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袁氏谋算
寅时三刻,袁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烛台里的牛油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堆积在黄铜底盘上,凝固成扭曲的形状。袁隗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孙子兵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眼睛盯着烛火,眼神空洞,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六十八岁的太傅袁隗,是当今天下门第最显赫的人之一。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从祖父袁安任司徒开始,袁家已经在大汉的权力中心屹立了近百年。作为这一代袁氏的族长,袁隗历经桓帝、灵帝、少帝三朝,见过的风浪太多,多到已经很难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真正动容。
但董卓的死,还是让他失眠了。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棋手看到棋盘上最重要的棋子突然被吃掉,虽然吃棋的不是自己,但整个棋局的平衡被打破了,需要重新计算所有的可能。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老仆端着热茶进来,放在书案上。
“主君,您该歇息了。”老仆低声劝道。
袁隗摆摆手:“袁绍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渤海离洛阳七百里,信使最快也要明日才能到。”
“袁术呢?”
“南阳也没有消息。”老仆顿了顿,“主君,您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董卓已死,这是好事,您何必……”
“好事?”袁隗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对大汉或许是好事,对袁氏……未必。”
老仆不敢接话。袁隗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去浮沫,却不喝,只是看着茶水表面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皱纹深深刻着,眼袋下垂,但眼睛依旧锐利,像鹰隼一样。
“你去吧。”他说,“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老仆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书房里又只剩下袁隗一人,还有那摇曳的烛火。
他放下茶盏,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份密报。这是昨夜从宫中传出来的,详细记录了董卓遇刺的经过,还有李傕在嘉德殿逼宫的全过程。密报的最后一行字,是用朱笔写的:“李傕已自封大将军,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天子形同傀儡。”
袁隗的手指在“大将军”三个字上摩挲。大将军,位在三公之上,是武将的最高官职。自汉高祖设大将军以来,担任此职的无一不是权倾朝野的人物:卫青、霍光、窦宪、梁冀……现在,又多了一个李傕。
但这个李傕,能和霍光、卫青比吗?不能。他只是一个边地武夫,靠着董卓的提拔才走到今天。这样的人掌握了最高权力,对袁氏这样的世家大族来说,是祸不是福。
世家大族需要的是什么?是秩序,是规矩,是论资排辈,是门第出身。董卓虽然残暴,但至少还懂得用世家子弟为官,还知道要给三公九卿留面子。李傕呢?他懂什么?他只知道杀人,只知道用刀说话。
袁隗想起今天下午,李傕派人送来的一份名单——是李傕拟定的新朝官员任命,要他这位太傅“过目”。名单上,三公九卿的位置几乎全换上了西凉军的将领,或者他们的亲戚。王允被贬为庶人,黄琬、杨彪“告老还乡”,连袁隗自己的太傅之位,也只是“暂时保留”。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袁隗当时气得差点把名单撕了,但最终只是笑笑,说:“李将军安排得妥当。”
他必须忍。袁氏虽然势大,但根基在关东,在洛阳的只是旁支。袁绍在渤海,袁术在南阳,手里有兵,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现在洛阳是西凉军的天下,他袁隗一个文人,拿什么跟李傕硬碰硬?
所以他要等,要谋,要找到那把可以借来杀人的刀。
那把刀,就是曹操。
想到曹操,袁隗的眼神变得复杂。这个出身阉宦之后的年轻人,他一直没怎么放在眼里。虽然曹操的父亲曹嵩当过太尉,但谁都知道那是买来的官,而且曹嵩是宦官曹腾的养子,这在世家圈子里是洗不掉的污点。所以曹操年轻时举孝廉,入朝为郎,一路升到典军校尉,袁隗都只是冷眼旁观,觉得这不过是又一个想要挤进上流社会的寒门子弟。
但就是这个他看不起的寒门子弟,做出了整个袁氏、整个士族集团都不敢做的事——刺杀董卓。
而且成功了。
“曹孟德……”袁隗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书案,“你是真忠臣,还是……”
还是另有图谋?
这个疑问在袁隗心中盘旋了很久。如果曹操真是忠臣,那刺杀董卓后,为什么不联络朝中大臣,不寻求支持,反而独自逃亡?如果他另有图谋,那图谋的是什么?权势?名声?还是……
袁隗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董卓入京后,曾召集朝臣商议废立之事。当时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只有曹操当众反对,说“废立天子乃天下大事,董公宜三思”。董卓大怒,当场拔剑要杀曹操,被众人劝住。后来曹操托病不出,直到董卓放松警惕,才重新露面。
从那时起,曹操就开始谋划刺董了吗?如果是,那这个年轻人的心机和忍耐,就太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曹操现在逃了。一个敢刺杀董卓、心思缜密、又逃出生天的人,就像一把脱鞘的利刃,不知会刺向谁。
袁隗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黎明前的天色最暗,连星星都看不见,只有彻骨的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需要做出选择。是拉拢曹操,还是除掉曹操?
