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精兵:第4章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4章

第四章靶场上的硝烟与血

实弹射击考核的通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新兵的心头。连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平时的嬉笑打闹少了,吃饭时咀嚼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用力,晚上学习室灯火通明,不少人拿着射击教材在腿上比划着据枪动作。

谢君实觉得自己的心跳从早上出操开始就没慢下来过。靶场,百米胸环靶,五发子弹。这些词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混合着第一次摸底时脱靶的耻辱、训练时陆铁锤的怒吼,还有最近那些关于“延伸”、“主体”、“意识”的零碎思考。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指,那里因为连日加练和保养枪械,又多了几个薄茧和水泡。

“紧张了?”王海靠在上铺,正用一块软布细细擦拭着自己的枪械,动作从容,好像明天只是去菜市场买棵白菜。

下铺的谢君实没吭声,盯着天花板。旁边铺位的李小豆正在虔诚地……往钢盔里垫软布:“你们说,靶子会不会移动?会不会有风?要不要拜一拜?”

“拜个锤子。”张猛瓮声瓮气地说,他盘腿坐在自己床上,正把压缩干粮掰碎了泡在水壶里,“该咋打咋打。心静,手就稳。”

“猛哥说得轻巧,你上次摸底可是良好!”李小豆哀嚎。

王海轻笑一声:“猛子那是天生稳。君实,你不一样,你得找‘那个点’。找到了,就通了。”

“哪个点?”谢君实忍不住问。

王海放下布,看向他:“说不清。每个人不一样。可能是呼吸换气的那一下,可能是靶子和你眼睛、准星连成一条线时心里的‘笃定’,也可能是……忘了你在打靶。”

忘了?谢君实似懂非懂。

“别听他神神叨叨。”陆铁锤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不知听了多久,“平时怎么练,明天就怎么打。把考核当训练,把训练当考核。睡觉!”

班长一声令下,宿舍里立刻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或假装均匀的呼吸声。谢君实闭着眼,黑暗中,爷爷那双稳定拆枪的手,萧玲冷静包扎的手,陆铁锤纠正他据枪姿势的手,交替闪过。最后定格在自己扣动扳机的手指上。

第二天,靶场。

天公不作美,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峦,空气潮湿闷热,没什么风,却莫名让人心头更沉。靶场边观礼台上坐着连队主官和几名团里来的考核员,气氛肃杀。

新兵们以班为单位列队,等待叫号。枪械已经提前检查分发完毕,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手套传来。谢君实掂了掂手里的95式,熟悉的重感,熟悉的轮廓,但今天握在手里,感觉格外不同。它不再是训练器材,而是今天决定他“成色”的关键工具,甚至,可能是未来战场上生死相依的伙伴。

陆铁锤在自己班队列前踱步,最后一次交代:“记住要领!心态放平!你们练了这么久,吃过的土,流过的汗,不是白费的!打出气势来,别给三连丢人!谢君实!”

“到!”谢君实一激灵。

陆铁锤走到他面前,铜铃眼盯着他:“今天,子弹不会骗人。你手底下有没有活,它说了算。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就想着怎么把子弹送进靶心。明白?”

“明白!”谢君实大声回答,喉咙发干。

“一班,准备!”考核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

考核开始。砰砰的枪声撕裂沉闷的空气,报靶声时而响起,夹杂着班长们短促的点评或呵斥。有人打出好成绩,忍不住握拳低吼;有人发挥失常,垂头丧气。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谢君实看到李小豆上去前偷偷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看到张猛像平时一样沉默地趴下,据枪,射击,动作刻板却稳定。看到王海上场时,甚至对着靶子方向抬了抬下巴,才从容趴下,枪声节奏分明。

“三班,准备!”

