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七章 钱昊——最聪明的那个
2019年7月25日,周四。
沈渊坐在车里,盯着对面那栋楼。
司法局家属院,十五层的高层,钱昊家住在九楼。小区门口有保安,进出入要刷卡,但对面有一家咖啡馆,正好能看见大门。
现在是早上七点半,钱昊应该快出来了。
七点四十二分,一个男孩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走得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后面跟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职业装,拎着公文包。
钱昊和他妈。
沈渊看着那两个人上了一辆白色轿车,记下车牌,然后发动车子,远远跟着。
跟到学校门口,钱昊下车,他妈开车离开。沈渊没停,继续跟着那辆白色轿车。
他要知道钱昊妈妈的行踪。
接下来的三天,他把钱昊家的情况摸清了。
钱昊的父亲叫钱明,区法院副院长,今年四十九岁,明年有机会提正院长。他做事谨慎,不爱出头,但在系统内人脉很广。钱昊的母亲姓刘,是本市一家知名律所的合伙人,专做经济案件,年收入百万以上。
“这一家子,都是玩法律的。”马哥给的资料上写着,“钱昊从小被他爸妈教育,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做了能脱罪。他欺负人,从来不留证据,就算留了,也知道怎么擦干净。”
沈渊看着那段话,想起女儿日记里写的:
“钱昊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蚂蚁。那种眼神让我觉得自己真的不是人。”
还有那段:
“钱昊把我堵在楼梯间。他说如果我再告状,他就把我照片P成裸照发到网上。他说他懂法,知道什么叫诽谤罪,什么叫寻衅滋事,让我自己掂量。”
他合上资料,闭上眼睛。
对付这种人,不能用对付李萌、张浩、孙苗、周凯的方法。他们太聪明了,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得用他们自己的方法。
8月1日,沈渊又去了城西那条巷子。
马哥在等他。
“钱昊?”马哥看了他一眼,“这个不好搞。他家都是玩法的。”
沈渊点点头:“我知道。所以需要你帮忙找个人。”
“什么人?”
“一个女人。”沈渊说,“漂亮,聪明,能演戏。”
马哥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你是想……”他比了个手势。
沈渊点点头。
马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种人不好找。找到了也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
马哥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行。我帮你问问。”
8月5日,马哥打来电话。
“人找到了。叫小雯,二十二岁,学过表演,现在做平面模特。脑子够用,胆子也大。你要不要见见?”
沈渊说:“见。”
第二天下午,他在一家茶馆见到了小雯。
是个很漂亮的女孩,高挑,白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沈工?”她伸出手,“我叫小雯。”
沈渊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坐下。
小雯坐下来,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沈渊没绕弯子,直接说:“我需要你接近一个人。”
“谁?”
“一个初中生。十五岁。钱昊。”
小雯愣了一下:“初中生?”
沈渊点点头。
小雯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到什么程度?”
“让他喜欢你。”沈渊说,“让他觉得你对他有兴趣。让他愿意为你做事。”
小雯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我能问一句吗?”她说,“这个人,跟您什么关系?”
沈渊没回答。
小雯等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不问。多少钱?”
沈渊报了一个数。
小雯挑了挑眉,然后笑了:“成交。”
8月10日,周六。
钱昊在一家咖啡馆写作业。
这家咖啡馆在市中心,环境好,消费高,是他常来的地方。他妈给他的零花钱多,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正低头做数学题,忽然感觉有人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头,愣住了。
是个很漂亮的女孩,看起来比他大几岁,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正朝他笑。
“你好,”那女孩说,“能借支笔吗?我的写不出来了。”
钱昊愣了一下,然后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递给她。
“谢谢。”那女孩接过去,低头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你是实验中学的?”
钱昊点点头。
“我也是那儿毕业的。”那女孩笑着说,“现在在上大学。”
钱昊看着她,心跳快了一拍。
“你叫什么?”那女孩问。
“钱昊。”
“我叫小雯。”那女孩伸出手。
钱昊握住她的手,感觉手心有点出汗。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久。小雯很会聊天,问他学习怎么样,喜欢什么,平时去哪儿玩。她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着,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走的时候,她加了钱昊的微信。
“有空聊。”她说。
钱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8月12日到8月20日,他们每天都在聊。
小雯会给他发照片,发日常,发一些有趣的事。她会问他作业做完了没有,提醒他早点睡。她说话的语气,总是带着一点关心,又不会太腻。
钱昊从来没跟这样的女孩聊过天。
那些他认识的女生,要么是孙苗那样爱炫耀的,要么是李萌那样没脑子的,要么是沈星落那样让人看不起的。没有一个像小雯这样——漂亮,聪明,温柔,还对他有兴趣。
他开始期待她的消息了。
8月22日,周四。
小雯约他出来喝咖啡。
还是那家咖啡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身上,好看得不像真的。
钱昊坐下来,看着她,有点紧张。
“怎么了?”小雯笑着问,“不认识我了?”
“不是。”钱昊说,“就是……你今天很好看。”
小雯笑了:“你嘴真甜。”
钱昊的脸红了。
那天他们聊了三个小时。临走的时候,小雯忽然说:“钱昊,我最近遇到点麻烦。”
钱昊愣了一下:“什么麻烦?”
小雯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个男的,老骚扰我。在我家楼下堵我,发消息骚扰我。我报警了,但没什么用。”
钱昊的眉头皱起来:“什么人?”
