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三章 李建国
2019年12月23日,周一。
早晨七点半,沈渊把车停在城东建材市场门口,熄了火,坐在车里等着。
天很冷,车窗上结了一层薄霜。他开了暖风,看着市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搬运工推着板车,小老板们抽着烟打电话,偶尔有一辆面包车开进去,装得满满当当的开出来。
八点十分,一辆银灰色的皮卡停在市场门口。一个中年男人跳下来,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有点乱,手里拿着个保温杯。他站在车边,朝里面喊了一声,一个年轻人跑出来,接过车钥匙,把车开进去了。
那个男人,就是李强。
李萌的父亲。
沈渊看着他走进市场,消失在那些店铺的招牌后面。然后他发动车子,开进市场,在停车场找了个位置停下。
他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服——今天他穿的是西装,外面套一件黑色大衣,看起来像个做生意的老板。他从后座拿出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一叠图纸和一份伪造的公司资料。
然后他往市场里面走。
建材市场很大,一排一排的店铺,卖瓷砖的,卖地板的,卖卫浴的,卖五金的。他慢慢走,看着那些店,偶尔停下来问两句价。走到第三排中间,他看见了那家店——李氏建材。
店面不大,门口堆着一些瓷砖样品,里面摆着几个货架,上面是各种五金件。李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
沈渊走进去。
“老板,看看瓷砖。”他开口。
李强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面前,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哎,您看,您要什么样的?”
“外墙砖,干挂那种。”沈渊说,“有样品吗?”
“有有有。”李强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引着他往里走,“您这边请,我们这儿有好几种,您看看。”
里面有一面墙,挂着几十种瓷砖样品。沈渊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拿起几块,翻过来看背面。
“您是自己盖房子还是工程用?”李强在旁边问。
“工程。”沈渊说,“一个小项目,外墙翻新。”
李强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您要多少?”
沈渊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我先看看质量。你这儿的货,从哪儿进的?”
李强赶紧报了几个厂家的名字,又指着墙上的样品说:“这都是大厂出的,质量有保证。您放心,我这儿做了十几年了,从来不坑人。”
沈渊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李强接过来一看——李建国,某某建筑装饰公司,总经理。
“李总。”他赶紧改口,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您坐,您坐,我给您倒杯茶。”
沈渊在椅子上坐下,李强忙活着泡茶,一边泡一边问:“李总,您那个项目在哪儿啊?”
“城西,有个老小区要翻新,外墙全部换。”沈渊说,“大概两万平米。”
李强的动作顿了一下。两万平米,那是大生意。
他把茶端过来,双手递给沈渊:“李总,您喝茶。我们这个货,价格绝对公道,质量您放心。要不您留个联系方式,回头我把报价单给您送过去?”
沈渊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报价不急。我先看看你们这儿的货,回头还要比几家。”
“那是那是。”李强连连点头,“您慢慢看,不着急。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打我电话。”
沈渊站起来,又看了看那些样品,然后说:“行,我先回去合计合计。回头联系。”
李强送他到门口,一路陪着笑:“李总慢走,李总慢走。”
沈渊回到车上,坐在那里,看着那家店。
李强还在门口站着,目送他的车。直到他开远了,才转身回去。
第一次接触,成功。
接下来的一周,沈渊又去了两次。
第一次是三天后,他给李强打电话,说想再看几个样品。李强赶紧说好,让他随时来。他去了,看了另外几种砖,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走了。
第二次是元旦前两天,他打电话说,想把报价单拿回去仔细看看。李强早就准备好了,双手递给他,还附了一张自己的名片,上面写着手机号和微信号。
“李总,您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李强说。
沈渊点点头,收下报价单,开车走了。
1月3日,他给李强打了个电话。
“李老板,那个报价我看了,还行。不过我这边还有几个问题,想当面跟你聊聊。”
李强在电话那头连声说好:“李总您什么时候有空?我随时都可以。”
“明天下午三点,我到你店里。”
“好好好,我等您。”
1月4日下午三点,沈渊准时出现在李氏建材门口。
李强已经在等着了,见他来,赶紧迎上去。这次他没让沈渊在店里坐,而是引着他往后走,穿过一个小门,到了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那是他的办公室,兼仓库。
“李总您坐,您坐。”李强张罗着,“这地方小,您别介意。”
沈渊在椅子上坐下,打量着这个房间。很小,堆满了各种杂物,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诚信赢天下”的书法。
李强泡了茶,端过来,坐在他对面,等着他开口。
沈渊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说:“李老板,报价我看了。价格还行,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您说。”李强往前凑了凑。
“付款方式。”沈渊说,“我这边项目启动,前期资金紧,得压一部分款。你接不接受?”
