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二十章 坠落
2019年12月1日,周日。
沈星落醒得很早。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纱。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轻微鼾声——是爸爸的。昨晚他又画图到很晚,两点多才睡。
她轻轻起床,没开灯,摸黑穿上衣服。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楼下有人在晨跑,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远处有车经过,灯光在雾气里晕开。天边有一点点亮,是太阳要出来的前兆。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书桌前。
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蓝鲸日记本。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9月1日:“今天是我上初中的第一天。爸爸送我到校门口,他做的发卡好奇怪,可是我喜欢。”
9月2日:“今天老师找我谈话,说我不要事儿太多。其实我没找过老师。”
9月6日:“中午吃饭找不到座位。我在屋檐下站着吃的,雨飘进来,饭有点凉。”
9月9日:“数学书上的蓝鲸贴纸掉了。那是爸爸奖励我的,我贴上去的时候高兴了好久。”
9月13日:“李老师说,‘你觉得那些同学会怎么看你’。我不知道那些同学会怎么看我。但我知道,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9月16日:“今天有人告诉我,贴吧上有我的帖子。帖子里写了很多话,说我是绿茶,说我装清纯,说这种人怎么不去死。”
10月8日:“我说想转学。妈妈说,实验中学是全市最好的初中,你考进去多不容易。爸爸说,再坚持一段时间看看。”
10月15日:“李老师问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我不知道我得罪了谁。我每天坐在最后一排,不说话,不惹事。”
11月2日:“今天体育课又摔了。这次是被绊的。爬起来的时候,孙苗站在旁边看我。她在笑。”
11月7日:“今天赵斌叫我‘最孤独的女生’。很大声。”
11月8日:“林小溪过来和我一起吃饭。她说‘因为你不应该一个人’。”
11月13日:“贴吧上有人发帖子针对林小溪。她发了回复,说我是她朋友,她愿意跟我一起。那些回复下面,全是骂她的。”
11月14日:“她妈让她转学,她不转。她跟她妈吵了一架,还是来学校了。她说‘我不会后悔的’。”
11月18日:“她妈又来了。让她离我远点。但林小溪说,跟谁做朋友,是她自己的事。”
11月19日:“她妈又来了。这次说要给她办休学。她被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永远记得。”
11月20日到11月30日,那些天的记录,她一篇一篇看过去。
林小溪走了。
座位空了。
她又变成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那个角落里。
那些目光还在,那些话还在,那些纸条还在。
“最孤独的女生回来啦!”
“林小溪都走了,你还留在这儿干嘛?”
“你怎么还不去死?”
她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
然后她拿起那个蓝鲸发卡,看了很久。
爸爸用细铜丝加固过的地方,还是紧紧的,一点都没松。
她把发卡卡在头发上。
六点半,她走出房间。
周敏已经在厨房忙了,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起这么早?今天周日,不多睡会儿?”
“不困了。”她说。
沈渊也从房间出来,眼睛还红着,看见她,笑了笑:“今天想吃什么?爸爸做。”
“都行。”她也笑了笑。
早饭是粥,包子,小咸菜。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今天有什么安排?”周敏问。
“想出去走走。”她说。
“去哪儿?”
“随便走走。”
沈渊看了她一眼:“爸爸陪你?”
“不用。”她摇摇头,“就想一个人走走。”
沈渊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她站起来,背起那个已经旧了的书包。
“出门还背书包?”周敏问。
“想带点东西。”她说。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爸爸坐在餐桌边,正在看手机。妈妈在收拾碗筷,背影忙碌。
她看了几秒,然后说:“爸,妈,我走了。”
沈渊抬起头,朝她挥挥手:“路上小心。”
周敏回头:“早点回来。”
她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爸爸说了一句:“这孩子,今天怎么怪怪的。”
妈妈回了一句:“青春期嘛,正常。”
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十一月的早晨,空气很凉。她走在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便利店、早餐店、公交站牌、梧桐树。这条路她走了三个月,每天都是爸爸开车送她,只有今天是她自己走。
她走得很慢。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块牌子——“实验中学”。
周末的校园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她绕到侧面,那里有一道矮墙,她之前见过有学生翻进去捡球。
她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着地,有点疼。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教学楼走。
教学楼的门没锁。她推门进去,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应急灯亮着惨绿的光。她上楼,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