轮到他们了。谢君实跟着队伍走到射击地线,趴下,领弹,压弹。冰凉黄澄澄的子弹压入弹匣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扣动了他心里的某个开关。周围的嘈杂忽然远了,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他按照程序,据枪,瞄准。百米外的胸环靶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白圈内的黑色圆心,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盯着他。他调整呼吸,试图让瞄准线稳定。手指扣上扳机,熟悉的僵硬感又来了,还夹杂着一种陌生的、冰冷的颤抖。

不行。不能这样。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脑海中,那些声音浮现:

“它是你胳膊的延伸!”(陆铁锤)

“你得信你的枪。”(张猛)

“你的意识比手指更重要。”(萧玲)

“忘了你在打靶。”(王海)

延伸……信任……意识……忘记……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穿透觇孔,锁定靶心。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控制”手指,而是将全部精神灌注在“视线”与“目标”的连接上。手臂的酸胀,心跳的急促,仿佛都被隔绝在外。扳机上的食指,似乎自行感应到了某种指令,开始施加均匀、细微的压力。

“砰!”

枪身猛地向后一坐,撞在肩窝。声音震耳欲聋,后坐力真实而粗暴。硝烟味瞬间窜入鼻腔。

他没有立刻去看结果,甚至没有去感受中没中。而是凭借着刚才击发瞬间身体和枪械传递回来的感觉——后坐的方向,枪口跳动的幅度——以最快的速度微调姿态,再次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连续四枪,节奏比他预想的要快,但每一枪之间的调整都近乎本能。打完后,他松开扳机,关上保险,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肩膀被撞得发麻,但心里却是一片奇异的空白,没有忐忑,也没有期待,只有刚才那短暂过程里极度专注后的疲惫与……一丝隐约的顺畅感。

退弹匣,验枪,起立。他跟着队伍离开射击位置,回到待考区。直到这时,狂跳的心脏才重新接管身体,紧张和不安潮水般涌回。

报靶员的声音很快传来,清晰,没有感情:

“七号靶位,四十四环。良好。”

良好?四十四环?

谢君实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零环,不是不及格,是良好?他猛地抬头看向陆铁锤。

陆铁锤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着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然后就去关注下一个上场的兵了。但那微微一点头,却让谢君实鼻子猛地一酸。

“我靠!老谢!牛啊!”李小豆扑过来,用力拍他的肩膀,“良好!直接跳过及格线了!怎么做到的?”

张猛也露出憨厚的笑容:“谢兄弟,打得不赖。”

王海站在稍远处,抱着胳膊,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找到‘点’了?”

谢君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自己也说不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好像……就是没多想,然后手就自己动了?而且,感觉……对了?

考核继续进行。整体成绩出来,三班平均环数中上,谢君实的四十四环在班里算中等偏上,虽不拔尖,但对他个人而言,已是脱胎换骨。尤其是考虑到他第一次摸底的光荣历史,这个进步堪称飞跃。

回营区的路上,队伍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谢君实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总算挪开了一点。他甚至有了一点不真实的轻快感。

下午,没有安排高强度训练,而是组织战场救护强化训练,显然是为了平衡上午的实弹射击,也让新兵们绷紧的神经稍微放松——虽然这种“放松”方式也很硬核。

训练场边,卫生队的官兵已经布置好场地,模拟了炮火袭击后的战场环境(用石灰粉和炸点模拟),散落着几个浑身“血迹”、伤情各异的假人伤员。

萧玲和另外两名军医担任教官。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作训服,长发紧紧束在脑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扫过新兵队伍时,带着审视。

“战场救护,核心是快速、准确、保命!”一名军医在讲解,“不同伤情,处置优先级不同。大出血、气道梗阻、张力性气胸,这些是要命的,必须第一时间处理!今天模拟几种常见伤情,分组练习!”

新兵们被分成若干小组,轮流上前处置“伤员”。假人做得很逼真,伤口狰狞,流出的“血液”黏糊糊的。不少新兵看到第一眼就脸色发白。

轮到谢君实所在的小组。他们面对的“伤员”左大腿根部有“活动性喷射状出血”(用红颜料泵模拟),腹部还有“肠管外露”。

“开始计时!”

李小豆第一个冲上去,手忙脚乱地找止血带,嘴里念叨着:“压迫点…压迫点在哪来着?”