李强愣了一下:“压多少?”
“三成。项目结束再结清。”
李强的脸色变了一下。三成,那是很大一笔钱。但两万平米的生意,错过就没了。
他犹豫了一下,问:“李总,您那个项目的甲方是谁?靠谱吗?”
沈渊看着他,没说话。
李强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赶紧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了解一下……”
“李老板,”沈渊打断他,“我做这一行二十年了。你信不过我?”
“不是不是,我当然信得过您。”李强连忙摆手,“我就是……就是问问。”
沈渊站起来,把那张报价单放回桌上:“行,你考虑考虑。考虑好了给我电话。”
他往外走。李强在后面追着:“李总,您别走啊,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沈渊没回头。
两天后,李强的电话打过来了。
“李总,那个条件我接受。”他在电话里说,“您看什么时候签合同?”
沈渊说:“不急。我先给你介绍个朋友。”
李强愣了一下:“什么朋友?”
“一个做工程的,最近也有个项目,需要建材。”沈渊说,“你跟他联系联系,说不定能做成。”
李强又惊又喜:“真的?那太谢谢您了,李总。”
沈渊挂了电话,看着窗外。
那个“朋友”,是他找来的。一个做临时演员的人,姓黄,马哥介绍的,专门演这种角色。给钱,演什么都行。
1月10日,李强和“黄总”见面了。
“黄总”开着一辆租来的奔驰,穿着名牌西装,说话带着港台腔,说自己在城东有个楼盘,需要大量瓷砖和卫浴。他看了李强的样品,很满意,当场就说要订一批。
“先订五十万的货,”他说,“如果质量好,后面还有更大的。”
李强激动得手都在抖。
“黄总”拿出合同,当场签了,还付了五万定金——真金白银,是沈渊出的钱。
李强拿着那张支票,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
“李老板,”临走时“黄总”拍拍他的肩膀,“咱们合作愉快。回头我那边还有几个项目,都找你。”
李强连连点头:“一定一定,黄总您放心,质量绝对没问题。”
他送走“黄总”,回到店里,坐在柜台后面,把那五万块钱的支票看了又看。然后他给沈渊打电话,声音都变了:
“李总,真是太谢谢您了!那个黄总,人太好了!一下订了五十万的货!”
沈渊在电话那头说:“恭喜。好好做,别给我丢脸。”
“一定一定,您放心!”
挂了电话,沈渊坐在车里,看着前方。
五十万,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月,李强的生意突然好起来了。
“黄总”那边,又加了两单,加起来一共一百多万。另外还有几个“老板”主动找上门,说要订他的货。李强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往厂家跑,催货,发货,收钱。
他从来没这么风光过。
那段时间,李萌在学校里也变了。
她开始穿新衣服,背新书包,用新手机。跟同学说话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了,带着点炫耀:
“我爸最近生意好,一个月赚了好几十万。”
“你们知道吗,那个某某小区的瓷砖,全是我爸供的。”
“以后有什么事找我,我爸认识好多大老板。”
孙苗听她这么说,有点不高兴,但没说什么。赵斌倒是多看了她几眼,说:“李萌,你家发财了?”
李萌笑着说:“还行吧。”
这一切,沈渊都知道。
他每天跟踪李强的生意,看着那些假订单、假合同、假客户,一步步把李强套进去。那些“老板”都是马哥找来的演员,演完就拿钱走人,再也联系不上。但李强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生意越做越大,认识的人越来越多。
直到有一天,出事了。
2月15日,“黄总”给李强打了个电话。
“李老板,我这边又有一个大项目,需要一批货,两百万的。你接不接?”
