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三十一章 空
2020年4月1日,周三。
沈渊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几点。
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很久没动。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手机在床头柜上响了几次,他没接。
周敏推门进来过,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她站了一会儿,又出去了。
他就那样躺着,一直到下午。
下午三点,他起来了。
洗漱,换衣服,出门。周敏在客厅里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开车去了墓地。
四月的风很暖,吹在脸上,软软的。他把车停在公墓门口,走进去,沿着那条熟悉的路,走到女儿的墓前。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那张笑脸。
他在墓碑前坐下来,靠着冰冷的石头,看着那张照片。
“念念,”他说,“都结束了。”
风吹过来,吹动墓碑前的花。那些花是周敏上周末放的,已经有点蔫了。
“那八个人,”他说,“李萌疯了,张浩转学了,孙苗抑郁了,周凯住院了,钱昊判了,李娟辞职了,周校长死了,赵斌……赵斌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顿。
“爸爸做到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等着什么。
等女儿笑一下,等风吹过时有声音,等心里好受一点。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只有阳光,只有他自己的呼吸。
他坐在那里,坐了多久,不知道。
太阳慢慢西斜,影子越拉越长。公墓的管理员过来看了一眼,又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看着那张照片,最后说了一句:
“念念,爸爸想你。”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离开。
4月5日,周日。
沈渊接到一个电话。
是陈海打来的。
“沈渊,”陈海在电话那头说,“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沈渊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他们约在一家茶馆见面,就是上次那家。
陈海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茶,没喝。看见沈渊进来,他站起来,点点头。
沈渊在他对面坐下。
“喝什么?”陈海问。
“随便。”
陈海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沈渊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陈海先开口:“沈渊,我今天找你,是有点事想问你。”
沈渊看着他,没说话。
陈海从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放在桌上。
“李萌,张浩,孙苗,周凯,钱昊,李娟,周校长,赵斌。”他一个一个念,“这八个人,你都认识吧?”
沈渊点点头。
陈海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这八个人,都跟你女儿的事有关。而且这半年,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出了事。有的破产,有的欠债,有的抑郁,有的住院,有的判刑,有的死了。”
他顿了顿。
“太巧了,对不对?”
沈渊没说话。
陈海等了几秒,然后说:“沈渊,我知道你女儿的事。我知道你有多难过。但有些事,不能做。”
沈渊看着他,终于开口:“陈海,你想问什么?”
陈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问你,这些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沈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陈海,眼睛很平静。
“有关系。”他说。
陈海愣住了。
他没想到沈渊会这么直接。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渊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海,你有孩子吗?”
陈海点点头:“有个女儿,十岁。”
沈渊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你应该懂。”他说。
陈海没说话。
沈渊继续说:“我女儿第一次被人欺负的时候,我不知道。她去找老师,老师说别矫情。她回家想跟我说,我说再坚持坚持。她最后一次回头看我,说‘爸,我走了’,我头都没抬,就挥了挥手。”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海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后来她死了。我翻开她的日记,才知道这三个月她经历了什么。”他看着陈海,“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知道看着自己女儿写的那些话,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吗?”
陈海没说话。
沈渊站起来,看着他:“陈海,你问的这些事,是我做的。但那又怎么样?法律能让我女儿回来吗?”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陈海在后面叫住他。
“沈渊。”
他停下来,没回头。
陈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沈渊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4月6日,周一。
沈渊回到家,看见周敏坐在客厅里。
她面前放着一个本子——星落的日记本。
“你去哪儿了?”周敏问。
“墓地。”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看完了。”
沈渊看着她。
“她的日记。”周敏说,“从头到尾,都看完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从来不知道,”她的声音有点抖,“她受了那么多苦。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渊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周敏看着他:“你知道那些事吗?”
沈渊点点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走之后。”
周敏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问:“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沈渊看着她,没说话。
周敏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怀疑,有别的什么。
“沈渊,”她的声音在抖,“你做了什么?”
沈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敏,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周敏的眼泪掉下来。
“你……”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沈渊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她缩了一下,没让他握。
两个人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周敏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沈渊坐在客厅里,听着那一声门响,很久没动。
4月10日,周五。
周敏搬走了。
她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看着沈渊。
“我想了很久,”她说,“我不能这样过下去。”
沈渊看着她,没说话。
“你变了,”周敏说,“你不再是那个我嫁的人了。”
沈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敏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沈渊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墓地。
月亮很亮。照在墓碑上,照在照片上,照在那张永远笑着的脸上。
他坐在那里,靠着冰冷的石头,看着那张照片。
“念念,”他说,“你妈走了。”
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说我变了。”他顿了顿,“她是对的。”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但我不后悔。”他说,“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
风停了。
四周一片寂静。
他坐在那里,一直到天亮。
4月15日,周三。
沈渊接到一个电话。
是林小溪打来的。
“叔叔,”她在电话那头说,“我在网上看到新闻了。周校长死了,钱昊判了,赵斌家破产了。这些……跟您有关吗?”
沈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溪,别问了。”
林小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叔叔,您还好吗?”
沈渊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久没人问过了。
“我还好。”他说。
林小溪说:“叔叔,星落的事,我一直记得。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沈渊握着电话,听着那头的呼吸声,眼眶有点热。
“谢谢你,小溪。”他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4月20日,周一。
沈渊收到一封信。
寄信人是林小溪。信封里有一张照片——是星落和林小溪的合照。两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阳光很好,都在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叔叔,这是我和星落唯一一张合照。给您留着。”
沈渊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放在那个蓝鲸日记本旁边。
他看着那两样东西,看着那张永远笑着的脸。
窗外,天很蓝。
风很轻。
但房间里,很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