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密道逃离
亥时三刻,县衙的寂静被急促的脚步声撕裂。
曹操从浅睡中惊醒,左肩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他撑起身子,看见陈宫和曹真已经站在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院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铁甲碰撞声,还有压低的吆喝声——不是县衙差役那种散漫的脚步,而是西凉军那种整齐而沉重的步伐。
“来了。”陈宫回头,脸色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比预想的快。”
曹操抓过床边的七星刀,刀鞘冰凉。他翻身下床,动作牵动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曹真连忙扶住他:“家主,您的伤……”
“不碍事。”曹操咬牙,“外面多少人?”
陈宫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至少五十,把前院围住了。带队的是李傕本人。”
李傕亲自来了。曹操心中一凛。这位西凉军的新首领,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不再满足于普通士兵的搜查。他要亲自来抓人,要亲眼看到曹操落网。
“密道在哪里?”曹操问。
“跟我来。”陈宫吹灭油灯,推开后窗。窗外是县衙的后院,种着几棵枯树,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三人翻窗而出,贴着墙根阴影,快速向后院深处移动。
寒风刺骨,曹操的左肩伤口又开始渗血。他咬紧牙关,努力跟上陈宫的脚步。曹真搀扶着他,少年的手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坚定。
后院有一口枯井,井口被木板封着。陈宫掀开木板,井下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从这儿下去?”曹操皱眉。他的伤让他无法攀爬。
“不是井。”陈宫说,“井壁上有凹坑,可以当梯子。下去三丈,北侧井壁有块松动的砖,按下去,密道门就会打开。”他看向曹操,“你的伤……能行吗?”
曹操点头:“能。”
没有时间犹豫了。前院已经传来砸门声,李傕的怒吼清晰可闻:“开门!奉大将军令,搜查逃犯曹操!再不开门,就撞开了!”
“我先下。”陈宫率先钻进井口,手脚并用,沿着井壁的凹坑向下爬。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真儿,你跟陈县令下去。”曹操对曹真说,“我殿后。”
“可是家主……”
“听话!”曹操厉声道。
曹真咬咬牙,也钻进井口。曹操最后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向——火光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响。他深吸一口气,跟着钻进井口。
井壁湿滑,长满苔藓。左肩的伤口每承重一次都疼得钻心,曹操几乎是用意志力在支撑。他向下爬了三丈左右,果然看见北侧井壁上有一块砖颜色略浅。他伸手按下去,砖块向内凹陷,随即,旁边的一块井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进来!”陈宫在里面低声喊。
曹操钻进洞口,反手按动机关,井壁又滑回原位,严丝合缝。密道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三人急促的呼吸声。
陈宫点亮火折子,微弱的光亮勉强照亮了周围。这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高约七尺,宽仅容一人通过。墙壁是古老的青砖砌成,砖缝里渗出细密的水珠,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霉味。
“这条密道是前朝修建的,用来在战乱时转移官员。”陈宫低声解释,“知道的人很少,我也是偶然从县衙的旧档案里发现的。出口在城南的乱葬岗,离城三里。”
“乱葬岗?”曹操皱眉,“那里现在肯定有西凉军的暗哨。”
“所以我们要快。”陈宫说,“李傕发现井口的痕迹,就会猜到我们走密道。他一定会派人去出口堵截。我们必须在他的人到之前,冲出密道,消失在荒野里。”
说完,他举着火折子,率先向前走去。密道曲折向下,坡度很陡,地面湿滑,走起来很艰难。曹操的伤让他每走一步都疼得冷汗直冒,但他一声不吭,咬牙坚持。曹真搀扶着他,少年瘦弱的肩膀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密道开始向上倾斜。前方传来隐约的水声,还有……风声。
“快到出口了。”陈宫说,“出口在一座荒坟里,墓碑是活动的。推开墓碑,就能出去。”
他加快脚步。曹操也强打精神跟上。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三人同时停步,回头望去。密道深处,有烟尘弥漫过来。
“他们在炸密道!”陈宫脸色大变,“李傕发现了入口,要封死我们的退路!”
话音刚落,又是几声闷响。密道开始震动,头顶有碎土落下。陈宫当机立断:“快跑!”