拉拢,意味着承认曹操的功劳,意味着袁氏要和一个寒门出身的刺客合作,这在门第森严的士族圈子里,会引来非议。但好处是,曹操这把刀,可以继续为袁氏所用——用来对付李傕,对付其他可能的对手。
除掉,则简单得多。只需要给李傕递个消息,告诉他曹操的藏身之处,借西凉军之手,永绝后患。这样袁氏既不用脏自己的手,还能向李傕示好,换取在朝中更大的话语权。
两个选择,各有利弊。袁隗需要权衡。
他想起袁绍前些日子从渤海送来的信。信里,袁绍对董卓的暴政愤慨不已,说要“起兵勤王,清君侧”,还问他这位叔父的意见。当时袁隗回信说:“时机未到,宜静观其变。”
现在时机到了吗?
也许到了。董卓死,李傕立足未稳,西凉军内斗,正是天下有变之时。如果此时袁绍起兵,以“讨伐逆臣李傕,匡扶汉室”为名,必能一呼百应。再加上袁术在南阳响应,两路夹击,李傕未必挡得住。
但这样一来,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是汉室吗?不,是袁氏。袁绍会成为拯救汉室的英雄,威望达到顶峰,然后……然后他会不会想更进一步?
袁隗太了解这个侄子了。袁绍表面宽厚,内里野心勃勃。如果让他掌握了洛阳,掌握了天子,他会甘心只做一个臣子吗?
而曹操……曹操会甘心只做袁氏的刀吗?
这些问题在袁隗脑中盘旋,像一团乱麻。他感到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熬夜苦思了。
他正要关窗休息,忽然看见庭院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二
“谁?”袁隗厉声喝道。
人影停住了,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是个穿着夜行衣的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眼睛袁隗认得——是他安排在宫中的暗探之一。
“主君恕罪。”那人单膝跪地,“有紧急密报,不敢走正门。”
袁隗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起来:“进来。”
暗探闪身进屋,关上门,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宫中刚传来的。李傕决定明日处决‘曹操’,已经找好了替身,准备在菜市口凌迟。”
袁隗接过密信,快速浏览。内容很详细,连替身的特征、处决的时间、守卫的布置都写清楚了。显然是宫中有人冒着生命危险传出来的。
“李傕这是要引蛇出洞。”袁隗冷笑,“假曹操处决,真曹操若还在城里,可能会放松警惕,或者……可能会劫法场。”
“主君英明。”暗探说,“李傕已经在菜市口周围埋伏了五百弓箭手,就等有人自投罗网。”
“愚蠢。”袁隗摇头,“曹操若还在城里,看到这阵势,只会藏得更深。若他已经出城,这戏就是演给瞎子看。”他想了想,“不过这倒是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主君的意思是?”
袁隗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洛阳城地图,手指在上面移动。菜市口在城南,离广阳门不远。如果……如果他在处决现场做点手脚,比如在混乱中“救走”假曹操,或者制造更大的混乱……
“你去办三件事。”袁隗对暗探说,“第一,查清楚假曹操的关押地点,还有押送路线。”
“第二,在菜市口附近安排我们的人,混在百姓中。不要多,二十个就够了,但要精锐。”
“第三……”袁隗顿了顿,“去找王允。告诉他,我想见他,今夜,现在。”
暗探一愣:“王司徒?他现在被软禁在府中,李傕派人严密监视,恐怕……”
“就说我有办法救他。”袁隗说,“他会来的。”
暗探不敢多问,领命而去。书房里又剩下袁隗一人。他重新坐回书案后,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棋盘的一边是李傕和西凉军,一边是袁氏和关东诸侯,中间还有曹操、王允、天子、太后这些棋子。他要做的,是让这些棋子按照他的意志移动,最终让袁氏成为最大的赢家。
而王允,是这盘棋中很重要的一颗子。这个老臣虽然被李傕打压,但在朝中仍有威望,而且……而且他手里可能还握着一些袁隗不知道的牌。
比如,那个据说被王允用来离间董卓和吕布的义女貂蝉。
袁隗听说过这个女人。都说她美若天仙,能歌善舞,董卓和吕布都为她倾倒。董卓死后,貂蝉下落不明,有人说她被吕布藏起来了,有人说她自尽了,也有人说……她被王允送出了洛阳。
如果貂蝉真的在王允手里,那她就是一件很有用的武器。在乱世,美色有时比刀剑更锋利。
敲门声打断了思绪。
“主君,王司徒到了。”老仆在门外说。
这么快?袁隗有些惊讶。看来王允确实很急,连李傕的监视都不顾了。
“请他进来。”
门开了,王允走进来。短短三天,这位司徒大人苍老了十岁不止。原本乌黑的头发白了大半,眼袋深重,背也有些佝偻了。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依然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袁太傅。”王允拱手,声音沙哑,“深夜相召,不知有何指教?”
“王司徒请坐。”袁隗示意老仆上茶,然后屏退左右,关上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像两只对峙的野兽。
“王司徒,”袁隗开门见山,“李傕明日要处决‘曹操’,你知道了吧?”
王允点头:“听说了。但那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曹操若真被抓,李傕不会这么低调。”王允冷笑,“他会敲锣打鼓,游街示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李傕的威风。现在这样偷偷摸摸找个替身,只能说明他抓不到真的,又急于稳定军心。”
不愧是三朝老臣,看得很透。袁隗心中暗赞,面上却不动声色:“那王司徒觉得,曹操现在在哪里?”
王允看了袁隗一眼:“太傅问我?我连自己的府门都出不去,怎么会知道曹操的下落?”
