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九章 周校长——关系网
2019年11月15日,周五。
沈渊站在实验中学对面的人行道上,看着那栋教学楼。
五楼最东边,那间教室的窗户,他看过很多次。星落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从那扇窗户能看见操场。她日记里写过,体育课的时候,她经常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同学。
现在那扇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看向校门口。
放学时间,学生陆续往外走。有人在门口等家长,有人自己骑车离开,有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公文包,走得不快不慢,和路过的几个家长点头打招呼。
周校长。
五十二岁,实验中学在位八年,从普通教师一步步爬到校长位置。他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永远挂着温和的笑容——那种笑容,让你觉得他很好说话,很值得信任。
沈渊看着他上了一辆黑色轿车,发动,离开。
他跟上去。
11月16日到11月25日,沈渊把周校长摸透了。
周校长,本名周建国,五十二岁,实验中学党支部书记兼校长。妻子在区教育局工作,儿子在国外留学。
“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经营关系。”马哥给的资料上写着,“他和区教育局的几个领导称兄道弟,和市里主管教育的官员也有说不清的交情。学校里的事,只要他想捂,就能捂住。”
沈渊看着那段话,想起女儿日记里写的:
“周校长在升旗仪式上讲话,说我们学校是全市最安全的学校。可是我在学校里,每天都像在地狱。”
他继续往下看。
马哥的资料很详细,把周校长这些年的问题,一件一件列了出来。
第一,借读费。
实验中学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成绩不够的学生,交钱就能进。五万到十万不等,看关系。这笔钱不入账,直接进周校长的“小金库”。每年少说有二三十个这样的学生,一年就是一两百万。
第二,食堂外包。
学校食堂承包给一家叫“味美鲜”的公司,法人是周校长的小舅子。合同价明显高于市场价,每年多出来的钱,有一半回流到周校长手里。
第三,基建项目。
学校这几年搞了几个工程——新教学楼、操场翻新、图书馆改造。每个项目都经过公开招标,但中标的那几家,查来查去,最后都能查到周校长的关系网上。
“这些事,教育局知道吗?”沈渊问。
马哥笑了笑:“知道又怎么样?上面有人保他。”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谁能动他?”
马哥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往上走。市纪委,省纪委。但得有实锤,还得有人递上去。”
沈渊点点头。
11月28日,沈渊去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老刘,五十八岁,实验中学前任副校长。五年前,他和周校长争校长位置,输了,被排挤到一所普通中学当副校长,去年退休在家。
沈渊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小区里下棋。
“你是?”老刘看着他。
沈渊报了名字,然后说:“我想跟你聊聊周建国。”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收起棋盘,站起来:“走吧,去家里坐。”
老刘的家在一栋老楼里,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他老伴给倒了杯茶,就进里屋去了。
老刘坐下来,看着沈渊:“你是什么人?”
“沈星落的爸爸。”沈渊说。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跳楼的小姑娘。我听说了。”
沈渊点点头。
老刘叹了口气:“那孩子的事,我知道一点。但我那时候已经不在实验了,具体情况不清楚。”
沈渊从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放在桌上。
“这是我查到的。”他说,“周建国这些年的事。借读费,食堂外包,基建项目。还有,我女儿被欺负的事,他知道,但压下去了。”
老刘拿起资料,一页一页翻。翻着翻着,他的手开始抖。
“这些……”他抬起头,看着沈渊,“你怎么查到的?”
“有人帮我。”沈渊说,“我只需要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递到该递的人手里。”
老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渊,看着外面。
“你知道我为什么输给他吗?”他忽然问。
沈渊没说话。
老刘转过身,看着他:“不是因为我不如他会教书。是因为我不如他会送礼,会拍马屁,会拉关系。我当了二十年老师,十年副校长,最后被一个只会搞关系的人踩下去。”
他的眼眶红了。
“我恨他。”他说,“但有什么用?他上面有人,我动不了他。”
沈渊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说:“现在有机会了。”
老刘愣了一下。
沈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叠资料拿起来,递给他。
“这些东西,你比我更清楚该递给谁。”他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递上去。如果不行,我自己想办法。”
老刘看着那叠资料,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接过去。
“给我一周时间。”他说。
12月5日,周四。
老刘打来电话。
“成了。”他说,“材料递到市纪委了。有个副书记,当年和我一起插过队,信得过。他说这事他盯着。”
沈渊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
老刘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谢什么。我也是为了自己。”
12月10日,市纪委的人进驻实验中学。
周校长被叫去谈话的时候,还很镇定。他笑着说配合调查,有什么说什么。
第一天,问的是借读费的事。
他说没有,那是家长自愿捐助。
第二天,问的是食堂外包的事。
他说正常招标,合法合规。
第三天,问的是基建项目的事。
他说所有程序都公开透明。
第四天,有人来了。
是那个承包食堂的小舅子。
他被叫去谈话,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当天晚上,他给周校长打电话,说“姐夫,我扛不住了”。
第五天,周校长被叫去谈话,再也没出来。
12月15日,周校长被双规的消息传出来。
据说查出来的问题,比他想象的严重得多。除了经济问题,还有一件事——沈星落的事。
调查组找到了证据,证明他当时知道那几个学生欺负人的事,但为了不得罪那几个学生的家长——特别是赵斌的父亲赵德明——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维稳”两个字,写在会议纪要上。
12月20日,沈渊站在实验中学门口。
学校还在正常上课,学生进进出出。有人在校门口停下来,看着那块牌子,小声议论着什么。周校长被抓的事,已经传遍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12月25日,周校长的案子判了。
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涉嫌受贿、滥用职权、包庇等多项罪名,初步估计刑期在七年以上。
判决那天,周校长在看守所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狱警查房的时候,发现他用床单拧成绳,吊在铁窗上。
死了。
12月26日,沈渊看到新闻。
他坐在车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很久没动。
周建国,男,52岁,原实验中学校长,在看守所内自缢身亡。
他放下手机,看着前方。
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
他想起女儿日记里那句话:
“周校长在升旗仪式上讲话,说我们学校是全市最安全的学校。可是我在学校里,每天都像在地狱。”
现在他死了。
但地狱还在。
他发动车子,开往墓地。
下午三点,他站在女儿墓前。
雪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墓碑上,落在照片上。他用袖子把照片上的雪擦掉,看着那张笑脸。
“念念,”他说,“周校长死了。”
风吹过来,带着雪,冷冷的。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周校长那一页。
在名字后面,他画了一个勾。
第七个,完成了。
还剩一个。
他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赵斌。
他在赵斌的名字上,多停了几秒。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念念,”他说,“最后一个了。”
雪越下越大。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直到身上落满了雪,他才转身,一步一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