三人拼命向前冲。密道在震动中摇晃,砖石簌簌落下。曹操的左肩撞在墙壁上,疼得眼前一黑,但他不敢停,拼命向前跑。曹真紧紧扶着他,少年的呼吸粗重得像风箱。
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火折子的光,是月光,从一道缝隙透进来。那是一块歪斜的墓碑,月光从墓碑和坟冢的缝隙漏进来。
陈宫冲到墓碑前,用力去推。墓碑很重,他一个人推不动。曹操和曹真也上前帮忙,三人合力,墓碑终于缓缓移动,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出去!”陈宫喊道。
曹真先钻了出去,然后是曹操。当曹操钻出坟冢,呼吸到外面冰冷的空气时,他几乎要虚脱了。但陈宫还在里面——他正要钻出来时,密道深处传来一声巨响,整个坟冢都在震动。
“陈县令!”曹真惊叫。
陈宫半个身子卡在墓碑缝隙里,脸色惨白。他回头看了一眼,密道里烟尘滚滚,坍塌正在迅速蔓延。
“帮我!”他嘶声喊。
曹操和曹真拼命拉他,但墓碑太窄,陈宫被卡住了。而密道的坍塌已经近在眼前,碎石和泥土像洪水一样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宫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猛地砍向自己的衣袍下摆——他被卡住的是衣角。布帛撕裂,他终于挣脱出来,三人连滚带爬地逃离坟冢。
刚跑出十步,身后轰然巨响,整座坟冢塌陷下去,烟尘冲天而起。密道被彻底掩埋了。
三人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喘气。陈宫的衣袍被撕烂,腿上还有擦伤,但总算逃出来了。曹操的左肩伤口完全裂开,血浸透了包扎,但他顾不上这些,警惕地观察四周。
这里是乱葬岗。月光下,一座座荒坟像沉默的怪兽,散落在雪地里。枯树歪斜,乌鸦在枝头发出刺耳的叫声。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稀可见,城楼上的火把像鬼火一样闪烁。
“不能久留。”曹操挣扎着站起来,“李傕一定会派人来这里查看。”
陈宫也站起来,辨别方向:“往南走,三里外有片树林,进了林子就安全些。”
三人互相搀扶,跌跌撞撞地向南走去。雪地难行,每走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曹操知道这样不行——脚印会暴露他们的行踪。但他现在没有力气去掩盖脚印了,只能祈祷雪下得再大些,把脚印掩埋。
走了大概一里,身后传来马蹄声。
三人立刻伏在雪地里,屏住呼吸。月光下,一队骑兵从乱葬岗方向疾驰而来,约莫二十骑,打着火把,马鞍旁挂着弓刀。为首的将领是个络腮胡大汉,曹操认得——是郭汜的部将胡封。
“搜!”胡封勒住马,厉声下令,“每个坟头都搜!李将军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骑兵们分散开来,开始搜查荒坟。火把的光芒在乱葬岗上移动,像游荡的鬼火。曹操三人伏在雪地里,一动不敢动。积雪很冷,寒气透过衣服渗进来,曹操感觉到左肩的伤口在失去知觉——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一个骑兵朝他们藏身的方向走来,越来越近。曹操的手按在刀柄上,准备拼命。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呼喊声:
“这边有脚印!”
胡封立刻策马过去:“在哪?”
“往南去了!看,脚印还很新鲜!”
胡封查看了一下脚印,大喜:“追!他们跑不远!”