“但王司徒一定希望曹操活着,不是吗?”袁隗慢慢说,“因为只有曹操活着,才有可能扳倒李傕,为司徒大人报仇雪恨。”
这话戳中了王允的痛处。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袁太傅有话直说吧。你想要什么?又能给我什么?”
袁隗笑了。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我想要曹操。”他说,“活的曹操。”
“为什么?”
“因为曹操是一把好刀。”袁隗坦然,“他能杀董卓,就能杀李傕。而我需要这把刀,为袁氏扫清障碍。”
王允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也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袁太傅,你当曹操是什么?是你袁家的家奴吗?你以为他会听你的?”
“他不需要听我的。”袁隗说,“他只需要做他想做的事——杀李傕,扶汉室。而我,可以给他提供帮助:情报、钱粮、甚至……兵力。”
“你能调动的兵力,都在渤海袁绍手里。”王允一针见血,“而袁绍会听你的吗?据我所知,你那侄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袁隗不在意:“本初(袁绍字)那里,我自有安排。现在的问题是,王司徒你愿不愿意合作。”
“合作?怎么合作?”
“告诉我曹操可能藏身的地方,或者……联系他的方法。”袁隗说,“作为回报,我会想办法救你出洛阳,送你去安全的地方。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去渤海,辅佐本初。”
王允沉默了。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水表面漂浮的茶叶。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他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我不知道曹操在哪里。但我知道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陈宫。”王允说,“洛阳县令陈宫,三天前突然失踪了。县衙的人说他是回乡探亲,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此人虽然是个寒门小吏,但有胆识,有谋略,而且……而且他曾经在我面前称赞过曹操,说‘满朝文武,唯有曹孟德有血性’。”
袁隗眼睛一亮。陈宫?这个人他有印象。去年考核地方官员时,陈宫的政绩评了个“优”,但因为出身寒门,又没有背景,所以一直升不上去。如果陈宫真的救了曹操,那倒说得通——寒门出身的人,更容易对曹操这样的“同类”产生认同。
“陈宫老家在哪里?”袁隗问。
“颍川。”王允说,“但我觉得他不会回老家。太明显了,西凉军一定会去查。他更可能带着曹操,往兖州方向走。那里离洛阳近,而且曹操在兖州有旧部。”
兖州……袁隗脑中飞快盘算。兖州刺史刘岱是宗室,但暗弱无能,控制不了局面。各郡太守各自为政,东郡太守桥瑁、陈留太守张邈,都和曹操有交情。如果曹操真的去了兖州,确实如鱼得水。
“还有一件事。”王允继续说,“何太后在暗中联络曹操。我的人看见,太后的心腹韩龙昨夜秘密出宫,今早才回来。我猜,太后是想拉拢曹操,为己所用。”
袁隗心中一震。何太后?这个女人果然不安分。董卓在时她装得像个鹌鹑,董卓一死,立刻就跳出来了。
“太后给了曹操什么?”袁隗追问。
“不清楚。”王允摇头,“但无非是承诺、官职,或者……虎符。”
虎符!袁隗的呼吸急促了一下。如果何太后真的把调兵的虎符给了曹操,那事情就复杂了。曹操有了天子(太后)的名义,再加上虎符,就等于是奉旨招兵,名正言顺。
“这个消息很重要。”袁隗说,“多谢王司徒。”
王允摆摆手:“不必谢我。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我自己——或者说,是为了汉室。袁太傅,我不管你袁家有什么打算,但有一条:不能伤害天子,不能危害汉室。否则,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这话说得狠厉,但袁隗听出了其中的悲凉。王允是个忠臣,真正的忠臣,但这样的忠臣,在乱世往往活不长。
“王司徒放心。”袁隗郑重道,“袁氏世受皇恩,必不负汉室。”
王允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真假。最终,他站起身:“希望你说到做到。我该走了,待久了,李傕的人会起疑。”
“我让人送你从后门走。”
王允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袁太傅,最后奉劝你一句:曹操这把刀,好用,但也容易伤手。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推门而出,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袁隗独自坐在书房里,回味着王允最后那句话。曹操容易伤手……他当然知道。但眼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需要曹操去杀李傕,需要曹操去搅乱洛阳的局势。等曹操和李傕两败俱伤,或者一方胜出但元气大伤时,袁绍再起兵入京,就能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成果。
至于曹操之后怎么处理……袁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自古如此。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新的谋算,也刚刚拉开序幕。
##三
辰时,袁隗的马车驶出袁府,前往太傅官署。
街道上依然冷清,但比前两日多了些行人。有些胆大的百姓探头探脑,想看看西凉军又有什么新动静。商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少数几家粮店开着,但门口排着长队——李傕下了戒严令,百姓不能出城,城外的粮食运不进来,城里的存粮越来越紧张了。
袁隗透过车帘缝隙看着这一切,心中冷笑。李傕只知道用刀杀人,却不知道治理一座城市需要什么。照这样下去,不用等外敌攻打,洛阳自己就会先乱起来。
马车经过菜市口时,袁隗特意让车夫慢行。那里已经搭起了行刑台,台高一丈,铺着崭新的木板。台子周围站满了西凉军士兵,个个手持长矛,表情肃杀。更远处,一些百姓在围观,但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看着,窃窃私语。
“听说今天要杀曹操?”
