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八章 李娟——最在乎的那个
2019年9月20日,周五。
沈渊坐在车里,看着实验中学的校门。
放学时间,学生陆续往外走。有的被家长接走,有的自己骑车,有的结伴步行。他们笑着,说着,打闹着,和三个月前的女儿一样。
三个月前。
他算着日子。星落走的那天是12月1日,今天是9月20日,已经九个多月了。
九个多月,他做了很多事。
李萌疯了。张浩转学了。孙苗抑郁了。周凯住院了。钱昊判了。
五个。
还剩三个。
他看着校门口,等着那个人出来。
五点二十分,李娟走出校门。
她穿着那件灰色的西装外套,拎着那个用了很多年的公文包,走得很快。走到停车场,她上了一辆银色的轿车,发动,离开。
沈渊跟上去。
他跟得不近不远,看着那辆车穿过几条街,开进一个老小区。那是李娟的家,他在资料里看过地址——城西,教师新村,九十年代建的老房子,六楼,没电梯。
他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看着李娟下车,上楼,六楼东边的窗户亮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资料,开始看。
李娟,四十五岁,实验中学语文教师,从教二十二年。在实验中学十五年,带过十二届毕业班,多次被评为“优秀班主任”“先进教育工作者”。明年要评高级职称,材料已经准备了大半年。
“她最在乎的就是这个职称。”马哥给的资料上写着,“为了评上,她什么都愿意做。平时对领导笑脸相迎,对家长客客气气,对学生……分人。成绩好的,她另眼相看;成绩差的,她懒得管;惹麻烦的,她只想快点打发走。”
沈渊看着那段话,想起女儿日记里的几次记录:
“我去找李老师,她说别矫情。”
“李老师说想开点,这点小事都受不了,以后怎么面对社会。”
“李老师问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李老师找那几个谈话后,什么都没做。”
他合上资料,闭上眼睛。
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计划。
9月22日,周日。
沈渊去了一个地方——星落同班同学林小溪的家。
林小溪已经转学了,但她的父母还住在原来的地方。沈渊之前查过,林小溪的爸爸是个老实人,在工厂上班,妈妈在超市打工。他敲开门的时候,林小溪的妈妈愣了一下,然后让开了身。
“您是……”她问。
“我是沈星落的爸爸。”沈渊说。
林小溪妈妈的脸色变了。
沈渊站在门口,没进去:“我想问您女儿一些事。关于星落在学校的那些事。”
林小溪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溪不在家。她在外地读书。”
“我知道。”沈渊说,“但您应该知道一些事。星落被欺负的时候,您女儿帮过她。后来因为帮她,自己也被欺负了。”
林小溪妈妈的眼眶红了。
沈渊看着她,等了几秒,然后说:“我不是来求什么。只是想问,如果我需要有人作证,您女儿愿意吗?”
林小溪妈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问她。”
三天后,沈渊接到一个电话。
是林小溪打来的。
“叔叔,”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愿意。”
沈渊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
接下来的一周,沈渊联系了很多人。
星落同班的同学,他一个一个找。有的拒绝,有的犹豫,有的愿意。愿意的那些,都是平时和星落没什么交集,但知道那些事是真的。
“我看见过,”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有人往她课桌上倒水。好几次。”
“我也看见过,”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说,“体育课有人绊她,她摔得很重。”
“贴吧那个帖子,我看过,”另一个男生说,“发帖的是孙苗,我知道。”
沈渊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下来。
10月8日,他找到了最重要的东西。
星落的手机。
那个手机一直在周敏那里,周敏没动过,也不知道密码。沈渊试了几次,试出来了——星落的生日。
手机里有很多东西。照片,消息,还有几段录音。
录音。
他打开听。
第一段,是星落在办公室里的声音:
“李老师,我想换座位。”
“为什么?”
“后面的黑板……我看不太清。”
“你视力多少?”
“5.0。”
“5.0看不清黑板?那前面的同学视力1.0的怎么办?”
……
第二段,也是办公室:
“李老师,有人往我课桌上倒酸奶。”
“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没看见?”
“没看见。”
“沈星落,我跟你说,这种事不能乱说的。你说有人倒酸奶,那得有证据。你看见了?有监控?有人作证?”
……
第三段,还是办公室:
“李老师,我真的受不了了。”
“受不了什么?”