张猛则试图去处理腹部的伤,看着那段塑料肠管,有点无从下手。

王海还算镇定,检查伤员“呼吸”和“脉搏”。

谢君实看着那“滋滋”冒出的“鲜血”,脑子里瞬间闪过器材室那个战友苍白脸和血肉模糊的小腿,胃里一阵翻腾。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萧玲的话在耳边响起:“光知道步骤没用,必须瞬间判断伤情,决定优先顺序。”

大出血优先!止血点…股动脉…腹股沟韧带中点下方…

“止血带!大腿根部,扎紧!”谢君实对李小豆喊,自己已经蹲下身,快速在“伤员”腹股沟位置摸索定位。触手是冰凉的假皮肤和模拟的衣物,但此刻在他感知里,仿佛能“看”到下面血管的走向。他接过李小豆递来的止血带(训练用,非真实旋紧式),按照记忆中的位置和要领,用力缠绕,打结。

“报告!止血带已使用!时间!”他大声道。

“记录!”萧玲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冷静无波。

接着是腹部伤。肠管外露不能塞回去,要用湿润的敷料覆盖保护…三角巾包扎固定…

“湿润敷料!三角巾!”谢君实伸手。张猛连忙把东西递过来。谢君实的手很稳,用生理盐水湿润纱布,轻轻覆盖在“肠管”上,然后利落地用三角巾进行腹部包扎,动作虽然比不上萧玲那般行云流水,却步骤清晰,没有多余慌乱。

“报告!腹部伤包扎完毕!”

“时间到!”军医按下秒表。

萧玲走上前,检查他们的处置。先看了看止血带的位置和松紧(模拟),又看了看腹部包扎。“止血带位置基本正确,但模拟环境下,标记时间不够清晰。”她指了指止血带,“这里,要用笔明显标记扎紧时间。腹部包扎,敷料湿度可以,但三角巾固定可以更稳固,防止转运时松脱。”

她语调平直,没有表扬,也没有严厉批评,只是指出问题。然后,她目光扫过小组几人,在谢君实脸上略微停留了一瞬:“面对大出血,判断和行动还算果断。保持。”

谢君实心里微微一震。这大概是他从这位冷面军医那里得到的,最接近“肯定”的评价了。

训练继续进行,内容不断变换:头部包扎、骨折固定、伤员搬运。谢君实发现,当他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伤情”和“处置步骤”上时,那种面对血腥的不适感会减弱,手上的动作也会逐渐找到节奏。这不是天赋,更像是一种被逼出来的专注。他注意到,萧玲虽然话不多,但观察极其细致,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每个人动作中的细微谬误,尤其是那些可能导致二次伤害或延误救治的习惯。

中间休息时,新兵们散坐在场边喝水。谢君实看到萧玲走到一旁,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喷雾瓶,对着自己手腕和颈后喷了几下,似乎是驱蚊水之类。她微微蹙着眉,侧脸在下午的天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萧医生好像不太舒服?”谢君实低声问旁边也在喝水的卫生队一个士官。

士官看了一眼,小声道:“萧医生前两天就有点感冒,昨晚好像又熬夜整理教案了。劝她休息也不听,说考核期保障任务重。”

谢君实想起那天晚上医疗室灯光下她咳嗽的样子。

训练快结束时,天空的铅云更厚了,隐隐传来闷雷声。最后一项是模拟敌火力下搬运伤员。需要两人一组,用担架将“重伤员”从一段“染毒地段”(撒了石灰粉的区域)快速搬运到安全区,途中还有模拟炸点和障碍物。

谢君实和王海一组,负责搬运。李小豆和张猛在旁掩护(模拟)。

“开始!”

谢君实和王海抬起担架,猫着腰向前冲。石灰粉被踩得飞扬,迷眼睛。模拟炸点在身边不远处“爆炸”,响声和烟尘让人心惊肉跳。担架上的假人很重,两人需要默契配合才能保持平稳快速。

“左侧障碍!低姿!”王海低吼。

谢君实连忙和他一起降低重心,几乎是半跪着从一道矮绳下穿过。他的手臂绷紧,汗水顺着额角流下,迷彩服很快湿透。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模拟)、爆炸声、自己的喘息和心跳。

