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二十二章 名单
2019年12月4日,周三。
早上六点,沈渊就出门了。
周敏还在睡,安眠药的劲儿没过。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黑色羽绒服,灰色裤子,旧运动鞋。出门前,他站在女儿房间门口,看了一眼。
门关着。他没推开。
小区门口有一家早餐店,他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完。天还没全亮,路灯还亮着,街上人不多。他一边吃,一边看着对面那栋楼。
那是赵斌家。
他在日记里记过地址——星落写的,赵斌有一次在班里炫耀他家的位置,说“我家住市中心那个高档小区,你们谁去过”。星落记下来了,只是记下来,没想过有什么用。
现在有用了。
六点半,一辆黑色轿车从小区里开出来。他看见了车牌号——尾号三个8,很好认。车里坐着赵斌,还有他爸。赵斌靠在后座看手机,嘴里嚼着东西。
沈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拿出手机,记下时间:6:32。
接下来,他去了另一个小区。
钱昊家,司法局家属院。门禁严,进不去。他在对面的早餐店坐了一个小时,看着进进出出的人。七点四十,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走出来,旁边跟着一个中年女人。钱昊,和他妈。
他记下时间:7:43。
然后是孙苗家。她家住的是电视台的宿舍楼,老一点,没门禁。他进去,找到她家那栋楼,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八点二十,孙苗下来,打扮得很精致,脸上带着妆。她妈没送,她自己走。
他记下时间:8:24。
李萌家,她爸的建材店。店在城东建材市场,他开车过去,在市场门口等着。九点多,李萌从店里出来,背着书包,往公交站走。她爸没送,她自己去学校。
他记下时间:9:15。
张浩家,老小区,靠近火车站。他在小区门口等到九点四十,张浩才慢悠悠地出来,边走边吃包子,校服皱巴巴的。
周凯家,普通小区,和他家离得不远。十点十分,周凯出来,低着头,走得很快,好像怕被谁看见。
他全部记下来。
中午,他坐在车里,吃着早上剩下的包子,看着本子上记的那些时间和地点。
八个名字,他已经亲眼见到了七个。周校长他没去跟,学校关门了,明天再说。
他翻开星落的日记,对照着那些事件,一个一个看。
李娟:第6章,说“别矫情”。第10章,说“想开点”。第13章,找林小溪谈话。第18章,找那几个学生谈话后,什么都没做。
周校长:第19章,说“孩子别那么敏感”“有证据吗”。
他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想。
然后他翻开另一本笔记本——空的,他新买的。在第一页上,他写下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留出空白。
他在赵斌后面写:父亲赵德明,房地产公司副总,年收入数百万。家住高档小区,车牌尾号888。性格张扬,喜欢出风头。软肋:他爸的钱。
钱昊后面写:父亲区法院副院长,母亲律师。家住司法局家属院。性格阴冷,聪明,擅长钻空子。软肋:他以为法律能保护他。
孙苗后面写:母亲电视台制片人,舅舅派出所副所长。长相漂亮,在意网络形象。软肋:外貌焦虑,虚荣。
李萌后面写:父亲李强,建材店老板。性格随波逐流。软肋:她爸的生意。
张浩后面写:父亲出租车司机,母亲超市收银员。家境一般,渴望融入有钱人圈子。软肋:缺钱,想走捷径。
周凯后面写:父母普通职工。胆小,懦弱。软肋:害怕。
李娟后面写:45岁,从教十五年,最在乎职称和荣誉。软肋:她的名声。
周校长后面写:52岁,在实验中学二十年,关系网深厚。软肋:经济问题,灰色收入。
写完,他合上本子,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但又很清楚。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做。
他只是一个建筑设计师,不是警察,不是侦探,不是杀手。他画了二十年图纸,最擅长的是把想法变成现实。但这次,他要画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下午,他开车去了一个地方。
城西,老城区,一条他很久没来过的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各种小店——修车的,卖菜的,理发的,还有一间不起眼的彩票店。
他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去。
彩票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葛,剃着光头,脖子上戴着金链子。看见沈渊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沈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沈渊没笑,只是点点头:“葛老板,有空聊聊?”
葛老板看了看他,收起笑脸,朝里屋努努嘴:“进去说。”
里屋是个小房间,堆满杂物,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葛老板把门关上,点了根烟,看着他。
“听说你闺女出事了?”葛老板先开口。
沈渊点点头。
葛老板吸了口烟,吐出来:“节哀。”
沈渊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葛老板看了看信封,没动:“这是什么?”
“定金。”沈渊说,“我想查几个人。”
葛老板眯起眼睛:“查人?这种事你找私家侦探,找我干嘛?”
“私家侦探我不认识。”沈渊说,“你认识。”
葛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烟掐灭,拿起信封,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三万块现金。
他把信封放下,靠在椅背上:“查什么人?”
沈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单,递给他。
葛老板接过去,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看完,他抬起头,看着沈渊,眼神有点复杂。
“这些人,”他指着名单,“跟你闺女的事有关?”