骑兵们重新上马,朝着南边追去。马蹄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曹操三人又等了一刻钟,确认骑兵真的走了,才从雪地里爬起来。三人都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
“他们追错了方向。”陈宫松了口气,“我们的脚印被风吹乱了,他们看见的是动物的脚印。”
“但很快会发现不对。”曹操说,“我们得继续走,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离洛阳越远越好。”
三人继续向南。曹操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曹真几乎是在拖着他走。陈宫也疲惫不堪,但他强撑着,为两人带路。
又走了大概两里,前方果然出现一片树林。光秃秃的树干在月光下像一排排骷髅,但至少能提供一些遮蔽。
“进林子。”陈宫说。
三人钻进树林。树林里积雪更深,行走更加困难,但总算有了掩护。曹操靠着一棵树坐下,大口喘气。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左肩已经完全麻木了。
“家主,您流了好多血……”曹真带着哭腔说。
陈宫检查了一下曹操的伤口,脸色凝重:“伤口又裂开了,必须重新包扎。而且他失血过多,再不止血,会死的。”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这是金疮药,能止血。但会很疼,你要忍着。”
曹操点头。陈宫撕开他肩膀的包扎——布条已经和血肉黏在一起,撕开时,曹操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伤口果然又裂开了,深可见骨,血还在不断渗出。
陈宫把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到血肉,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烙上去。曹操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没有叫出声来。
重新包扎完毕,曹操几乎虚脱。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感觉意识在一点点流失。
“不能睡。”陈宫拍打他的脸,“睡了就醒不过来了。曹真,去弄点雪来,给他擦脸。”
曹真连忙捧来雪,擦拭曹操的脸。冰冷的雪让曹操清醒了一些,他睁开眼,看见陈宫和曹真焦急的脸。
“我没事。”他嘶声说,“继续走。”
“你这样走不了。”陈宫摇头,“我们需要找个地方休息,让你恢复体力。”
“可是追兵……”
“追兵暂时被引开了,但很快就会回来。”陈宫说,“这片林子不大,他们如果仔细搜,很快就能找到我们。所以……”他顿了顿,“所以我们需要分头行动。”
曹操心中一紧:“分头?”
“对。”陈宫看着他和曹真,“你受伤太重,走不快。曹真年纪小,体力也有限。你们两个一起走,目标太大,速度也慢。不如……我留下来,引开追兵,你们继续向南。”
“不行!”曹操和曹真同时说。
“这是唯一的办法。”陈宫平静地说,“我熟悉这一带地形,知道怎么跟西凉军周旋。你们往南走,十里外有个村庄,叫小王庄。村里有个姓王的里正,是我故交,他会帮你们。到了那里,你们先藏起来,等我甩掉追兵,再去与你们会合。”
他说得有理有据,但曹操知道,留下来引开追兵,几乎是九死一生。西凉军现在红了眼,抓到可疑的人,宁可错杀,不会放过。
“公台,”曹操抓住陈宫的手,“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陈宫笑了:“孟德,你说过,你要活下去,要重整山河。如果现在死在这里,一切就都白费了。而我……”他顿了顿,“我陈宫活了四十多年,一直循规蹈矩,小心翼翼。直到遇见你,我才觉得,这辈子总算做了件对得起良心的事。现在,就让我把这件事做完吧。”
他推开曹操的手,从怀中掏出那封密信——是王允通过韩龙转交的,袁隗写给曹操的“恩情信”。
“这封信,你收好。”陈宫把信塞给曹操,“袁隗这个人,老谋深算,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这封信是他的投名状,将来或许有用。”
他又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曹真:“这是我陈家的祖传玉佩,不值什么钱,但算是个信物。到了小王庄,拿着这个去找王里正,他会明白的。”
曹操看着陈宫,这个相识不过三天的县令,此刻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犹豫。他忽然想起自己刺杀董卓时的决绝——那是抱着必死之心的决绝。现在的陈宫,也是同样的眼神。
“公台……”曹操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婆婆妈妈了。”陈宫站起身,“追兵快回来了。你们往南走,我往东走。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回头,不要停。”
他最后看了两人一眼,转身向东走去。雪地里留下他深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树林深处。
曹操和曹真站在原地,看着陈宫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夜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在为这个赴死的文士送行。
“家主,”曹真低声说,“陈县令他……”
“他会没事的。”曹操打断,声音沙哑,“走吧。”
