的手臂:“石膏保持干燥,手指多活动,促进血液循环。”
“是是是,萧医生,我天天活动着呢,您看我这手指头,灵活得很!”孙福来连忙舞动几根手指,试图证明自己很听话。
萧玲没理会他的耍宝,检查完,目光落在谢君实床头的无线电教材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谢君实:“今天试着脚踝不负重的情况下,活动一下脚趾和踝关节,范围要小,慢,有痛感就停。继续上肢训练,但避免剧烈爆发力动作。”
“是,萧医生。”
萧玲点点头,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对谢君实说:“那本《无线电通讯基础》,第三章关于调频原理的部分,图示有处印刷错误。如果你看到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标记出来,下次我告诉你正确的。”
说完,她便径直离开了。
门关上,伤兵连里安静了几秒。
“我……去……”孙福来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印刷错误?萧医生连这个都懂?还……还下次告诉你?谢老弟,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给萧医生挡过子弹?”
谢君实也懵了,赶紧摆手:“没有!真没有!我就是……就是借了本书看……”
“看书的人多了,咋没见萧医生跟别人说这个?”孙福来摸着下巴,一脸“我懂了”的表情,“啧啧,没想到啊没想到,咱们萧医生还是个内秀的,喜欢好学的兵……”
“孙福来!”赵大江听不下去了,“你少编排萧医生!人家那是专业严谨!知道就是知道,告诉你一声怎么了?”
“就是就是,”周小斌也难得开口,小声说,“萧医生人很好的,上次我手感染发烧,她晚上还来看了两次。”
谢君实没参与他们的争论,心里却因为萧玲那句话,泛起一丝微澜。她注意到了他在看什么,甚至知道书里有错误……这种被细致关注的感觉,很陌生,让他有点不知所措,又隐隐有些……说不清的暖意。
他重新拿起那本教材,翻到第三章。果然,在讲解调频原理的一个关键电路图旁边,有一段说明文字和图示箭头对不上。如果不是萧玲提醒,他可能会在这里卡很久,甚至理解错方向。
他用铅笔在错误处轻轻画了个圈。
接下来的日子,谢君实过着规律而枯燥的伤兵生活。上午锻炼上肢和左腿(在允许的范围内),下午看书学习,晚上听着孙福来胡吹海侃,或者听赵大江忧心忡忡地分析连队训练进度。他的右脚踝肿胀慢慢消了,疼痛减轻,但依然不敢用力。
萧玲每隔一天来检查。每次来,她都公事公办,检查伤处,询问感觉,给出下一步的康复指导。谢君实会把看书时遇到的问题记在小本子上,在她检查完准备离开时,鼓起勇气递过去。
萧玲会接过来,快速扫一眼,然后用清晰简练的语言解答。她讲得深入浅出,逻辑严密,往往比教材上的描述更容易理解。有时候涉及到更实操的内容,比如电台在复杂地形下的信号衰减,她也会结合一些她听过的战例或保障经历简要说明,虽然语气依旧平淡,但内容却很扎实。
两人交流仅限于此,从不多说一句题外话。但谢君实能感觉到,萧玲对他的提问并不敷衍,甚至偶尔会多问一句:“这个地方,你为什么会这样理解?”引导他更深入地思考。
一天下午,天气闷热,蝉鸣聒噪。谢君实看电路图看得头晕眼花,放下书,拄着棍子蹦到门口透气。正好看见萧玲从营区另一边走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脚步匆匆。她额头和鼻尖有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平日更白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走到近处,她似乎没注意到门口的谢君实,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打算停留。一阵微弱的风吹过,她手里最上面一张纸飘落下来,正好落在谢君实脚边。
谢君实下意识弯腰去捡,忘了右脚不能承重,身体一歪,差点摔倒,赶紧用棍子撑住。
萧玲已经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别动。”她走过来,自己捡起了那张纸。离得近了,谢君实闻到她身上除了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股极淡的、像是中药的味道。
“萧医生,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谢君实忍不住问。
萧玲把纸张整理好,看了他一眼:“没事。有点中暑。”她顿了顿,补充道,“你恢复期,注意防暑,多补充水分。脚踝可以开始尝试轻微承重,比如双脚站立,但重心大部分放在好脚上,感受一下,不行立刻停止。”
“是。”谢君实应道,看着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萧医生,你也……多注意休息。”
萧玲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拿着文件快步走了。
看着她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谢君实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好像永远在忙,永远一丝不苟,也永远……把自己绷得很紧。
回到屋里,孙福来正用他完好的右手跟赵大江下象棋,杀得昏天黑地。见谢君实回来,孙福来头也不抬:“咋样,跟你的‘专属导师’交流完心得啦?”