“不认识,”小雯摇摇头,“可能是以前认识的。他换了好几个号,我拉黑一个又来一个。”
钱昊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别怕,”他说,“我帮你。”
小雯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帮?”
钱昊想了想,说:“我认识人。我可以找人教训他。”
小雯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行,你还小,别掺和这种事。”
“我不小了。”钱昊说,“十五了。我知道怎么做。”
小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担心,但还有别的什么。
“你确定?”她问。
钱昊点点头。
8月25日,周日。
钱昊约了几个朋友。
那几个朋友比他大一两岁,是社会上的,平时一起打游戏。他跟他们说了小雯的事,说想教训那个人。
“行啊,”其中一个说,“你出钱,我们出力。”
钱昊问:“多少钱?”
“两千。”
钱昊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有钱。他妈给他的零花钱,他攒了不少。
8月28日,周三晚上。
小雯发消息说,那个人又来了。
钱昊马上给那几个朋友打电话。二十分钟后,他们赶到小雯家楼下,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那儿。
“就是他。”小雯在楼上发消息说。
那几个人冲上去,把那男人按在地上,一顿拳打脚踢。
钱昊站在旁边,看着,没动手。
但那几个朋友动手的时候,他在旁边喊:“打,使劲打,出事有我。”
那男人被打得抱着头蜷在地上,一动不动。
打完了,那几个人跑了。钱昊也跑了。
跑出很远,他停下来,靠着墙喘气。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拿出手机,给小雯发消息:“解决了。”
小雯回了一个表情,一个抱抱的表情。
他看着那个表情,笑了。
9月1日,钱昊收到一条消息。
不是小雯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只有一句话:
“钱昊,8月28日晚上的事,你记得吗?”
他愣了一下,没在意,把消息删了。
9月2日,又一条。
“你打人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有人录下来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回拨过去,关机。
他开始慌了。
9月3日,他收到一条彩信。
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他站在那栋楼下,几个朋友在打人。他站在旁边,喊着:“打,使劲打,出事有我。”
声音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段视频,手开始抖。
他给那几个朋友打电话,问他们怎么回事。他们说不知道,没人录过。
他给小雯打电话,关机。
他赶到那家咖啡馆,找她常坐的位置,空的。问店员,说好几天没来了。
他去她说过的那所大学,查了,没这个人。
他站在那所大学门口,腿软了。
9月5日,周一。
钱昊没去上学。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手机就在旁边,但他不敢看。他知道那条视频还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发出去。
中午,他妈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钱昊,”她说,“你出来一下。”
他出去,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男人。穿警服。
“你是钱昊?”那男人问。
他点点头。
“跟我们走一趟吧。”那男人站起来,“有些事需要你配合调查。”
他妈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怎么回事?”她问,“他还是个孩子。”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钱昊被带走了。
9月6日,钱昊在看守所里过了一夜。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进这种地方。铁门,铁窗,硬板床,难闻的气味。他蜷缩在角落里,一夜没睡。
第二天,他妈带着律师来了。
律师是个中年男人,姓周,是他妈律所的合伙人。他问了钱昊很多问题,钱昊一一回答。
“那个人现在怎么样?”律师问。
“不知道,”钱昊说,“打完我们就跑了。”
律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人现在在医院。轻伤二级。够判刑了。”
钱昊的脸白了。
“视频呢?”律师问,“你知道谁录的吗?”
钱昊摇头。
律师叹了口气,站起来,和他妈走到一边,小声说话。钱昊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他能看见他妈的表情——那种表情,他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
9月10日,钱昊的案子移交检察院。
他爸钱明出面了。他找了很多人,想把这案子压下去。但压不下去——那段视频太清楚了,他说的话太清楚了,“打,使劲打,出事有我”。
而且,有人把材料寄到了市纪委。
一个法官的儿子,涉嫌故意伤害。全程有录像。这要是压下去,他自己也完了。
9月15日,钱昊被正式批捕。
那天他从看守所被带出来,坐警车去检察院。路上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衣服,看着他。
那个男人的眼神,他看不懂。
他想起自己看那个女孩的眼神——“像看一只蚂蚁”。
现在,他自己是那只蚂蚁。
9月20日,沈渊站在法院门口。
今天是钱昊开庭的日子。他没进去,只是站在外面,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
他想起女儿日记里那句话:
“钱昊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蚂蚁。那种眼神让我觉得自己真的不是人。”
现在,那个看蚂蚁的人,在看守所里等着判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车边,他停下来,看着天空。
九月的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着。
他想起女儿最后那篇日记里的话:
“爸爸,你做的发卡我很喜欢。它像星星。你说过,对着星星许愿,愿望会实现。”
他抬头看着天。
白天,没有星星。
但他知道,星星在那里。
晚上,他回到家,走进女儿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
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钱昊那一页。
在名字后面,他画了一个勾。
第五个,完成了。
他看着那个勾,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后翻。
还剩三个。
李娟。周校长。赵斌。
他在赵斌的名字上,多看了几秒。
那是最后一个,也是最难的一个。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很亮。
他看着那个月亮,想起女儿小时候问他:爸爸,月亮上有人吗?
他说有,嫦娥,玉兔,吴刚。
她问,他们不孤单吗?
他说,他们习惯了。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习惯了”。
现在他懂了。
窗外,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