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二十一章 空白
2019年12月3日,凌晨两点。
殡仪馆的告别厅里只剩沈渊一个人。周敏被亲戚强行带回家休息了,几个朋友劝他也回去,说明天再来。他没说话,只是摇头。朋友们叹了口气,陆续离开。
灯没全开,只有棺材四周的几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女儿脸上。
她穿着白裙子,头发梳得很整齐,是周敏亲手梳的。化了淡妆,遮住了坠落时留下的伤痕。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沈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坐了十几个小时。
从昨天接到电话,到医院,到殡仪馆,他一直没哭。亲戚们来了又走,朋友来了又走,周敏哭晕过去两次,他就站在那里,扶着墙,一声不吭。
有人小声说:“这孩子爸心也太硬了。”
有人叹气:“男人嘛,不善于表达。”
他听见了,但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不是心硬。
是空的。
那些应该流出来的眼泪,那些应该爆发的情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不来。整个人像一个被掏空的容器,外面看起来还完整,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女儿的脸。
看着看着,他忽然站起来,走过去,把棺材边上的玻璃罩轻轻推开——那个罩子是用来保护遗体的,防止东西掉进去。他伸手进去,握住女儿的手。
凉的。
硬的。
像握着一块冰。
他握着那只手,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念念。”他叫了一声。
那是她的小名。小时候他这么叫,她上初中后不让叫了,说太幼稚。他就改口叫星落。
但现在,他叫的是念念。
他的念念。
“爸爸在这儿。”他说。
手背上,有水滴落下来。
他终于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女儿冰凉的手上。
他哭了很久。
然后他擦干眼泪,把她的手放回去,把玻璃罩重新盖好。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你放心。”
凌晨四点,他离开殡仪馆,开车回家。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红绿灯还在工作,一下一下地变。他开着车,感觉像在梦里。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开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周敏睡了,她吃了安眠药,亲戚们送她回来时给她吃的。她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他走到女儿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没开灯,但窗帘没拉,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把房间照得朦朦胧胧的。他能看清床,书桌,书架,衣柜,还有墙上贴的那些画——女儿画的,从小到大的,他都留着。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
桌上很整齐,作业本摞成一摞,笔筒里插着几支笔,台灯关着。抽屉关着,但没锁。
他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些零碎的东西——发卡(不是那个蓝鲸的,是别的)、头绳、小镜子、几支没用过的笔。还有一个本子,蓝鲸封面的。
他拿起来。
翻开第一页,看到女儿的字迹。
“2019年9月1日。今天是我上初中的第一天。爸爸送我到校门口,他做的发卡好奇怪,可是我喜欢。新学校很大,新同学看起来很友好。我希望一切都会很好。”
他的手开始抖。
他继续翻。
9月2日。9月5日。9月6日。9月9日。9月12日……
一天不落。
每一篇他都看。
看那些她没说出口的话。看那些她一个人承受的事。
看那些“我不敢告诉爸爸,他太累了”“爸爸问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
看那些“林小溪说,你不应该一个人”“林小溪走了,我又是一个人了”。
看那些“也许是我太敏感了”“也许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也许他们说得对”。
看到最后几页,他停下来。
那是最后一周的日记。
11月28日:“李老师今天又找我谈话。她说有人反映我最近情绪不好,影响班级氛围。我说我没事。她说那就好,别给老师添麻烦。”
11月29日:“林小溪今天给我发消息。她转学了,去另一个城市。她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她说你要好好的。我说好。”
11月30日:“明天就是12月了。三个月了。我想了很久,也许我真的不行了。”
最后一篇,是12月1日。
他翻到那一页。
那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2019年12月1日。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写日记。
三个月了。从九月到十二月,整整三个月。
我写过很多话——开心的,难过的,害怕的,期待的。我写过爸爸送我的发卡,写过妈妈做的糖醋排骨,写过林小溪说的‘你不应该一个人’。
我也写过那些事——被扔进水池的课本,贴吧上的帖子,那些外号,那些纸条,那些笑。
我都写过。
我以为写了会好一点。写了就会有人看见。写了就会有人知道。
但没有人看见。
爸爸看见的时候,已经晚了。老师看见的时候,说没有证据。同学看见的时候,假装没看见。
只有林小溪看见了。但她走了。
因为她帮我,她也被人欺负。因为她帮我,她妈妈要她转学。因为她帮我,她失去了很多东西。
我不怪她。我希望她以后好好的。
我也不怪爸爸妈妈。他们很爱我。他们只是不知道。他们只是太忙了。他们只是以为我能适应。
但我适应不了了。
那间办公室,我进去过两次。第一次,李老师说别矫情。第二次,李老师问我有得罪什么人。
那个校长办公室,爸爸进去过一次。出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结果。
那个角落里,我坐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没有一个人走过来,跟我说一句‘你还好吗’。
除了林小溪。
但她走了。
所以我又是一个人了。
爸爸,妈妈,对不起。
我知道你们会难过。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只是安静。
爸爸,你做的发卡我很喜欢。它像星星。你说过,对着星星许愿,愿望会实现。
我的愿望是,希望所有被欺负的孩子,都能等到他们的爸爸。
我走了。
不要找我。
——星落”
沈渊看完了。
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桌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快亮了。东边有一点鱼肚白,路灯还亮着,但没那么亮了。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动了动,才发现自己站了那么久。
他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来。
翻开日记本,从第一页开始,又看了一遍。
这一遍,他看得更慢。
每看一篇,就在脑子里记下日期、事件、人名。
赵斌。钱昊。孙苗。李萌。张浩。周凯。
李娟。周校长。
他一个一个记。
看完了,他合上日记本,站起来。
走出女儿房间,他经过客厅,看见周敏已经起来了,坐在沙发上发呆。她看见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我看完了。”他说。
周敏看着他。
“她的日记。”他说,“每天都写。三个月。一天不落。”
周敏的眼眶红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个名单。”
周敏愣了一下:“什么名单?”