“她们每天欺负我。”
“你想太多了。好好读书,别想那些没用的。”
……
沈渊听着那些录音,手在抖。
女儿最后一次去找李娟,是11月28日。那之后三天,她跳楼了。
那些录音里,李娟的声音清晰可辨。没有骂人,没有发火,只是那种不耐烦的,敷衍的,想快点结束的语气。
“别矫情。”
“想开点。”
“你成绩又不好,怎么那么多事。”
他听着那些话,想起女儿日记里写的:
“李老师说,这点小事都受不了,以后怎么面对社会。”
她现在不用面对了。
10月15日,沈渊把材料整理好了。
日记复印件,录音文件,学生证词,时间线,每一件事的详细记录。他装进一个档案袋,封好。
然后他开车去了市教育局。
10月16日,周三。
李娟正在办公室批作业,有人敲门。
“李老师,”一个年轻女老师探头进来,“有人找。”
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
“你们是?”她站起来。
中年男人走进来,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市教育局纪检监察室。李娟老师是吧?有些情况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李娟的脸白了。
那天下午,她被叫到会议室,问了三个小时。
问的是沈星落的事。
她说了什么,没说什么,当时是怎么处理的,为什么那么处理。
她回答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10月18日,周五。
实验中学的贴吧上,有人发了一个帖子。
标题是:《求救十四次,老师说了十四次“想开点”》
下面贴了沈星落日记的节选,还有几段录音的链接。
录音里,李娟的声音清清楚楚。
“别矫情。”
“想开点。”
“你成绩又不好,怎么那么多事。”
“你自己想想,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评论区炸了。
一夜之间,帖子被转发了几万次。
第二天,记者来了。
第三天,电视台来了。
第四天,教育局的通报出来了:李娟老师停职接受调查,取消本年度职称评审资格,三年内不得参评。
李娟看着那份通报,坐了一夜。
二十二年。
从教二十二年,在实验中学十五年,她带过无数毕业班,拿过无数荣誉。她离高级职称只有一步之遥,就差这一哆嗦。
现在没了。
10月25日,周五。
李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
办公室很安静,别的老师都躲着她,没人说话。她把那些年的奖状、证书、教案,一样一样装进纸箱。
装到一半,她停下来,看着桌上那张照片。
那是去年教师节,学生送她的。一束花,一张贺卡,贺卡上写着“李老师辛苦了”。
她看着那张照片,想起那些学生。成绩好的,她记得名字;成绩差的,她记不清;惹麻烦的,她想快点打发走。
沈星落,就是那种想快点打发走的。
她当时觉得,这孩子太敏感了,太矫情了,太麻烦了。刚上初中就不适应,找老师换座位,说有人欺负她。谁欺负她?有证据吗?没证据说什么?
她当时觉得,这是为她好。初中三年,总得学会适应。现在不适应,以后怎么适应社会?
后来她跳楼了。
李娟听说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继续上课。学校有规定,不能因为一个学生影响整个班的教学。
再后来,她爸爸来了。那个男人站在她办公桌前,问她知不知道那些事。
她说,没有证据,不好处理。
那个男人看着她,眼神很冷。
那时候她没在意。家长嘛,死了孩子,都这样。过段时间就好了。
现在她知道,不会好了。
她把那张照片收进纸箱,站起来,抱着箱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看见一个人。
那个男人。
沈渊站在走廊里,看着她。
李娟停下来,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沈渊开口,声音很平静:“李老师,东西收拾好了?”
李娟没说话。
沈渊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点。
“李老师,”他说,“我女儿第一次去找你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
李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沈渊看着她,等了几秒,然后说:“你说别矫情。你说想开点。你说她成绩又不好,怎么那么多事。”
李娟低下头。
沈渊继续说:“她后来去找你,你说没证据不能乱说。你说让她想想,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李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李老师,你不是问她该怎么面对社会吗?”
他顿了顿。
“现在,该你面对了。”
他转身走了。
李娟站在原地,抱着那个纸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站了很久。
11月1日,李娟辞职了。
她没脸在学校待下去了。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躲着她的同事,她受不了。
她回了老家,一个小县城,在一所乡村小学代课。一个月两千多块钱,没有编制,没有职称,什么都没有。
她住在学校提供的宿舍里,一间十几平米的平房,冬天冷,夏天热。
每天晚上,她都会做一个梦。
梦里,一个女孩站在办公室门口,眼眶红红的,看着她。
“李老师,”那女孩说,“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想伸手去拉她,但怎么也够不到。
她醒过来,一身冷汗。
窗外,月光照进来。
她看着那月光,想起那个男人说的话:
“现在,该你面对了。”
11月10日,沈渊站在女儿墓前。
他把一束白菊花放下,蹲下来,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笑着,眼睛弯弯的,像星星。
“念念,”他说,“李老师的事,你看到了吗?”
风吹过来,吹动墓碑前的花。
他看着那些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李娟那一页。
在名字后面,他画了一个勾。
第六个,完成了。
还剩两个。
周校长。赵斌。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念念,”他说,“再等等爸爸。”
他转身,离开。
风还在吹。
墓碑前的花,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