谢君实懒得理他的调侃,坐回床边,拿出小本子,把刚才萧玲说的康复新建议记下来。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他想起萧玲苍白的脸,想起她身上那丝中药味,又想起她解答问题时清晰冷静的语调。
这个军医,好像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
几天后,谢君实的脚踝好了大半,已经能慢慢跛着走路,虽然不敢跑跳。陆铁锤来“视察”过一次,没多说什么,只丢下一句:“别养懒了,脑子别锈住。”然后留下两本新的训练教材——一本《单兵战术基础》,一本《野外生存常识》。
谢君实知道,班长这是在提醒他,伤快好了,该归队了。
伤兵连的日子进入倒计时。孙福来的胳膊拆了石膏,开始进行恢复性训练,整天嚷嚷着要早日回到障碍场一雪前耻。赵大江的骨折线也开始模糊,心情好了不少。得肺炎的新兵基本痊愈,咳嗽的战士也准备回炊事班了。
这天,萧玲来做最后一次集中检查。确认谢君实的脚踝恢复良好,韧带稳定性基本恢复,可以进行低强度训练后,她在本子上记录着,忽然说:“明天你可以回连队了。循序渐进,初期避免剧烈变向和冲击。”
“是,谢谢萧医生这段时间的照顾。”谢君实很正式地说。
萧玲合上本子,看向他。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平静,但似乎少了些最初的纯粹疏离。“照顾伤员是职责。”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无线电的内容,如果还有兴趣,可以继续看。战场上,多一项技能,多一分存活的机会。不过……”她难得地犹豫了一下,“精力要分配好。体能和基础战术,是根本。”
“我明白。”谢君实重重点头。他听出了萧玲话里的提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萧玲没再说什么,背起药箱离开。
第二天一早,谢君实收拾好不多的个人物品,跟伤兵连的“难友”们告别。
“谢老弟,回去了好好练!别给咱伤兵连丢脸!”孙福来用力拍他肩膀(没受伤那边)。
“小心点,别再伤了。”赵大江闷声道。
周小斌冲他笑了笑,挥挥手。
谢君实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回三连。熟悉的营房,熟悉的训练场味道,熟悉的、无处不在的紧张节奏。刚进宿舍门,就听到李小豆的大呼小叫:
“老谢!你可算回来了!想死我了!快让我看看,腿瘸了没?哎哟,这走路姿势,颇有我军伤残老兵的风范啊!”
张猛放下正在整理的背包,露出憨笑:“回来就好。”
王海靠在床头看书,抬眼看了看他,嘴角一勾:“伤兵连度假结束?无线电学到哪了?能不能把咱们班长的对讲机给黑了,让他少吼两句?”
正说着,陆铁锤的大嗓门就从门口炸了进来:“都闲得蛋疼是吧?!谢君实!归队了就别给我摆伤兵架子!今天下午开始,跟队进行适应性训练!先从慢跑开始!别想着偷懒!”
“是!班长!”谢君实立刻扔掉棍子,尽量站直身体,大声回答。
脚踝处还有些微的不适,但站立时已经能感受到力量回归。他看着眼前熟悉的战友,听着班长熟悉的咆哮,心里那股因为受伤而短暂停滞的劲头,又重新燃烧起来。
伤好了,该回去了。
回到泥里,土里,汗水里,回到那永不停歇的、将他锻造成真正战士的洪流中去。
窗外,阳光炽烈,训练场的口号声震天响。夏天,正是淬火的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