两人互相搀扶,继续向南。每走一步,曹操都感觉左肩的伤口在撕裂,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陈宫用命换来的逃生机会,他不能浪费。
身后,远处传来马蹄声,还有呼喊声。陈宫成功引开了追兵。
曹操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雪越下越大了。树林里,两行脚印深深浅浅,向南延伸,渐渐被新雪覆盖。
而向东的脚印,在某个岔路口,戛然而止。
##二
陈宫在雪地里奔跑。
他故意踩得很重,留下清晰的脚印。跑出树林后,他折向东,那里有一条废弃的官道,通往洛阳东郊的驿站。他知道,胡封的骑兵很快就会追上来,看到脚印,一定会追过来。
果然,不到一刻钟,身后就传来了马蹄声。
陈宫加快脚步,冲上官道。月光下,官道上的积雪反射着冷光,像一条银带。他沿着官道奔跑,故意时不时摔倒,留下挣扎的痕迹——他要让追兵相信,他就是曹操,一个受了重伤、仓皇逃命的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已经能照到他的背影。
“站住!”胡封的怒吼在夜空中回荡。
陈宫不回头,继续跑。但他的体力已经透支了,一个踉跄,摔倒在雪地里。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腿软得使不上力。
马蹄声在身后停下,火把的光芒将他包围。陈宫抬起头,看见胡封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是狰狞的笑容。
“跑啊,怎么不跑了?”胡封跳下马,走到陈宫面前,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曹操,你倒是挺能跑啊。可惜,还是落在我手里了。”
陈宫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他的脸上抹了泥雪,加上夜色昏暗,胡封没有认出他不是曹操。
“带走!”胡封挥手,“李将军说了,要活的。绑结实了,别让他再跑了。”
两个士兵上前,用绳索捆住陈宫的手。陈宫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捆绑。他被拖上马,横放在马鞍前。胡封翻身上马,一挥手:“回城!领赏去!”
骑兵队调转方向,朝着洛阳城疾驰而去。陈宫被颠簸得几乎要吐出来,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抬头看着夜空,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读书时的情景。父亲说:“宫儿,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行道。如果读了一肚子书,却不敢为道义发声,不敢为正义挺身,那这书就白读了。”
那时的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马队很快到了洛阳城下。城门早已关闭,但胡封有李傕的手令,守门的士兵不敢怠慢,立刻开门放行。
进了城,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西凉军士兵。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惊起几声犬吠。陈宫被押着穿过一条条街巷,最后来到南宫——现在已经是李傕的大将军府。
府门口戒备森严,灯火通明。胡封下马,亲自押着陈宫走进府门。穿过重重庭院,来到正厅。厅里点着数十盏灯,亮如白昼。李傕坐在主位上,正在看一份文书。郭汜、张济、樊稠等人分坐两侧,脸色各异。
“大将军!”胡封单膝跪地,“末将抓到曹操了!”
李傕猛地抬头,眼中精光四射:“在哪?”
胡封把陈宫往前一推。陈宫踉跄几步,站稳身子,抬起头,直视李傕。
李傕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胡封,你抓错人了。”
胡封一愣:“大将军,这……这就是曹操啊。末将在乱葬岗附近追到他,他受了伤,跑不快……”
“我说你抓错了。”李傕起身,走到陈宫面前,仔细打量,“这是洛阳令陈宫,不是曹操。虽然身材有些像,但脸不对,气质也不对。”他伸手擦去陈宫脸上的泥雪,露出一张清癯但坚毅的脸。
胡封脸色大变,扑通跪地:“末将该死!末将该死!”
“你是该死。”李傕冷冷道,“不过,抓到了陈宫,也算有功。”他转向陈宫,“陈县令,好久不见。听说你辞官不做了?怎么,是嫌洛阳令的官太小,想换个大的?”
陈宫平静地说:“下官不敢。只是身体不适,想回乡休养。”
“回乡休养?”李傕冷笑,“怎么休养到乱葬岗去了?还受了伤?陈县令,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他围着陈宫转了一圈,忽然伸手抓住陈宫左肩——正是曹操受伤的位置。陈宫闷哼一声,额头冒出冷汗。
“这伤……”李傕眯起眼睛,“是箭伤,还有刀伤。陈县令,你一个文官,怎么会受这样的伤?是不是……替某人挡的?”
陈宫咬牙:“下官不慎摔伤,与旁人无关。”
“是吗?”李傕松开手,回到主位坐下,“陈县令,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告诉我,曹操在哪里,我可以饶你不死,还可以给你官做。要是不说……”他顿了顿,“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厅里的气氛骤然紧张。郭汜、张济、樊稠都看着陈宫,眼神复杂。他们都认识陈宫——这个寒门出身的县令,在洛阳为官多年,虽然官不大,但名声很好,为官清廉,办事勤勉。这样的人,如今却要面临严刑拷打,甚至死亡。
陈宫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李将军,你想知道曹操在哪里?”