李强心跳都漏了一拍。两百万!
“接接接!”他连忙说,“黄总您放心,我肯定给您办好。”
“好,那老规矩,我先把定金打给你,你备货。”
两天后,一张二十万的支票打到李强账上。李强看着那笔钱,激动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他就开始备货,把店里所有的钱都投进去,又找厂家赊了一批,把货备齐了。
2月20日,货备齐了。他给“黄总”打电话,电话关机。
他以为对方在忙,等了一天。第二天再打,还是关机。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直关机。
他开始慌了。
他去找那个“黄总”的公司地址——在合同上写着的,城东某写字楼。他找到那里,发现是一家空壳公司,早就不在了。
他又去找其他几个“老板”,全都联系不上。
他站在那栋写字楼门口,腿软了。
两百万的货,压在他手里。定金只有二十万,剩下的钱都是借的,欠厂家的一百多万,欠亲戚朋友的好几十万。
他完了。
2月25日,李强坐在店里,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债主上门了。
先是厂家的,说货款该结了。他说再等等,对方说等了两个月了,不能再等了。然后是亲戚的,说借的钱什么时候还。他说再缓缓,亲戚说你自己说的一个月,现在都三个月了。
中午,高利贷的也来了。
李强当初借了五十万高利贷,月息五分,利滚利,现在已经滚到八十多万了。那几个人堵在店门口,说他再不还钱,就把店砸了。
李强蹲在柜台后面,抱着头,一言不发。
下午,李萌放学回家,看见店里围了一堆人。她挤进去,看见她爸蹲在地上,脸色灰白。
“爸,”她叫了一声,“怎么了?”
李强抬起头,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李萌家的房子被抵押了。
李强把房子抵给高利贷,还了债,还剩一点,但也剩不下什么了。第二天,他们从那个住了十几年的家搬出来,住进了一间租来的小房子。
李萌的房间,从二十平米,变成八平米。
她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想起自己上个月还在同学面前炫耀“我爸一个月赚好几十万”。
现在什么都没了。
3月1日,沈渊的车停在李萌家新租的房子对面。
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李萌家的窗户在三楼,亮着灯。他能看见窗帘后面有人影在动。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是星落的。她笑着,蓝鲸发卡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照片,轻声说:“念念,第一个,开始了。”
第二天,李萌去学校的时候,发现有人在看她。
不是以前那种看,是另一种看——带着幸灾乐祸的,带着打量的,带着“听说她家破产了”的那种看。
她低着头,快步走进教室。
孙苗看见她,笑了一下:“李萌,听说你家搬了?”
李萌没说话,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
孙苗跟过来,站在她桌边:“搬哪儿去了?还在原来那个小区吗?”
李萌还是不说话。
孙苗笑了笑,走开了。
但那些目光,还在。
晚上,李萌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天店门口那些人,想起爸爸蹲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妈妈哭肿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沈星落。
站在她床前,穿着白裙子,头发上卡着一个蓝色的发卡。她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是恶意的笑,是别的什么。
李萌尖叫起来。
妈妈冲进来,问她怎么了。她指着床边,说“她在那儿”。妈妈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李萌一夜没睡。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都看见沈星落。
在教室的走廊上,在食堂的角落里,在回家的路上。她总是在那儿,远远地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看。
李萌开始害怕了。
她不敢一个人待着,不敢关灯睡觉,不敢闭上眼睛。每次闭上眼,就会看见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蓝色的发卡。
3月10日,她在教室里突然尖叫起来。
当时正在上课,她坐在座位上,忽然站起来,指着窗户外面,喊着“别过来!别过来!”
老师愣住了,同学们也愣住了。她冲出去,跑到走廊上,蹲在角落里,抱着头,浑身发抖。
班主任把她送去了医务室。
后来,她妈妈来学校,把她接走了。
那天晚上,沈渊站在她家楼下,看着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里面亮着灯。他能看见人影在动,但看不清是谁。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车上,开车离开。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