“真的假的?曹操被抓到了?”
“谁知道呢……反正西凉军说是真的。”
“唉,曹校尉是个好人啊,当年在北部尉时,可整治了不少恶霸……”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议论声传入袁隗耳中。他放下车帘,心中有了计较。李傕这场戏,演得并不高明。稍有头脑的人都能看出来是假的,但李傕不在乎——他要震慑的不是聪明人,是那些普通的士兵和百姓。只要他们相信曹操死了,李傕的统治就稳固了。
马车继续前行,到了太傅官署。袁隗下车时,看见官署门口站着两个西凉军士兵,不是平时的守卫,而是李傕的亲兵。
“袁太傅。”一个校尉上前,拱手行礼,“李将军有令,今日朝会取消。请您在官署等候,李将军晚些时候会来与您商议要事。”
语气客气,但态度强硬。袁隗心中不悦,但面上依旧平静:“知道了。”
他走进官署,来到自己的公房。房间里已经有人等着了——是几个袁氏的门生故吏,都是朝中中层官员,平日里与袁隗走得近。
“老师,”一个中年官员迎上来,脸色焦急,“李傕把朝会取消了,说是要‘整顿朝纲’,实际上是要清洗异己。我们得到消息,今天午后,李傕就要发布新的官员任命,我们这些人……恐怕都要被罢免。”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一时间房间里充满惶恐不安的气氛。
袁隗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他走到主位坐下,不慌不忙地端起仆役奉上的茶,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可是老师,李傕他……”
“李傕他蹦跶不了多久。”袁隗打断,“你们且看,他现在看似威风,实则危机四伏。西凉军内部不稳,郭汜、张济、樊稠各怀鬼胎;朝中大臣虽然表面顺从,但心中不服;洛阳百姓更是怨声载道。再加上……”他顿了顿,“关东诸侯不会坐视不理。袁绍在渤海已经集结了三万兵马,不日就要起兵讨逆。”
这话像一剂强心针,让众人精神一振。
“袁本初真要起兵?”
“当然。”袁隗说得笃定,“本初是我袁家子弟,世受皇恩,岂能坐视奸臣当道?我已派人送信给他,让他速速起兵,直取洛阳。到时候,李傕这些跳梁小丑,不过是冢中枯骨罢了。”
众人这才稍稍安心。一个年轻官员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忍。”袁隗说,“李傕要罢你们的官,就让他罢。要安排他的人,就让他安排。你们且回家中,闭门读书,静待时机。等本初大军一到,自然有你们出头之日。”
“可是……万一李傕不光是罢官,还要……”
“他不会。”袁隗摇头,“李傕虽然残暴,但不傻。他知道洛阳的运转离不开你们这些熟悉政务的官员。如果把你们都杀了,谁来帮他收税?谁来帮他维持秩序?所以最多就是罢官,不会要你们的命。”
他看向众人,语气严肃:“但你们也要记住,这段时间,不要有任何异动。不要私下串联,不要议论朝政,更不要试图联络曹操或者其他人。就当自己是个闲人,喝茶下棋,吟诗作赋,越平庸越好。明白吗?”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都点头:“学生明白。”
“去吧。”袁隗挥挥手,“记住我的话,静待时机。”
官员们陆续退出。袁隗独自坐在公房里,手指敲击着桌面。刚才那番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安慰。袁绍确实在集结兵马,但什么时候起兵,起兵后能不能打到洛阳,都是未知数。而他让这些门生故吏隐忍,其实也是在保护他们——保护袁氏在朝中的根基。
乱世之中,最重要的不是一时的权力,而是能活到最后的筹码。袁氏最大的筹码,不是这些官员,不是袁绍的兵马,而是四世三公积累下来的声望和人脉。只要这个招牌还在,袁氏就倒不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那个校尉又来了。
“袁太傅,”校尉说,“李将军到了,请您过去议事。”
袁隗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校尉来到官署的正厅。李傕已经在那里了,穿着常服,但腰间佩刀,坐在主位上,姿态随意,完全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袁太傅来了。”李傕抬头,脸上带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坐。”
袁隗在下首坐下:“李将军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李傕说,“只是有些事,想请教太傅。”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正是昨天给袁隗看过的那份,“这份任命,太傅觉得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袁隗扫了一眼,名单几乎没变,只是在几个不重要的位置做了微调。他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将军安排得妥当,老夫没有意见。”
“那就好。”李傕收起名单,话锋一转,“不过有件事,我倒是想听听太傅的意见——关于曹操。”
袁隗心中一动,但神色不变:“将军请讲。”
“曹操刺杀董公,罪大恶极。现在他虽然跑了,但他的家人还在谯县老家。”李傕盯着袁隗,“我打算派人去谯县,把曹氏满门抓来,当众处决,以儆效尤。太傅觉得如何?”
袁隗的心沉了下去。李傕这招太毒了。如果曹氏满门被屠,曹操必然与西凉军不死不休,而且会寒了天下士人的心——祸不及家人,这是基本的道义。但李傕显然不在乎这些。
“将军,”袁隗斟酌词句,“曹操有罪,罪在其身。其家人无辜,若加屠戮,恐失人心。且谯县在兖州境内,离洛阳五百里,路途遥远,万一……”
“万一什么?”李傕冷笑,“万一曹操在那里埋伏?太傅多虑了。曹操现在是丧家之犬,自顾不暇,哪有余力保护家人?我已经派郭汜率三千骑兵前往谯县,快马加鞭,五日可到。到时候,我要让天下人看看,跟我李傕作对的下场!”