沈渊点头。
葛老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关上门,走回来,重新坐下。
“沈工,”他说,“咱们认识有十年了吧?你帮我设计过店面,没要钱。你闺女小时候我还见过,在我这儿买过彩票玩,两块钱,没中,她笑着说‘下次再来’。我记得。”
沈渊的眼眶热了一下。
“这个事,”葛老板把名单推回来,“我不收你钱。”
沈渊愣住了。
“但是我给你指条路。”葛老板说,“你记个电话,姓马,人称马哥,专门做这种生意的。就说是老葛介绍的,他会接。”
他报了一串数字,沈渊记下来。
“还有,”葛老板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沈工,做这种事,要想清楚。一旦开始了,就回不了头了。”
沈渊看着他,说:“我早就回不了头了。”
那天晚上,他打了那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男声,低低的,带着点南方口音:“哪位?”
“老葛介绍的。”沈渊说,“想查几个人。”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老葛知道。”
电话挂了。
12月5日,下午两点半,沈渊开车到了城西那条巷子。
葛老板已经在店里等他了。见他进来,没说话,只是朝他点点头,往后指了指。
沈渊往里走,穿过那个堆满杂物的小房间,从后门出去。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绕的,他走了几分钟,看见一间平房,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里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瘦,皮肤黑,眼睛很亮。穿着普通的夹克,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沈工?”那人站起来。
沈渊点点头。
“坐。”那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姓马。”
沈渊坐下,把那张名单和装满资料的档案袋放在桌上。
马哥拿起来,一样一样看。看了很久,然后放下。
“八个?”他问。
“八个。”沈渊说。
马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老葛说,你闺女的事我听说了。我同情你。但我得问你一句——你想查到什么程度?”
沈渊没回答。
马哥等了几秒,然后说:“行,不问。这单我接了。一个月,我把这些人的底给你翻出来——家庭背景,社会关系,经济状况,个人弱点,日常行踪,能查的全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沈渊面前。
“费用是这个数。先付一半,事成付另一半。”
沈渊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点点头。
“行。”马哥站起来,“等我消息。”
沈渊也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马哥在后面叫住他。
“沈工。”
他回头。
马哥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有些事,查清楚了,反而更难受。你想好了?”
沈渊没说话,推门出去。
外面,天快黑了。
他站在巷子里,看着头顶那一线天,想起女儿日记里的话:
“我在明处。他们都在暗处。”
现在,他在暗处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渊的生活变成了两半。
白天,他去单位上班。竞标结束了,但还有别的项目。同事们知道他家里出了事,不敢多问,只是小心翼翼地对他。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画图,开会,和甲方沟通。
晚上,他回家。周敏请了长假,每天都待在家里,发呆,哭,或者睡。他不怎么跟她说话——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事,他不能告诉她。
深夜,他坐在女儿房间里,看她的日记。一遍又一遍。看到那些话,那些事,那些人名。
然后他拿出本子,开始写。
写他对每一个人的分析。写他们可能有的弱点。写他能想到的每一种方法。
他写得很慢,一条一条,像在画建筑图纸。
12月10日,马哥那边传来第一批资料。
李萌的父亲李强,建材店老板,最近想扩大生意,缺资金,正在到处找关系。他借过几次高利贷,还欠着一笔。夫妻关系一般,李萌跟他爸不亲。
沈渊在笔记本上,李萌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字:突破口——她爸的生意。
12月12日,第二批资料。
张浩,父亲开出租车,母亲超市收银员,家里欠着房贷。张浩成绩不好,但想上好高中,他爸妈指望他考出去。最近他在跟赵斌混,想融入那个圈子,花了不少钱请客。
沈渊写:突破口——缺钱,想走捷径。
12月15日,第三批资料。
孙苗,母亲电视台制片人,舅舅派出所副所长。她自己的社交账号一堆,每天发自拍,在乎评论。最近有个小号在骂她,她气得不行,找人查是谁。
沈渊写:突破口——网络形象,虚荣心。
12月18日,第四批资料。
钱昊,父亲钱明,区法院副院长,母亲刘律师。钱明明年要提正院长,正在关键期,不想出任何岔子。钱昊从小被教育要“懂法”,知道怎么钻空子,但也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沈渊写:突破口——他爸的仕途,他自己的“聪明”。
12月20日,第五批资料。
赵斌,父亲赵德明,腾达地产副总。公司最近资金链紧张,几个项目都卡着,正在找过桥资金。赵德明平时做人高调,得罪过人,有人盯着他。
沈渊写:突破口——他爸的钱,他的狂妄。
12月22日,最后一批资料。
周凯,普通家庭,父母都是工人。胆小,从小被管得严,怕事,但也怕得罪人。
李娟,从教十五年,明年要评高级职称,材料正在准备。
周校长,实验中学在位八年,学校食堂外包、基建项目、借读费,都有说不清的账。
沈渊把所有资料整理好,放进一个档案袋。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看着那八个名字。
三个月前,他只是一个画图纸的建筑师。有一个爱笑的女儿,一个能干的妻子,一个普通的家。
现在,他坐在这里,面前是一份复仇名单。
他知道自己在变成另一个人。
但他停不下来。
因为每次他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女儿最后那篇日记里的那句话:
“我的愿望是,希望所有被欺负的孩子,都能等到他们的爸爸。”
他等到了。
现在,轮到那些人等了。
窗外,天快亮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拿出笔,在李萌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就从她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