五楼最东边,是初一(3)班的教室。
她推门进去。
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一排一排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金色。她走到最后一排,那个挨着垃圾桶的位置,坐下来。
旁边的垃圾桶空着,今天没味道。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冷。她往下看——操场,跑道,篮球场,单杠。有人在操场上跑步,很小的身影,一圈一圈地跑。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蓝鲸日记本。
她翻开最后一页,那一页还是空白的。她从笔袋里拿出笔,开始写:
“2019年12月1日。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写日记。
三个月了。从九月到十二月,整整三个月。
我写过很多话——开心的,难过的,害怕的,期待的。我写过爸爸送我的发卡,写过妈妈做的糖醋排骨,写过林小溪说的‘你不应该一个人’。
我也写过那些事——课桌上的酸奶,书包里的酸奶,被扔进水池的课本,贴吧上的帖子,那些外号,那些纸条,那些笑。
我都写过。
我以为写了会好一点。写了就会有人看见。写了就会有人知道。
但没有人看见。
爸爸看见的时候,已经晚了。老师看见的时候,说没有证据。同学看见的时候,假装没看见。
只有林小溪看见了。但她走了。
因为她帮我,她也被人欺负。因为她帮我,她妈妈要她转学。因为她帮我,她失去了很多东西。
我不怪她。我希望她以后好好的。
我也不怪爸爸妈妈。他们很爱我。他们只是不知道。他们只是太忙了。他们只是以为我能适应。
但我适应不了了。
那间办公室,我进去过两次。第一次,李老师说别矫情。第二次,李老师问我有得罪什么人。
那个校长办公室,爸爸进去过一次。出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结果。
那个角落里,我坐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没有一个人走过来,跟我说一句‘你还好吗’。
除了林小溪。
但她走了。
所以我又是一个人了。
爸爸,妈妈,对不起。
我知道你们会难过。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那个地方,应该很安静吧。没有酸奶,没有纸条,没有那些话,没有那些笑。没有人叫我‘最孤独的女生’,没有人问我‘你怎么还不去死’。
只是安静。
爸爸,你做的发卡我很喜欢。它像星星。你说过,对着星星许愿,愿望会实现。
我的愿望是,希望所有被欺负的孩子,都能等到他们的爸爸。
我走了。
不要找我。
——星落”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
然后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风吹进来,吹动她的头发。她摸了摸那个蓝鲸发卡,卡扣紧紧的,一点都没松。
爸爸的手艺。
她爬上窗台,站在那窄窄的沿上。
往下看,操场上的小人还在跑,一圈一圈的。太阳升高了一点,阳光洒下来,很暖。
她想起小时候,爸爸抱着她看星星。她问,星星会不会掉下来。爸爸说不会,星星在天上待得好好的,不会掉。
她现在想,也许有些星星,是会掉的。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松开手。
风在耳边呼啸。天很蓝。阳光很亮。
她看见那只蓝鲸发卡从头上飞出去,在空中旋转,划出一道蓝色的弧线。
像星星坠落。
又像星星升起。
她想起爸爸说,对着星星许愿,愿望会实现。
她的愿望是,希望所有被欺负的孩子,都能等到他们的爸爸。
她等到了。
只是太晚了。
上午十点二十三分,沈星落从五楼坠落。
十点二十五分,有人发现她,尖叫着跑开。
十点三十分,救护车和警车到达。
十点四十五分,沈渊接到电话。
他正在开方案评审会,手机震动。陌生号码。他挂断。又响。他走出会议室接起来:
“请问是沈星落的家长吗?我们是实验中学,您孩子出事了,请马上来一趟。”
他问什么事。
对方沉默了一下:“您来了就知道了。”
他没敢开车,打车去的。一路上他还在想:是不是打架了?受伤了?骨折了?他甚至想好了怎么安慰女儿——没事的,爸爸在。
学校门口停着警车和救护车。他冲进去,看到一群人围在楼下。有人拦住他,他说我是沈星落的爸爸。人群让开一条路。
他看到了。
蓝色发卡落在地上,沾着血。他的女儿躺在那里,已经盖上了白布。
他跪下去,抱起她,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正在流失。
他喊她的名字,一声,两声,无数声。
她没有回应。
再也不会有了。
那天晚上,沈渊坐在殡仪馆里,一夜没睡。
周敏哭晕过去几次,被亲戚带回家休息。他就坐在那里,坐在女儿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穿着白裙子,头发梳得很整齐。那只蓝鲸发卡不在头上——它还在现场,作为证据被收走了。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他想起她早上出门时的样子。她站在门口,回头说“爸,妈,我走了”。他抬起头,朝她挥挥手,说“路上小心”。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她。
他想起她说“我想转学”的时候。他说再坚持坚持。
他想起她说“如果有人帮我,她也被欺负了怎么办”的时候。他说如果她愿意,就不是你的错。
他想起她问他“如果有人当面叫你很难听的外号,你会怎么办”的时候。他说孤独又不丢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什么都说了,但他什么都没听懂。
第二天,他去学校收拾女儿的遗物。
课桌里,最深处,有一个蓝鲸封面的日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女儿的字迹:
“2019年9月1日。今天是我上初中的第一天。爸爸送我到校门口,他做的发卡好奇怪,可是我喜欢。新学校很大,新同学看起来很友好。我希望一切都会很好。”
他继续翻。一页,一页,又一页。
他的手开始颤抖。
他看到了全部。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