他说得狠厉,眼中闪着残忍的光。袁隗知道,自己劝不住了。李傕已经下定决心,要用曹氏满门的血,来巩固自己的权威。
“将军既已决定,老夫无话可说。”袁隗垂首,“只是……此事还需谨慎。曹操在兖州有旧部,万一走漏风声……”
“不会走漏。”李傕摆手,“我已经封锁了洛阳所有城门,许进不许出。郭汜的部队今夜秘密出发,神不知鬼不觉。等消息传开,曹家已经死绝了。”
他说得轻松,像是在说杀一群鸡。袁隗感到一阵寒意。这个李傕,比董卓更残忍,更不计后果。跟这样的人共事,如同与虎谋皮。
“对了,”李傕忽然想起什么,“听说袁太傅的侄子袁绍,在渤海招兵买马,可有此事?”
来了。袁隗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依旧平静:“确有此事。本初身为渤海太守,练兵守土,是其本分。”
“本分?”李傕似笑非笑,“可我听说,他练的不是守土之兵,是能征善战之师。而且他到处散布谣言,说我是‘逆臣’,要‘起兵勤王’。太傅,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房间里气氛骤然紧张。李傕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死死盯着袁隗,像一头随时会扑上来的猛兽。
袁隗的心跳得很快,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他慢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将军明鉴,本初年轻气盛,说话不知轻重。但他对朝廷、对将军,绝无二心。至于练兵……渤海地处边陲,常有盗匪作乱,练兵也是为了保境安民。将军若是不放心,老夫可以写信给他,让他来洛阳,当面向将军解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为袁绍开脱,又表明了态度——如果李傕不信,可以让袁绍来洛阳“解释”,实际上就是当人质。
李傕盯着袁隗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太傅言重了!袁本初是名门之后,忠心为国,我怎么会怀疑他呢?只是现在局势未稳,有些谣言,不得不防。既然太傅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袁隗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太傅是朝中元老,德高望重,以后朝中大事,还要多多仰仗。今日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袁隗一人坐在厅中,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以为李傕要翻脸。这个武夫,看似粗豪,实则心细,而且疑心病重。袁绍起兵的事,他肯定已经知道了,刚才那番话,是在敲打,也是在试探。
袁隗擦了擦额头的汗。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联络袁绍,让他加快起兵的步伐。还有曹操……必须赶在郭汜之前,通知曹操家人撤离。
他回到公房,立刻写下两封密信。一封给袁绍,措辞严厉,让他立刻起兵,直取洛阳;另一封给在兖州的袁氏门生,让他想办法通知曹家,尽快避难。
信写好后,他叫来最信任的老仆。
“这两封信,必须送到。”袁隗郑重交代,“给本初的那封,你亲自去,路上不要停,日夜兼程。给兖州的那封,找可靠的人,快马送去。记住,千万不能落在西凉军手里。”
“主君放心。”老仆接过信,贴身藏好。
“还有,”袁隗压低声音,“派人盯住郭汜的部队。他们一出城,立刻来报。”
“诺。”
老仆退下。袁隗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雪又要下了,这个冬天,似乎特别漫长。
但他知道,冬天再长,也终会过去。春天总会来的。而在那之前,他要做的,是让袁氏在这场巨变中,存活下来,并且……更上一层楼。
远处传来钟声,是午时的报时钟。菜市口那边,处决“曹操”的戏码,应该快开始了。
袁隗没有去看。那种拙劣的表演,不值得他浪费时间。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布局,谋算,等待。
等待那个可以一击制胜的时机。
##四
午后,雪果然下了起来。
刚开始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渐渐地,雪花越来越大,像鹅毛一样漫天飞舞,很快就给洛阳城披上了一层素白。
菜市口的行刑已经结束。假“曹操”被凌迟处死,据说割了三百六十刀,惨叫了两个时辰才断气。围观的百姓有的吓得晕过去,有的呕吐不止,更多人脸色苍白,匆匆逃离那个血腥的地方。
李傕达到了他的目的——用最残忍的方式,震慑了全城。现在洛阳街头,连窃窃私语的人都少了,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生怕惹祸上身。
袁府的书房里,袁隗正在听暗探的汇报。
“处决现场没有异常。”暗探说,“我们的人混在百姓中,仔细观察了,没有发现曹操的同党,也没有人劫法场。李傕埋伏的五百弓箭手,一箭未发。”
“意料之中。”袁隗点头,“曹操若在城里,看到这阵势,绝不会自投罗网。若他已出城,更不会回来送死。”他顿了顿,“郭汜的部队呢?”
“一个时辰前从西直门出城了。”暗探说,“三千骑兵,全部轻装,只带了三日干粮,看样子是要急行军。”
三日干粮……袁隗心中计算。从洛阳到谯县,正常行军要五天。但如果急行军,日夜兼程,三天也许能到。郭汜这是铁了心要速战速决。
“我们的人跟上了吗?”