快到安全区时,是一个稍陡的土坡。两人需要一前一后配合上坡。

“上!”王海在前面,奋力向上拉。

谢君实在后面用力推抬。

突然,谢君实脚下一滑,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猛地向后踉跄,担架后头顿时下沉。为了不摔到“伤员”,他拼命想稳住,右脚在泥地里狠蹬了一下,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差点脱手。

“稳住!”王海在前面感觉不对,回头急喝。

谢君实咬紧牙关,忍着脚踝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将担架后部重新抬稳,配合着王海,一步一挪,终于将担架拖上了土坡,冲进了安全区标记线。

“时间到!完成!”军医喊道。

谢君实放下担架,立刻觉得右脚踝疼得钻心,脚下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怎么了?”王海立刻察觉,蹲下身。

“脚……好像崴了。”谢君实吸着气说。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注意。萧玲快步走了过来,脸色严肃。“别动,我看看。”她示意谢君实不要试图站起来,自己蹲下,手法专业地检查他的右脚踝。她的手指按压了几个位置,谢君实疼得直咧嘴。

“急性踝关节扭伤,外侧副韧带可能拉伤,有肿胀迹象。”萧玲快速判断,“需要冰敷,制动,进一步检查排除骨折。”她抬头对旁边的士官说,“扶他去医疗室。准备冰袋和弹性绷带。”

“是!”

谢君实被扶起来,右脚不敢沾地。王海和张猛一左一右架着他。李小豆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老谢你没事吧?咋这么不小心!”

“训练伤,正常。”萧玲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收拾着药箱,“处置及时,休养得当,不会有大问题。你们继续训练。”她后面这句是对其他新兵说的。

谢君实被搀扶着往营区医疗室走,疼得龇牙咧嘴,心里却有点懊恼。考核刚有点起色,训练又伤了脚,真是……

医疗室里,萧玲让他坐在诊疗床上,脱掉鞋袜。右脚踝已经明显肿了起来,皮肤发红。她用冰袋给他进行冷敷,动作干脆利落,指尖冰凉。

“疼就说。”她一边缠绕弹性绷带做加压固定,一边说。

“没……没事。”谢君实咬着后槽牙。

萧玲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似乎放轻了零点几分。缠好绷带,她又检查了一下他膝盖和手肘的擦伤(匍匐训练留下的),简单消毒上药。

“最近避免右脚承重。明天来换药,观察肿胀消退情况。如果有剧烈疼痛加剧或者脚趾麻木发紫,立刻报告。”她交代着注意事项,声音依旧平淡,但语速不快,确保他能听清。

“是,谢谢萧医生。”谢君实低声道。

萧玲点点头,开始整理用过的医疗物品。窗外,酝酿了一下午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医疗室里弥漫着碘伏和药棉的味道,混合着雨天潮湿的土腥气。

谢君实看着自己被包扎起来的脚踝,又抬头看向窗外迷蒙的雨幕。靶场的硝烟味似乎还未完全散去,脚踝的疼痛一阵阵提醒着他训练的严酷。

枪打得准了些,算是过了第一关。可这救护训练,自己抬个担架都能把脚崴了。未来真实的战场上,情况会比这复杂残酷千万倍。自己这双手,能握稳枪,能学着救人,可这身体,似乎还远远不够强韧。

路,果然还很长。而且,布满意想不到的坑洼。

雨越下越大了。他听着雨声,心里那点因为射击成绩而产生的轻快,渐渐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实的决心。

萧玲收拾好东西,洗了手,背对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今天射击考核,成绩不错。”

谢君实一愣,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运气好。”

“战场上没有运气,只有准备。”萧玲转过身,看着他,清冷的眸子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你的手,适合握枪。但别忘了,握枪是为了什么。也别忘了,战场上,有时候放下枪,拿起纱布,同样重要。”

她说完,不再看他,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走向门口。“休息二十分钟,然后想办法自己回宿舍。记住,右脚别用力。”

门轻轻关上,留下谢君实独自坐在诊疗床上,看着自己被包裹起来的脚踝,回味着她最后那几句话。

握枪是为了什么?

放下枪,拿起纱布……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年轻士兵初次尝到成长滋味、却又立刻领教了前路艰难的心。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