“说。”
“他在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陈宫一字一句地说,“而且,他很快就会回来。带着千军万马,踏平洛阳,取你首级。”
李傕的脸色阴沉下来:“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来人,拖下去,大刑伺候!”
两个士兵上前,就要拖走陈宫。就在这时,樊稠忽然开口:“且慢。”
李傕看向他:“樊将军有何高见?”
樊稠起身,走到陈宫面前,看着他:“陈县令,你我虽然交情不深,但我知道你的为人。你是个好官,洛阳百姓都念你的好。何必为了一个曹操,搭上自己的性命?说出来,我保你不死。”
陈宫看着樊稠,这个西凉军将领中还算忠厚的一个。他摇摇头:“樊将军,陈某虽然是个小吏,但也读过圣贤书,知道什么是忠,什么是义。曹操刺杀董卓,是为国除害;我救曹操,是为义。今日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要我出卖恩人,绝无可能。”
这番话掷地有声,厅里一片寂静。连郭汜、张济都有些动容。他们虽然跟着董卓作恶,但内心深处,何尝不知道是非对错?只是被利益和恐惧蒙蔽了而已。
李傕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没想到,一个区区县令,竟有如此骨气。
“好,很好。”他咬牙切齿,“既然你想当忠臣义士,我就成全你。拖出去,斩了!头颅挂在城门上,让全城人都看看,跟我李傕作对的下场!”
士兵拖着陈宫往外走。陈宫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李傕一眼,那眼神里有怜悯,有嘲讽,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李傕,”他最后说,“你今日杀我,明日就会有人杀你。这天下,终究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你李傕一人的天下。”
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然后消失在外面的寒风中。
李傕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郭汜、张济、樊稠都不敢说话。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李傕才挥挥手:“都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出。李傕独自坐在大厅里,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他想起董卓在世时,自己只是个部将,虽然有权,但不用操心这么多事。现在他成了大将军,掌控洛阳,却感觉像坐在火山口上——底下是沸腾的岩浆,随时可能喷发,将他烧成灰烬。
陈宫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这天下,终究是天下人的天下……”
“狗屁!”李傕猛地一拍桌子,杯盏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雪还在下,洛阳城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这座他刚刚掌控的城市,此刻看起来如此陌生,如此……危险。
他需要杀人,需要立威,需要让所有人都怕他。就像董卓当年做的那样。
“来人!”他厉声喝道。
一个亲兵跑进来:“大将军有何吩咐?”
“传我命令:明日午时,将陈宫斩首示众。同时,全城搜捕曹操同党,凡有嫌疑者,一律格杀勿论!”
“诺!”
亲兵退下。李傕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洛阳。他仿佛看见,无数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有陈宫的,有曹操的,有王允的,有袁隗的,还有那些被他杀害的无辜百姓的。
他不怕。他是李傕,是西凉军的首领,是大汉的大将军。他有刀,有兵,有权。谁敢反抗,就杀谁。
直到杀光所有反抗的人为止。
窗外,雪越下越大。这个冬天,似乎永无止境。
##三
丑时,小王庄。
这是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庄,坐落在洛阳城南三十里的山坳里。村子很小,很偏僻,平日里少有外人来。此刻,整个村子都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透出微弱的灯光。
曹操和曹真踉踉跄跄地来到村口。曹操的体力已经透支,全靠曹真搀扶着。他的左肩伤口又开始渗血,脸色苍白得像纸。
“家主,您撑住。”曹真带着哭腔,“我们到了,马上就到了。”
他扶着曹操,敲响村口第一户人家的门。敲了很久,里面才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谁啊?”