“跟上了。按照您的吩咐,只远远跟着,不靠近。”
“好。”袁隗说,“让他们随时传回消息。另外,给兖州的那封信,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用的是最快的驿马,走小路,应该能赶在郭汜之前到。”
希望如此。袁隗心中暗叹。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如果曹家人命大,收到警告及时撤离,或许能逃过一劫。如果收不到,或者收到了但来不及……那就只能怪他们命不好了。
“还有一件事。”暗探压低声音,“我们监视王允府邸的人发现,今天上午,有个神秘人从后门进入王府,待了半个时辰才离开。那人做了伪装,但看身形步态,像是个年轻人。”
“年轻人?”袁隗皱眉,“能查出身份吗?”
“跟丢了。”暗探惭愧道,“那人很警觉,在街巷里七拐八拐,最后消失在人群中。不过我们的人记得,他左腿有点跛,走路一瘸一拐的。”
左腿跛的年轻人……袁隗脑中飞快搜索。忽然,他想起一个人——韩龙。何太后的那个暗卫,据说年轻时受过伤,左腿落下残疾。
如果真是韩龙,那他去王允府上做什么?何太后和王允联手了?还是……
“继续监视王允。”袁隗命令,“还有,查清楚那个年轻人的身份。如果是韩龙,盯紧他,看他接下来会去见谁。”
“诺。”
暗探退下。袁隗走到书案前,摊开那张洛阳城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袁府到王允府,到皇宫,到各个城门……一个个点连成线,线交织成网。他像蜘蛛一样,坐在这张网的中央,感知着每一条线的震动。
忽然,他手指停在了一个地方——县衙。
陈宫是洛阳令,县衙是他办公的地方。虽然陈宫失踪了,但县衙还在运转。那里会不会留下什么线索?比如陈宫和曹操联络的痕迹?或者……陈宫有没有可能把什么东西藏在县衙?
袁隗决定亲自去一趟。不是以袁隗的身份,而是以检查董卓遇刺案为由——作为太傅,他有这个权力。
他换了一身便服,只带两个随从,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悄出了袁府。
雪越下越大,街道上几乎没有人。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袁隗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这座被白雪覆盖的城市。往日的繁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美丽,像一具精心装扮的尸体。
县衙到了。守门的差役看见袁隗,吓了一跳,连忙跪地行礼。袁隗摆摆手,径直走进县衙。
县衙里很冷清,大部分差役都被李傕调去搜捕曹操了,只剩下几个老弱病残在看守。袁隗让他们不必跟随,自己一个人在县衙里转悠。
他先去了陈宫的公房。房间很整洁,书案上堆着卷宗,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袁隗仔细检查了书案,抽屉,书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又检查了墙壁、地板,看有没有暗格,也没有。
难道陈宫走之前,把所有痕迹都抹掉了?或者……他根本就没打算回来?
袁隗不甘心,又去了后院的杂物间——那是陈宫平时堆放旧物的地方。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堆满了破旧的家具、卷宗、还有各种杂物。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光。
袁隗让随从在门口守着,自己走进去。他点燃带来的蜡烛,仔细查看。杂物堆积如山,大部分都落满了灰尘。但袁隗注意到,在墙角的一堆卷宗旁,地面上的灰尘有被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人搬动了什么东西。
他顺着痕迹找去,发现墙角有一个破旧的木箱。箱子上没有锁,袁隗打开,里面是一些旧衣服、几卷竹简、还有……一封信。
信没有署名,但袁隗一眼就认出,那是陈宫的笔迹。他展开信,快速浏览。信是写给一个叫“孟德兄”的人,内容大致是:
“……洛阳已非久留之地,兄宜速离。宫已安排妥当,出城路线、接应点、沿途食宿,皆已备齐。兄至陈留后,可寻张孟卓(张邈字),此人重义,必能相助。宫处理完手头事务,即来相会。万望保重,来日方长。”
信很短,但信息量很大。第一,陈宫确实在帮曹操逃跑,而且安排得很周密;第二,曹操的目的地是陈留,要找的人是张邈;第三,陈宫自己也会去陈留与曹操会合。
袁隗的心跳加快了。这封信,是铁证。如果把它交给李傕,陈宫必死无疑,曹操在陈留的落脚点也会暴露。但……他为什么要交给李傕?
他可以把这封信扣下,然后派人去陈留,在曹操见到张邈之前,截住曹操。或者,可以用这封信作为筹码,要挟曹操为袁氏效力。
两种选择,又是两种选择。袁隗感到一阵疲惫。这乱世,到处都是选择题,而每个选择,都可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他把信折好,揣入怀中。走出杂物间时,一个老差役正好经过,看见袁隗从里面出来,愣了一下。
“太、太傅……”老差役结结巴巴,“您怎么……”
“随便看看。”袁隗面色如常,“陈县令虽然失踪了,但县衙的公务不能停。你们要恪尽职守,明白吗?”
“明白,明白。”老差役连连点头。
袁隗不再多言,带着随从离开了县衙。马车驶出县衙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不起眼的建筑。谁能想到,这里竟然藏着如此重要的秘密?