“那些人。”他说,“欺负她的人。名单上有八个。”
周敏看着他,眼睛里开始有恐惧。
“沈渊,”她抓住他的胳膊,“你别乱来。”
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们已经失去女儿了,”周敏的眼泪流下来,“不能再失去你。”
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你放心。”他说。
但那声音,连他自己都不信。
中午,他出门了。
他去了实验中学。
周末的校园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他绕到侧面那道矮墙——女儿在日记里写过,她翻进去过,最后那天。
他也翻进去。
落地的时候,膝盖有点疼。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教学楼走。
教学楼的门没锁。他推门进去,上楼,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
五楼最东边,初一(3)班的教室。
门开着。
他走进去。
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一排一排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金色。他走到最后一排,那个挨着垃圾桶的位置。
那是女儿的座位。
他坐下来。
桌上什么都没有。早就被收拾过了。但他还是能想象她坐在这里的样子——低着头,写作业,或者抬头看黑板。
他抬起头,看黑板。字很大,能看清。
他转头看窗外。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往下看,操场,跑道,篮球场,单杠。
很高。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那个位置,那个高度。
他闭上眼睛。
风在耳边吹。
他想起女儿日记里最后那句话:
“那个地方,应该很安静吧。”
他睁开眼睛。
不,他想,不应该。
那个地方,不应该只有她一个人。
他转身,走出教室。
下楼的时候,他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陈海,”他说,“有空吗?想请你喝杯茶。”
陈海是刑警队的,他以前的一个客户——沈渊给他家设计过房子。不是多熟,但能说上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沈渊?我听说你女儿的事了。节哀。”
“谢谢。”沈渊说,“有空吗?”
“有。”陈海说,“几点?在哪儿?”
晚上七点,他们在一家小茶馆见面。
陈海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皮肤黑,眼睛很亮。他看见沈渊,愣了一下——才几天不见,沈渊像老了十岁。
“你还好吗?”他问。
沈渊没回答,给他倒了杯茶。
“我今天找你来,”他说,“是想问问,我女儿的事,你们那边怎么处理的。”
陈海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初步判断是自杀。没有发现他杀痕迹。”
“我知道是自杀。”沈渊说,“我是问,那些让她自杀的人,怎么办?”
陈海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沈渊,这件事……法律上不好办。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有人逼她自杀。那几个孩子,我们问过,都说没欺负她。学校那边也说没发现霸凌现象。”
沈渊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女儿的日记,”他说,“九月到十二月,一天不落。里面记着谁欺负她,怎么欺负的,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陈海愣了一下,拿起日记本,翻了几页。
他的表情变了。
“这个……”他抬起头,“这是重要证据。”
“我知道。”沈渊说,“所以我给你看。”
陈海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沈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陈海,我不求你把他们抓起来。我知道法律做不到。我就问你一句,如果有一天,那些人出了什么事,你会不会查我?”
陈海愣住了。
“沈渊,”他放下日记本,“你别乱来。”
沈渊看着他,没说话。
“你已经失去女儿了,”陈海说,“不能再失去自己。”
沈渊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冷。
“陈海,”他说,“我女儿在日记里写,‘我的愿望是,希望所有被欺负的孩子,都能等到他们的爸爸’。”
他顿了顿。
“她等到了。但太晚了。”
他站起来,把日记本收起来。
“茶我请了。”他说,“谢谢你来。”
他转身走了。
陈海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阻止。
晚上,沈渊回到家。
周敏已经睡了。他走进女儿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
他拿出那个蓝鲸日记本,翻开,看着最后一页。
“我的愿望是,希望所有被欺负的孩子,都能等到他们的爸爸。”
他把这句话看了很多遍。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
那是他今天列出来的名单。
八个名字。
赵斌。钱昊。孙苗。李萌。张浩。周凯。李娟。周校长。
他拿起笔,在李萌的名字后面,写了一个数字:1。
然后他对着那张纸,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窗外,月亮很亮。
照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泪。
只有一种光——那种光,叫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