“是……是王里正家吗?”曹真按照陈宫的交代问。
门开了条缝,一个中年汉子探出头来,手里提着油灯。他打量了一下门外的两人,看见曹操浑身是血,脸色一变。
“你们是……”
曹真掏出陈宫给的玉佩:“陈宫陈县令让我们来的。”
汉子接过玉佩,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脸色更加凝重。他打开门:“快进来。”
两人进了屋。屋里很简陋,但很暖和。汉子让曹操躺在炕上,又让妻子去烧热水。他检查了一下曹操的伤口,倒吸一口冷气。
“这伤……得赶紧处理。”汉子说,“我去找郎中。”
“不能找郎中。”曹操虚弱地说,“会走漏风声。”
汉子犹豫了一下,点头:“那我自己来。我年轻时当过兵,处理过伤口。”
他让妻子拿来干净的布条、热水,还有一小坛烧酒。先用烧酒清洗伤口,疼得曹操浑身抽搐。然后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曹操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包扎完毕,汉子擦了擦汗:“伤口太深,而且感染了。我只能暂时止血,能不能活,看你的造化了。”
曹操勉强点头:“多谢……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我叫王五,是这里的里正。”汉子说,“陈县令对我有恩。三年前我儿子被冤枉入狱,是陈县令查明真相,救了他。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他给曹操和曹真端来热粥,还有两个窝头。两人狼吞虎咽地吃了——他们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吃饱后,曹操的精神好了一些。他靠在墙上,问王五:“王大哥,陈县令他……”
王五神色黯然:“陈县令是个好官。他救你们,是仁义之举。只是……”他叹了口气,“只是这世道,好人往往没好报。”
曹操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陈县令他怎么了?”
“我不知道。”王五摇头,“但李傕在全城搜捕你们,陈县令留下来引开追兵,恐怕……”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曹操闭上眼睛。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感到一阵刺痛。陈宫,那个相识不过三天,却甘愿为他赴死的文士,就这样……死了?
“家主,您别难过。”曹真小声说,“陈县令他……他是自愿的。”
“我知道。”曹操嘶声说,“正因为他是自愿的,我才更难过。”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窗外,风声呜咽,像在哀悼。
许久,王五才开口:“曹校尉,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去陈留。”曹操说,“找张邈。”
“陈留离这里二百里,你的伤……”王五皱眉,“而且这一路上都是关卡,西凉军肯定发了海捕文书,你们这样走,太危险了。”
“再危险也得走。”曹操说,“留在这里,只会连累你。”
王五想了想:“这样吧,你们在我这里养两天伤。等你好些了,我想办法送你们出洛阳地界。我有个表弟是跑商的,经常往来洛阳和陈留,可以让他带你们一程。”
曹操感激地看着王五:“王大哥,大恩不言谢。他日曹操若有所成,必当厚报。”
王五摆摆手:“别说这些。我帮你,一是为了报陈县令的恩,二是……”他顿了顿,“二是我也有私心。李傕那些西凉军,不是好东西。他们来了洛阳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虽然是个小老百姓,但也希望有人能除掉这些祸害。曹校尉你刺杀董卓,是条好汉。我帮你,就是帮天下百姓。”
这话说得朴实,但让曹操心中震动。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陈宫愿意为他赴死,为什么王五这个素不相识的里正愿意冒险救他——因为他们心中都有道义,都希望这乱世能改变。
而他曹操,成了他们希望的寄托。
这份责任,太重了。
“王大哥放心。”曹操郑重地说,“曹操此生,必以铲除奸佞、重整山河为己任。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王五点头:“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们先休息,我去安排。”
他退出房间,留下曹操和曹真。曹真已经累坏了,趴在炕边睡着了。曹操却睡不着,他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冷的光辉洒在雪地上,一片银白。远处,洛阳城的方向,隐约可见火光——那是李傕在庆祝抓到“曹操”,还是在处决陈宫?
曹操不敢想。他闭上眼睛,但陈宫的脸总在眼前浮现。那个清癯的文士,那个甘愿赴死的县令,那个对他说“匹夫之勇,难成大事”的谋士。
“公台,”他在心中默念,“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的血白流。我会活下去,会带着你的遗志,走下去。直到这天下,重见太平。”
窗外,寒风呼啸。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新的征途,也刚刚拉开序幕。
曹操靠在墙上,渐渐睡去。在梦中,他看见陈宫站在远处,对他微笑,然后转身,消失在光芒中。
那光芒,很温暖,像黎明前的第一缕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