雪还在下。马车在积雪中缓缓前行。袁隗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他需要时间思考,思考如何处理这封信,如何处理曹操这个烫手山芋。
忽然,马车停了。
“怎么回事?”袁隗问。
随从在外面回答:“主君,前面有西凉军设卡,要检查所有过往车辆。”
袁隗掀开车帘,看见前方街口果然设了路障,十几个西凉军士兵正在检查一辆马车。看装扮,是李傕的亲兵。
“告诉他们,我是袁隗。”袁隗说。
随从上前交涉。很快,一个校尉走过来,拱手道:“袁太傅,得罪了。李将军有令,全城搜查曹操同党,所有车辆都要检查。请您下车。”
袁隗心中不悦,但知道不能硬抗。他下了车,站在雪地里。校尉带着两个士兵,开始搜查马车。车厢、底板、坐垫,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太傅这是从哪来?”校尉一边搜查,一边看似随意地问。
“县衙。”袁隗说,“去看了看陈县令留下的公务。”
“哦?”校尉抬头,“太傅对陈宫很关心啊。”
这话里有话。袁隗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陈宫是朝廷命官,如今失踪,老夫作为太傅,过问一下,也是分内之事。”
“那是自然。”校尉笑了笑,搜查完毕,没发现什么,“太傅可以走了。”
袁隗重新上车。马车驶过路障时,他透过车帘缝隙,看见那个校尉正盯着他的马车,眼神阴冷。
李傕在监视他。或者说,李傕在监视所有可能和曹操有联系的人。
袁隗摸了摸怀中的那封信。这封信现在成了烫手山芋,必须尽快处理掉。但怎么处理?烧了?太可惜。留着?太危险。
他忽然有了个主意。
“掉头,”他对车夫说,“去司徒府。”
“主君,王司徒府邸被西凉军监视着,您去那里……”
“我知道。”袁隗打断,“就去那里。”
马车转向,驶向王允府邸。果然,离王府还有两条街,就看见西凉军的岗哨。袁隗的马车被拦下,又是那套说辞:全城搜查,请下车。
这次袁隗没有下车。他掀开车帘,对守卫的士兵说:“告诉你们长官,袁隗求见王司徒。有要事相商。”
士兵不敢怠慢,连忙去通报。不多时,一个军官过来,正是之前在官署见过的那个校尉。
“袁太傅,”校尉皮笑肉不笑,“王司徒正在闭门思过,李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老夫有陛下旨意。”袁隗淡淡道,“陛下口谕,让老夫与王司徒商议迁都之事。怎么,李将军连陛下的旨意也要违抗?”
这话说得重了。校尉脸色一变,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让开了路:“太傅请。”
马车驶到王府门前。袁隗下车,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老仆看见袁隗,吓了一跳。
“袁太傅,您怎么……”
“带我去见王司徒。”袁隗径直走进去。
王府里很冷清,仆役很少,庭院里积雪也没人扫。王允坐在书房里,正在写字,见袁隗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
“袁太傅大驾光临,有何指教?”王允的语气冷淡。
袁隗让老仆退下,关上门,然后从怀中掏出那封信,放在书案上。
“王司徒看看这个。”
王允放下笔,拿起信,展开。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陈宫的笔迹。”他抬头,“你从哪弄来的?”
“县衙。”袁隗说,“在陈宫的杂物间里找到的。王司徒,这封信如果落在李傕手里,陈宫必死,曹操在陈留的落脚点也会暴露。你说,我该怎么办?”
王允盯着他:“袁太傅既然来找我,想必已经有主意了。”
“我要你把这封信,通过你的渠道,送给曹操。”袁隗说。
王允愣住了:“送给曹操?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曹操知道,我救了他一命。”袁隗缓缓道,“这封信在我手里,是催命符;在曹操手里,就是护身符。他会销毁它,但同时也会记住,是我袁隗,在他最危险的时候,帮了他一把。”
王允明白了。袁隗这是在施恩,是在为将来拉拢曹操铺路。好深的心机。
“但如果李傕知道你来找过我,又知道这封信的存在……”王允迟疑。
“所以你要尽快。”袁隗说,“用你最隐秘的渠道,以最快的速度,把信送到曹操手里。然后,把这间书房烧了。”
“烧了?”
“对。”袁隗点头,“就说是不小心走水。这样,就算李傕怀疑,也查不出什么。”
王允看着袁隗,这个老狐狸,把每一步都算到了。他忽然感到一阵悲哀——在这样的乱世,忠臣斗不过奸臣,但奸臣也斗不过更奸的臣。大家都在算计,都在谋私利,谁还记得大汉?谁还记得黎民?
但他没有选择。这封信确实不能落在李傕手里。否则陈宫死,曹操危,汉室最后一点希望,也就没了。
“好。”王允终于点头,“我答应你。但袁太傅,我也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将来,你袁氏掌权,不能伤害天子,不能危害汉室。”王允一字一句,“否则,我王允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又是这句话。袁隗心中冷笑,但面上郑重:“老夫答应。”
两人对视,眼神复杂。这一刻,他们不是朋友,不是同僚,只是两个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老者,为了各自的目的,暂时合作。
袁隗走了。王允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封信,许久,他走到火盆边,不是烧信,而是拿出另一张纸,模仿陈宫的笔迹,重新抄了一份。然后把原件烧掉,灰烬撒在火盆里。
他叫来最信任的老仆:“把这封信,送到城南土地庙,放在第三尊神像后面。会有人去取。”
“诺。”
老仆拿着信走了。王允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仕时,父亲对他说的话:“为官之道,在于守正。宁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
他守了一辈子正,可结果呢?董卓来了,李傕来了,袁隗来了……一个比一个奸诈,一个比一个狠辣。而他这个守正的人,只能在这间书房里,像老鼠一样躲藏,像囚犯一样被监视。
也许,父亲错了。也许在这乱世,守正就是死路一条。
王允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很快被寒风吹干。
窗外,雪越下越大。整个洛阳城,都被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
##五
酉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袁隗回到袁府时,浑身是雪。老仆伺候他换了衣服,端来热茶。他坐在火盆边烤火,却感觉不到暖意——心里太冷。
书房门被敲响,暗探又来了。
“主君,有消息了。”暗探压低声音,“郭汜的部队已经过了偃师,正在急行军。按照这个速度,后天就能到谯县。”
这么快。袁隗心中一沉。给兖州的那封信,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
“还有,”暗探继续说,“监视王允府邸的人回报,半个时辰前,王府书房起火了。”
“起火?”袁隗一愣,“严重吗?”
“不严重,很快扑灭了。王府的人说是炭盆打翻,引燃了书卷。但奇怪的是,起火的时候,王司徒一个人在书房里,却没有呼救,等火大了才叫人。”
袁隗明白了。王允这是在销毁证据,或者说,是在制造销毁证据的假象。那把火,是为了烧掉可能存在的一切痕迹——包括袁隗今天去过王府的痕迹。
这个王允,做事倒是干净利落。袁隗心中暗赞。
“李傕的人有什么反应?”袁隗问。
“他们去查看了,但没发现什么异常。不过……”暗探犹豫了一下,“我们的人发现,王府起火后,有一个神秘人从后门离开,左腿有点跛。”
又是那个跛脚的年轻人。袁隗心中一动。看来王允真的和何太后联手了,那个韩龙,就是他们之间的联络人。
“盯紧那个人。”袁隗命令,“看他去见谁,做什么。”
“诺。”暗探正要退下,袁隗又叫住他。
“等等。袁绍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不过按时间算,信使应该快到渤海了。”
袁隗点头。现在,他能做的都做了。给袁绍的信送出去了,给兖州的警告送出去了,给曹操的“恩情”也送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袁绍起兵,等待曹操的反应,等待李傕和西凉军内乱,等待那个可以一击制胜的时机。
但等待是最煎熬的。尤其是对袁隗这样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来说,把命运交给时间,交给未知,是一种折磨。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那张洛阳城地图。烛光下,地图上的线条像蛛网一样蔓延。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洛阳到渤海,从洛阳到陈留,从洛阳到谯县……每一个点,都连着一个棋子,每一个棋子,都可能改变整个棋局。
他忽然想起《孙子兵法》里的一句话:“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善于作战的人,能够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他现在做的,就是在调动所有人——李傕、曹操、王允、何太后、袁绍……让他们按照自己的设想行动,最终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真的能如他所愿吗?曹操会感激他的“恩情”吗?袁绍会完全听他的吗?李傕会乖乖等着被消灭吗?
未知。一切都是未知。
袁隗感到一阵疲惫。六十八岁了,本该是颐养天年的年纪,却还要在这乱世中劳心劳力。有时候他真羡慕那些普通人,虽然贫苦,但至少不用整天算计,不用在刀尖上跳舞。
但他不能退。他是袁氏的族长,肩负着整个家族的未来。从他接过这个位置的那天起,他就没有退路了。只能向前,不停地向前,哪怕脚下是万丈深渊。
门外传来脚步声,老仆又来了。
“主君,晚膳准备好了。”
“不吃了。”袁隗摆摆手,“我歇一会儿。”
老仆退下。袁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烛火在眼皮外跳跃,像无数金色的光点。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下棋的情景。
“隗儿,你看这棋盘。”父亲指着黑白交错的棋子,“人生如棋,一步错,满盘皆输。所以每走一步,都要想清楚,看长远。”
“那如果对手不按常理出牌呢?”年幼的他问。
“那就比他看得更远。”父亲说,“看到三步之后,五步之后,甚至十步之后。让他以为他在赢,其实他已经在你的算计之中。”
现在,他就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对手是李傕,是曹操,是这乱世中所有可能成为敌人的人。他要看得比他们都远,算得比他们都精。
但真的能吗?父亲没说,如果对手也是高手,也在算计,也在布局,该怎么办?
袁隗不知道。他只能继续下,继续算,直到这盘棋分出胜负——或者,直到他再也下不动为止。
窗外,雪还在下。夜色中的洛阳城,像一个巨大的棋盘,而他,只是棋盘上的一个棋子。一个想要成为棋手的棋子。
夜深了。袁府的书房里,烛火一直亮到天明。
而在洛阳城的另一端,在皇宫的深处,在逃亡的路上,在渤海的军营里……无数人也在谋划,也在等待。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他们都是棋子。
被命运摆布的棋子。
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棋子。
但这乱世,总要有人成为最后的赢家。袁隗希望,那个人是袁氏。
也只能是袁氏。
夜色深沉,雪落无声。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新的谋算,永无止境。